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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戴茹珍 屋内漆黑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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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内漆黑如墨,窗帘粘在了一起,不给阳光一点入侵的机会。床上看不清是躺着还是坐着一个人,被子裹住了全身,包括头。门外时不时的会想起两三下敲门声,不过很快被这凄惨的黑色吞噬。
“茹珍,你开开门好不好,你已经两天没吃没喝,身体会受不了的。”常歌沉重的嗓音,如清晨的钟。声音喜欢在空旷的房子当中回荡,刺激着无辜的耳朵和安宁。
“是啊,妈妈。”
听到老三的声音,戴茹珍的身子难过的抽搐。她手里握着一个木头雕刻的水杯,那是前年老三送给她的母亲节礼物,上面的字混乱的有些看不清,但是想到‘世界上最好的妈妈’,还是可以温暖她的心窝。没有当过母亲的胸部,又肿胀的疼痛。
她努力忍着不让自己开口,现在已经分不清到底是哪里疼了,还是哪都不疼。屋里漆黑一片,她连床头边的闹钟都关上,宛如自己的内心世界。隔壁住着永远吵不停的邻居,碰撞声时常半夜响起,作为不眠人的陪伴。不论睡的多熟的朴太太,只要听到警车声,立刻第一个出门,拖着梯子,调整好门口的监控摄像头,日后把旧的视频翻出来,一遍遍的观看与比较,好像一个严谨的检察官。街对面住着酗酒的老兵,没有亲人,警笛声过后会听到他对生活的欷歔和酒瓶碰撞的清脆响声。旁边住了一个不论白天黑夜,总戴着一副墨镜,遛狗的男人,与谁也不愿交谈,甚至没人知道他是真瞎还是假瞎。往后排的几家,过着平常的生活,可眼里的沉闷,逃不过彼此的监视。早上校车来的时候,大家会准时出现在门口,挥挥手算是打了招呼。
莫靓靓总说他们一家搬到城郊,跟常歌的工作调换没有太大关系。城里似乎对于本本分分过日子的人来说,越来越危险了。老大受了新思想的浪潮,随军出征。老二带着他蝴蝶般的眼睛,逃脱了沉闷的陈规陋俗,但是茹珍没把这些风言风语放在心上。她只是希望,他们两个能在她有了自己的孩子之后,在离开这个快要破裂的家。
戴茹珍想,她精心照料的家,还算是幸福的——在一群不幸福的人中。如同把种子埋进泥土,大地自此成了母亲。可种子也需要找到合适的土地,才能茁壮成长。
两天前,她在‘漂亮大饭店’看着程方一道道菜端出来,忍着口水,等待最后的红烧猪蹄炖板栗的时候——那是大姨经常做给她吃的菜——婆婆来了电话。
“妈,怎么了?一切都还好吗?”戴茹珍用力揉着太阳穴,只要出门电话就会被婆婆控制,不是问调料放在哪里,便是点不着做饭的煤气。就像她头上的秘密,致使她头疼,这也成了一种习惯。
当程方再次从厨房走出来,端着戴茹珍最爱的菜品,发现她的脸色凝重。
“是吗?什么时候的事?那我现在就回去。”
戴茹珍挂了电话后,莫飘飘一脸不耐烦地问道,“又怎么了?”
上次婆婆利用埃里克斯教育老二的事,让她一肚子火,本来想立刻冲到他们家,准备大闹一场,却被老公拦下来。这些戴茹珍都清楚,所以也没在意朋友不满的语气。
“老三病了,出去抓鱼的时候,不小心着了凉。”戴茹珍边说,边从椅子上站起来,心里的担忧变成了自责。要是她听劝没出来,老三也不会病,朴太太一定是下午晒太阳晒的舒服,睡着了。
“茹珍,你还信你婆婆呢!”莫靓靓的脸色闪过一丝不可置信的惊讶神情,虽然仅有一秒,仍旧被戴茹珍捕捉到了。
“什么意思?”
