《远行不如归》梓归

6、初至俞家堡 浅青色泛白

　　浅青色泛白的玉身，隐隐有一抹淡淡的紫色若即若离地缠绕于上，若是往里看去，那紫色却像是有了生命一般，在其中缓缓流动，带着周身的浅青也跟着灵动起来。我仔细端详着手中这块玉珏，这是外公走之前给我的生日礼物，一块上等的白玉珏，脑海中回放着三日前外公将这块玉给我时的情形。
　　娘亲眼中写满了不可置信，当下似要阻止外公将这块玉珏交与我，可外公却很是不以为然，只是呵呵一笑，坚持将这块玉珏系在了我的腰间。再笨的人也能看出来，这块玉珏于外公定有着非同寻常的意义。
　　只是我端详到现在，除了知道它是块好玉，也并没有看出来这玉有什么特别的地方，连花纹也是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祥云纹。
　　我放下玉珏，任它悬在腰际，以极其不雅的姿势趴在玉花簟上，百无聊赖地拿起一块儿莲花糕放进嘴里嚼着，甜而不腻，软糯可口，入口即化，自有一股莲花的清香在口中化开。恩，回头得向外公把这厨子讨了来一起打包带回家。
　　不得不说，俞家堡是难得一见的大。
　　到这堡中三日，除了我自己院子周围，我都不敢独自一人轻易踏足其它地方。
　　堡里的风景也很是别致，每一处都可以看出主人是花了心思的。
　　单就我现在所处的院落来看，整个院子大部都被一个荷塘占据，院里的景致都是依池而建，假山林立，朦胧中看来，那些呆立的石头竟有了几分娇憨之态。
　　水边是少不了杨柳的，这园中自是遍植垂柳，或密或疏，或横卧于池面，似美人对镜梳妆又似真妃醉酒；或斜倚山石之旁，颇有西子捧心不堪西风之状。
　　院子四周砌以回廊，回廊一面筑墙，一面完全镂空，墙上饰有菡萏形状的窗格，透过窗格又是另一番景致，借景入画，别有趣味。
　　荷塘里，秋波莹莹，莲叶轻摇，藕花潜波。荷塘正中是一方八角凉亭，每一角都延伸出一条斗折蛇行的大理石桥，桥面紧贴水面，又隐于密密匝匝的莲叶之间，因而打远处看，是决计看不到桥的。缓步于桥上，抬手便可够得着红莲绿荷，踏足而过，连衣袂都能翻出莲香。
　　那凉亭也是雕梁画栋，好不气派，四周坠以轻薄的白纱，放下之时，亭中之人看亭外美景，自然多了份渺如仙境的美。但这凉亭另有一处玄机，夏日的时候，从岸边不远的一处假山上引水至亭顶，顺流而下，亭的四周笼上一层水帘，不管外面多炎热，置身于亭中，都能感受到丝丝清凉，沁入心扉。
　　因着这荷塘凉亭，这里俨然成了我的第二闺房。
　　不一会儿，那盘莲花糕就见底了，我可怜兮兮地看着坐在一边的环儿，环儿毫不畏惧地和我对视。
　　良久。
　　“好了，好了，我输了。”我颇有些负气地别开眼。
　　只听环儿无可奈何的叹了口气。
　　“夫人交待过的，甜食多食无益，小姐总该听夫人的话吧。”
　　回过头，瞥了瞥盛莲花糕的盘子，又斜了环儿一眼，好吧，我正式服输。谁让我对美娘亲没有抵抗力呢。
　　真是无聊的上午啊……原本在家，每天还被娘督促着拨弄拨弄棋子琴弦古书墨画，自从到外公家来之后，反倒闲下来了。好在我对看书还有点兴趣，俞家堡又有一个藏书楼离我的院子也不远，再加上又有了这样一个盛夏避暑的好地方，于是，我每天便去书楼搬点书在这凉亭中打发时间。
　　正眯着眼打盹儿，忽然只听一阵急急的脚步声飞快地由远及近，随后是环儿轻轻的斥责声。
　　“环儿，可是有什么事？”我翻身坐起，笑看着亭外二人。
　　那小丫鬟和环儿一般大的年纪，此时正扶着柱子气喘连连。这是外公自我过来后，怕环儿伺候不周给我新配的一个丫鬟药儿。
　　我走上前去给药儿顺了顺气，将她扶到石凳上坐下，又倒了杯茶，捧到她面前，示意她慢慢说。
　　药儿似乎是被我的举动吓到了，既不接茶，也不说话，只是一双眼睛睁得老大看着我一动不动，我歪头想了想，又看了看环儿，可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儿？
　　环儿呵呵笑道：“小姐，药儿可不是你的长辈，用不着这样的”
　　我恍然大悟。
　　环儿说完又笑呵呵的看着药儿说：“不过药儿啊，小姐打小儿就是这样，你以后可得适应着才好，不然因为这个误了事可就罪过大了。”
　　说到这里，药儿似从梦中惊醒，噌地从石凳上跳起来冲我行了个礼。说道
　　“小姐，舅老爷从庄子里回来了，老太爷说了，正好趁着这日子，一并拜见拜见家里的长辈。”
　　原来是我那个还未曾谋面的舅舅啊，按规矩，我到俞家堡那日就该给舅舅和家里的长辈见礼的，不过那日因为俞家堡在京郊的一个庄子有点事情需要舅舅去办，于是只好先放着了，这一放就是三天。
　　“恩，知道了，我们这就过去吧。”
　　在药儿的带领下，穿过无数个垂花门，拐过无数个弯，走过无数条回廊，终是到了。
　　刚进得门，只见外公依然坐于上首，房中还站着一个三十上下的男人，此人应该就是我舅舅。
　　见我进门，外公忙招呼我过去，指了指那个男人。
　　“这是你舅舅。”
　　我微微侧身，朝舅舅行了个礼。
　　“舅舅。”
　　舅舅突然哈哈一笑，虽是笑，可总觉得有股阴森森的感觉，听的我浑身不舒服。
　　“一家人哪来这么多礼数，爹，这外甥女，和我那大姐生得可真是像呢，特别是这一双眼睛，呵呵，将来也定是个大美人。”
　　不是吧，有没有搞错，我和娘亲像？要开玩笑也得靠谱点啊。
　　听到这句话，外公的脸上闪过一丝笑意，似是很满意舅舅的话。
　　“我的幡儿啊，你总算是回来了，快让为娘看看，可有受苦？”
　　人未到声已至。
　　朝门口看去，只见一妩媚风流的中年美妇，浮翠流丹，媚眼如丝。金瓒玉珥，看过去只觉得耀目无比。腰肢轻摆，一身环佩玎珰作响，好一个姣丽蛊媚的风情佳人。
　　这是舅舅的娘。
　　我在心里暗自思忖着，不待外公吩咐，就朝中年美妇矮了矮身，笑眯眯地唤了声太太。
　　忽然间，所有的声音都没了，屋子里只剩吓人的静谧，我不解的看向外公，不看不打紧，一看只见外公的脸上笼了层薄怒，先前的笑意在一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我不禁打了个寒噤。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公叹了口气，盯着我说：“阿小，叫二太太。”
　　我在心里想了想，明白过来，不动声色的低低唤了句二太太。二太太的声音有些颤抖，简简单单地应了声便不再说话。
　　沉默，一屋子的沉默，气氛有些凝固。
　　“今儿个这是怎么了。”发出声音的是中年美妇旁边的一个二十来岁的少妇，柳眉，丹凤眼，薄唇，生得很是干净利落。
　　只见她径直来到我身边，颇为亲热地拉着我的手，笑得那叫一个春光明媚百花盛开。
　　“这夫君回来了事儿小，见晓小事儿大啊，我们晓小来了这么些日子了，虽说今儿还是头回得见，可我这心里呀，光是看着就欢喜得紧，不知道，这算不算是前世缘未尽呢，老爷子，你说可是？”
　　说着，她又转头看了看外公，外公脸上的神色有了些缓和，却依然默不作声。
　　“爹，这看着就快晌午了，该叫人布膳了，一家人还没好好儿坐在一起吃个饭呢。”在一旁沉默良久的舅舅搭话了，又冲舅母使了个眼色。
　　舅母微微点头，对身后的丫鬟厉声呵斥道
　　“碧云，还愣着干什么，没听到舅老爷的吩咐吗？还不快去传膳。”
　　那个丫鬟听着快步退出了屋子。
　　这两夫妻配合着唱戏可真叫一个有默契。
　　刚刚还在色厉内荏地吩咐丫鬟的舅母，当转过身来对着我时，又挂上了灿若春花的笑容。
　　这才是真正的变脸高手啊，我暗自腹诽着。
　　“阿小啊，这几日可还住的舒爽？若缺什么，只管问你舅母来要，在俞家堡就跟在自己家一样，可别让自己受委屈啊。”说完，又搓了搓我的手，柳眉一皱，“这孩子，大热天的，手就凉的跟冰块儿似的，想必有些气血亏虚，回头舅母吩咐厨房每天煮一碗红枣莲子汤送到你房中，调养调养，补补血气。”
　　黑线……我承认我的手是不如你热乎啦，可气血亏虚，舅母你是不是太夸张了？！
　　“那阿小就先谢谢舅母了。”想归想，谢归谢。
　　不一会儿，午膳已经备好了，于是一行人都起身到偏厅用膳。
　　一顿饭吃下来，每个人都各怀心思，面子上言笑晏晏，一家人和和睦睦，其实都在心里打着自己的小算盘，每一句话说出来都要字斟句酌，还要时刻保持微笑，可算是吃得我身心俱疲，难怪娘亲不喜欢这里的日子。
　　于是吃完饭我就匆匆告辞爬回自己的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