“那上次,忘了吗?我去你家找你,然后我们晚上约好一起去酒吧喝一杯,虽然去往酒吧有一段路,但是没有你婆婆说的那么不安全。怎么爱教育人的人,总是怕死呢!还没等酒上来,你婆婆就催命似的给你狂打电话,说家里进贼了。”
“那是…”戴茹珍没想到莫靓靓会提到这件事,“我们回去的时候,贼已经被常歌吓跑了。”
“上天如果真的有神的话,都比这个可信。一个大学的心理教授还能把贼吓跑了?用感化吗?我们说的可不是那些,之前经常在你们家里出现的有钱的没病找病的‘流浪人’。我相信常歌能治好疯病,却治不好穷病。那你俩刚开始在一起的时候,我们走在之前还叫‘密歇根大街’,现在取了一个消失的国家名的街道回家,遇到夜跑的小孩,能把他的屎吓出来。”
这么说可能不公平,常歌有十足的男子气概,虽然经常用在学术上。她想了想当时的情景,过了午夜走在空无一人的闹市区——那里住了些野蛮人,很多因为不能生育天天在街上遇人哭诉,却从来不参加游行。只能听见地铁在头顶上发出‘轰隆隆’的响声,确实有些可怖。
“他肠胃不好,那天晚上还吃了辣的不新鲜的海鲜。”说完,戴茹珍的视线不小心落在了端着‘猪蹄栗子’的程方身上。餐厅的氛围,充满了食物带来的美好香气,连那些没打开的‘灯笼’也散发着微光,她似乎又回到那间只有单人床的出租屋。每晚回家,桌子上摆放的佳肴如宫廷盛宴。简单的两个瓷盘上,有雕刻着他们记忆的筷子。
多吃猪蹄,你喜欢的我都做给你。
她很害怕,他会找借口留下她。那样的话,她真不知道该怎么回复,毕竟他保护了自己。
“要不你把这道菜,打包带回家吧,我们仨人吃桌上的菜就够了。”程方盯着身上的围裙,神态自若的说着,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不需要的地方看。
戴茹珍刚想开口拒绝,却没有莫飘飘语速快,“那可不行,我也爱吃猪蹄啊。不止你们,我们也看见了应该回避的案发现场,需要补补身体,壮壮胆子。”
莫靓靓对妹妹的任性叹了口气,却也没说什么。
“不用,不用。留给飘飘吃吧。我不饿,现在也没心情吃饭。”
开车回去的路上,戴茹珍几乎哭了出来,她内心很空虚。那种感觉好像心里被人装满了气球,一开始胀的难受,而后动不动会爆炸一个。她只能自己忍受这种煎熬,没处说,说了也不会有人理解。大姨说有了家,人生就圆满了,却总忘记提及其中的劳累——圆满成了被人堵住,抵达不了的终点。
在送走了老大后,她每晚尝试穿着半薄的睡衣,像个妓女一样躺在床上,等待丈夫的临幸,虽然明知无济于事。偶尔冲动的傍晚,常歌无法给予第三个人的生命力。当失望一次次孜孜不倦的来敲门,只有老三成了她怀中的慰藉。她会抱着他,像儿时,大姨下班回来一进门,害怕失去从未有过的宝物般抱着她一样。
她不断的踩着脚下的油门,只希望下一刻可以出现在老三面前。
“可别是流感,可别是流感。”老三上次得了流感,在医院住了一星期才好。医院仿佛是一座让人永不毕业的学校,里面的学生,出去了还要再回来,拥挤的空间,全给咳嗽声占据了。身着白衣的护士和医生,比教师还要严厉的警告着他们不喜欢的人,以性命要挟,让人不敢反抗对于患者亲属来说绝对权威的领域——家人的健康。没人戴着口罩抵抗可能致死的瘟疫,医院成了病毒的温室,进入的人们成了携带者。婆婆不想来,常歌来不了,房子的闲人似乎只剩下戴茹珍——也成为了她的职务。
那日,天从早上阴到晚上,分不清白天还是黄昏,时间终于失去了意义。她拨通了家庭医生的电话,常歌在楼上看书,婆婆在后院的安乐椅上摇晃着蒲扇,对着空气说教——只有空气才能理解她的话。‘常崎’刚长出第一片绿叶,引来了鸟儿和邻居的好奇,庭院里其余的植物在以缓慢的速度枯萎,之前毫不相干的蓝花丹和凤尾蓍再开了一次花后,消匿在泥土里,宛如从未随过秋天的风飘入这里。等了医生建议的三个小时后,她再次拨通电话,得到的是另一个三小时。老三在她怀里,滚烫如煤球,却白的发亮。看着外面一成不变的天色,没与任何人商量,决定送老三去急诊时已经过了午夜,外面能发出声的只有一个个相隔的路灯。
“妈妈,你也要把我送走吗?”
那时,孩子烧晕了,发现身体不停地颤抖,如毛毛虫般软绵没有了行动能力,无法跑到家附近的湖边,说了一句莫名的话,打扰了孑立的路灯。
“嗯?我们要带你去看病。”
“奶奶说过,哥哥们都不会回来了。妈妈,”老三在后座的安全带里,没了安全感,“我不想离开你。”
“你不会离开妈妈的。”
那时她想,要是能再有一个孩子陪着老三,他是不是就不会胡思乱想了。到了乱哄哄的医院,天不再灰蒙,有了黑夜该有的样子,老三松开扼住茹珍脖子的双手,熟睡的脸庞紧贴着母亲给汗水浸湿的头发。茹珍不知道是医院总给人一种阴沉、抑郁的感觉,还是里面的人。她在等待的时候,旁边坐着一个看起来不大的女人,模样二十中旬,保留着五六岁女孩的含蓄。看得出来她很紧张,白色裙摆的一角给无奈的手指抠坏了,却仍不肯停下来。这里有很多颜色的人,有几个安保看守排队进行常规手术。女人大概是其中的一位。
“你自己吗?”
“嗯…”她想了想,把扭头到一边才决定继续回答,“自己。”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她们俩只是看着一个个站起来走去柜台的人,又好像没在看他们,而是在看已经过去的回忆,没再说话。
在快叫到女人的号码时,她突然问了一句:“疼吗?”
茹珍不自觉的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身体上不会痛,精神上可能永远无法恢复。”
“看不见的病痛,是很容易隐藏的。可是没有孩子,还能有家吗?”
这回轮到茹珍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抬眼又低下头,尽量让老三睡的舒服些。
“应该可以吧!我也不是很清楚。”
“他们说,这是唯一留下来的方式。我们可以结婚、离婚、违法、做梦,但是不能生育。我将成为一个没有未来的女人,那样是不是很恐怖。”
女人站了起来,青春绕过她的指尖,手指放过了裙摆跟随一个神情冷漠的护士离开。她不像别人那般歇斯底里,而是很坦然的接受了事实,做好了在今后无情的岁月里,做一个无情的人。
茹珍没开口,这种事她一个外人没办法解释的清楚,摸着有些酸痛的脖子,想到了另一件去年刚刚发生的事。那天婆婆异常的跟她说了很多话,仿佛她们是家人。临近春节的时候,茹珍一直没有机会询问常歌的意见,内心的忐忑让她不得不去找喜欢坐在庭院的安乐椅上的婆婆。
“妈,春节还庆祝吗?”
冬天时不时下起来的雪,让老人的头发更加雪白,让她的沧桑更加真实。在寒风中,婆婆腿上盖了一条厚厚的毛毯,脚边涂着银漆的铜炉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茹珍猜测那兴许也是解放前的物价——里面装满了无限的生命力。她在用鱼骨刺针,将针尖穿入左针第二个针眼内,再织下针,如此反复。地上的毛线球越来越小时,婆婆才想起回复。
“清明不让烧纸;过年不让放炮。这些节日好像很早就已经没了意义,可还是要过。如果仅仅因为一些细小的改变而遗忘了过去,那人的眼泪和鳄鱼没有本质的差别了。”
“那我去布置一下,不知道常歌的学校会不会介意这种事。”
“别忘了把我之前绣的牡丹丛中的梅花拿出来,挂在客厅,一个晚上应该没人会在乎。”
有那么一瞬间,茹珍似乎看到了常歌嘴里那个年轻又知性的母亲,于是忍不住问道:“妈,你怀念当初教书的时代吗?”
“那你是在问我这个老太婆,是不是怀念嘴里塞满别人的话。”婆婆手里的针自由的穿梭在线与线之间,没有因为谈话而停止。“当时教书是个好工作,饿不死,撑不着,在一些人眼里还有足够的威严。刚开始几年还行,可新鲜感一过,人就会变得烦躁。我记得当时有个自以为是的学者,发表了一篇道德全无的文章。他呼吁老师们应该放下自己的架子和骄傲,学校应该是一个交流学问的地方,而不是强买强卖的商场。知识不应该给投机者用来充当考试的前锋,更不应该像中药一般强灌进病人的嘴里——不被一些学生理解的知识,不代表他们就是病人。这个提前降生到了我们的年代,而我们的年代跟你们的年代又不同。我们的年代是改革的年代,人们被迫走上一条光明大道上,又不能观赏路边的风景。所以当没有人在逼迫我们了,我们自然而然的就与世界脱轨,很多新的事物、科技、语言,不再需要我们的参与,我们却需要他们存活。而你们呢,大家都知道,你们的适应能力强,是因为你们生在改变当中,自然而然融入进了社会的大环境里,不需要费力气,却还是抱怨抑郁、焦虑、压力。当我有一天,知道那个学者妻子的外甥女在找婆家,我就想看看,天天想东想西的人,能教育出来什么样的精英。”
“大姨夫一生献给了学术,我与他没法相比。”
“是啊,你不还是长成了他嘴里的‘书呆子,只能学习别人的知识。不过,我也不后悔让你进了家门。我跟常歌说过,不要找个爱你的人结婚,那种人目的太明显,爱情燃烧不了一辈子的。一旦你给不了她想要的爱情,会头也不回的走掉。他第一次为了爱情结婚,第二次就没那么傻咯。”
婆婆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庭院里荒凉的枯树,“虽然你在这个房子里会活到最后,可一样,你将承受所有人的痛苦。”
在路上茹珍心神不宁,又在啃咬指甲。
“常歌,老三现在怎么样,我已经在回去的路上了。”戴茹珍艰辛的拨通了丈夫的电话,感觉头晕晕的,回忆成了永无止尽的陷阱,不小心就掉进了混乱的过去。
“我刚给他喝了一杯泡腾片,让他躺下,现在已经睡着了。”常歌不急不缓的说着,自从他经常出入按摩院,家里不再有流浪人的拜访,安静的如安息的坟墓。
戴茹珍清楚常歌不会照顾人,以至于听到这,内心的感动让眼睛下了场雨。
“你需要给他吃我买回来的药,对,就是上次你得流感,”她本来想说‘你得流感后,传染给全家’——这个秘密她小心的藏到了额头上,已经成为身体上的心事了。每次站在门前,跟主妇们挥手,她们都相互看得见彼此的秘密。男人们则不会关注操劳的手掌,头以下的器官,更能引起他们的注意。
“得流感怎么了,他得流感也是被人传染了,要是没人传染给他,常歌能得吗?”显然手机开着公放,让婆婆逮到机会,又想要教育她,“还有你今天去超市买的西兰花,说了多少次了,有机和无机的区别,就像傻子和智者。”
“妈,话不是……”
“我还想跟你说,以后没事别出去了,朴太太来咱家,除了会偷吃柜子里的零食,躺在沙发上打盹,你说她还会什么。”
戴茹珍知道自己不能挂断电话,只好点开静音。
熬过了一个小时后,她终于到了家。幽暗的街道可以隐藏所有的情绪,兔子红着眼睛躲在草丛后面寻找同类,如无家可归的灵魂。她慌忙的下车,连手包也没拿,朝着门的方向跑去。
“老三怎么样了?醒了吗?流感测试的结果是什么?”戴茹珍不安的又问了一遍重复的问题,她看着婆婆背对着自己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完全没有一点担忧,心里的难过又重了些。
老大、老二已经走了,她不能失去老三。
如果没有老三,他们在狗与人游荡的小镇的家也会随之消散在无人翻看的历史中,淹没在角落的黑白家庭照,上面的人一个接着一个失去颜色。每次去超市她最先考虑的是她的孩子们和婆婆还有丈夫爱吃什么。然后在打折区转来转去,趁没人注意的时候,迅速拿起早已看好的商品。如同大姨,家人开心,她就开心的咒语,有时会让她头疼,好像脑袋上戴着尺码不合适的发箍。所有的开支,全靠常歌一个人的薪资,支撑起的样子如用腐烂木材搭建的木屋,她们是啃噬的白蚁,叹着未来,忍着饥饿。
婆婆之前好多次觊觎她的德国汽车,想要变卖补贴家用,还有不想再支付那么高的油价。
“妈,这辆车对我意义重大。它是我用挣到的第一笔工资得来的,看见它,才发现我的过去不是假象。”戴茹珍感觉下次如果婆婆再次提出来要变卖她的爱车,她也许真的会同意。只有不断的妥协,才能维持这个家的现状。
听到问话,婆婆慢悠悠的从沙发上转过身,灰土的头发,映着灯光,似埋葬死亡的家,“哦,我说怎么屋里突然多了什么味道,是你回来了。他睡着了,已经测试过了,不是流感。谢天谢地啊,不然我也会被传染上。”
戴茹珍没去多看婆婆一眼,径直的往楼上的卧室走去,蜿蜒的台阶化作漫长的山峦,需要看看老三才能安的心,总是走不到头。家里的楼梯已经开始掉漆,揭露了树木被砍断后的伤疤。她跟常歌商量过很多次,要不然买块地毯铺上吧!可回应她的只有沉默,似乎那沉默已然成了否定的答案。因此关于生育的问题,若是大姨打电话过来,得到的也是沉默。
在灯光照耀的黑夜中,她感觉自己的胳膊被人拉住。屋外的树木躲了起来,‘常崎’却没有多余的枝叶隐藏,突兀的站在房子围攻的空地上,仰望着星空。
“别去看了,让克里斯好好睡一觉吧,估计明早起床就会好了。”
戴茹珍扭头看着突然从卧室出来的常歌,他的胡子比头发还长,指甲又比胡子长——食指缝里还有一片薄薄地纸屑。那双幽黑的眼睛,有着不同层次的深邃,一只文静,一只沉默地盯着她看。
她没出声,只好点点头。随后她感觉到了来自丈夫双手的抚摸,最先有奇特感觉的是肚子,仿佛里面也有双手在作怪。这是暗示,不言而喻的求欢,如孔雀开屏,迷惑的只有爱看热闹的人。不过她懂,这是她的使命,她的丈夫,她的家——新的生命即将驱散晦气,完整的家。
“我先去洗个澡。”常歌边说,边返回之前走过的路线,依旧悄无声息。
戴茹珍捂着热潮的脸和身子,深怕给躲在黑暗中的影子瞧见。她想起第一次和常歌在床上相遇的情景,如两个不会开车撞到的人,却手拿过期的驾驶证。应该是需要给朴太太打个电话,通知以后不需要她过来帮忙的事。她认为婆婆说的对,老三病了,是因为朴太太的失职。
“喂,朴太太吗?”听到电话被接起,戴茹珍立刻开口。她怕自己如果先听着朴太太的讲述,会心软,“老三病了……”
在考量自己的措辞,眉头蹙在一起,她心里还是不愿把彼此的关系搞僵,毕竟她们曾经是有着特殊暗语的情报员,与镇上其他人和狗不同。一声叹气,让这郊区的夜不再寂寞,她就是这样一个人,瞻前顾后,永远无法妥善的处理好人际关系,不像双胞胎姐妹无法被束缚的灵魂。在房里中,她的忐忑如唱不完又无人听的歌。
当下,她好想念妘胭,她对她的嫉妒也可以看成仰慕。
“克里斯病了吗?”电话那头传来朴太太略尖的细嗓,显得比自己的亲人还要着急,“不能啊,我走的时候他还在房间里玩拼图游戏。你先生回来,他都没下楼。”
“你是说,他今天没有出门去湖边抓鱼?”戴茹珍感觉到困惑,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对啊,我特意给他准备了水果送到房间,你婆婆还让我帮她切一些。然后我走之前,去看了看他。他看起来生龙活虎,小孩子嘛,精力就是旺盛。”
即便通过电话,她也能想象出来朴太太的表情一定是一脸的不可置信,又有一丝得意。眼镜后面的绿豆眼,蹬的圆圆的,一会撇撇嘴角,一会上扬。
“我婆婆说,老三可能是因为下午出去玩,着了凉。”
“哦,她是这么说的吗?真有趣!”朴太太故弄玄虚的停了一下,戴茹珍内心的烦躁又多了些,“不过,常歌是很早回来了一趟,没进家门,她以为我不知道,在门前大呼小叫的假装唱歌。我跟你说,我给别人看小孩的时候,耳朵特别灵敏,不是我不上楼去陪着克里斯,是我在楼下完完全全可以听到他房间里的响动。所以,当我听到常歌的车声停在街道,我趴在窗前想要跟他打个招呼。可他跟你婆婆打了招呼立刻就开走了,你知道的,开往那家按摩院的方向。他应该是没看到我,因为我真是很用力的在挥手。”
朴太太突然想到这几日街上多了许多狗的粪便,便兴致勃勃的聊了起来。第一个踩到狗屎的人完全没有料到质疑许久的厄运会陡然以这样的方式降临。从‘成人乐园’出来后,那个老妇人推着车里为自己七十岁生日买的蛋糕和蜡烛,感叹竟然活到了现在。几年前差点被流感送走去见上帝,可如今每一步都实实在在的踏在小镇坚实的地上,她的曾祖父是第一批移民到这个镇子上的住户。小镇上之后的安宁,让他怀念起充满战争的日子——生命如废品,大批量的被回收。曾祖父不停地让曾祖母怀孕,目的是为了让一个孩子能活下来,至于战死疆场的孩子们,他早就准备好了墓碑。于是老妇人的祖父在能生育的年龄,也开始不停地让祖母怀孕,在他英年早逝前,留下了父亲的生命。想到这,她又觉得自己活的可能太久了,才在干净的停车场,踩到了一坨狗屎。她没有立刻哭泣,而是走到一旁,等着第二个踩到狗屎的人出现,才号啕大哭,因为她的老伴也让她不断的怀孕,生了六个,死了仨,早夭了一个,住在国外的一个,最后的那个不再与她联系。最让她难过的还是脚下已经发黑,发干,却臭腐神奇不符合这个国家形象的秽物。
“天呐,我把一辈子献给了我热爱的世界,为您生下了五个苦力。每日还要胆战心惊的做人,生怕过多的慈善会成为穷人的负担。这就是我的回报吗?那还不如收回我的性命,别让我再受任何折磨了。您那铁石心肠的胸膛,本应该装有怜悯。如果您不为我哭泣,我只好为自己垂涕。就在我生日的当天,来庆祝一个不该诞生的生命吧!生在这个继续被您当做生育机器的小镇上,您却只顾着指挥战争。”
后面她又发表了很多飘忽的政治观点,以及那堵著名的边界之墙,说那是阻止非法份子的最好手段,这个国家承载了太多不符合形象的异类,即便不能生育也不能让他们继续生活在这里。
另一个踩到狗屎的人,也为声情并茂的演讲流下了眼泪,虽然他之后解释那天的情况并不属实。他去超市买绳子,并不是受不了生活的摧残,也跟丢了工作、酗酒毫无关联。老妇人之后的死,受到众人的议论,他感到无比委屈。蛋糕他不想要,绳子也不是他送的,这一切都是上天的意愿,谁叫那天是他们俩踩到了那坨狗屎呢。应该怪罪于那条杂种狗和他的杂种主人。在老妇人以蛋糕交换了绳子悬梁自尽的一周后,干净的街道上仍不断冒出发黑、发干的秽物,却找不到元凶。
“是盲人。”
朴太太说,“一定是盲人,只有他看不见自己的狗拉撒。我看了好多遍监控摄像,他每天都会在半夜遛狗,虽然天亮不亮着对他来说没有区别,可这刚刚好说明为什么大家白天踩到的狗屎变了颜色和形状。”最后她嘟囔着,好像只有‘她们’没踩到,十分担心大家会把疑心瞄到亚洲人身上。决定明早起床,把她的发现说给邻居听。
挂了电话,戴茹珍坐在卧室的床边俯瞰窗户下的‘常崎’,没有绿色的点缀,他看起来有些消瘦。常歌的身体时常不好,经常感到乏累的直叹气,是她建议丈夫去按摩院缓解一下疲劳。那家按摩院是莫靓靓的朋友——桑洁的店。看着来来往往的车子不断的进出,在她印象里,是一家经营不错的店铺的标志。她与桑杰接触不多,在收到免费按摩的邀请后,只能拒绝。
她让常歌一个人去体验,本就话语不多的丈夫在被学校放假后,只用点头来表示同意。她自己却在院子里,修复不可能重生的‘常崎’。婆婆坐在摇椅上晃着,叫着枯树‘戴茹珍’,还说死了赖着不走,如果没有房子的庇护,要是在城市里,一场大风就能把她刮的支离破碎。
卫生间发出‘哗哗’的流水声,有些像婴儿滑出母亲身体的余音。她慢步走去家里唯一还能装下快乐的房间,轻手轻脚的开着门,借着窗外的月光,看着单人床上缩成一团的影子。她的内心涌动,很久不再敢直视单人床的她,怀念上面的身影,却不去想那个人。望着影子,虽然站起来已经很高的老三,看起来还是那个喜欢依偎在她怀里的孩子——那个天马行空的孩子——明知道她是骗他奇多的工厂关门,却还会找到另一个理由推翻她的孩子。
她走到床边,手温柔地放在老三光滑的额头上,抚摸着他软顺的鬈发,黑夜让他脸上的雀斑看起来像是没有谱好的音符。
体温正常,没有发烧的迹象,戴茹珍很困惑,想要赶快离开。可是她抚摸老三的手,突然被抓住。
“妈妈,你回来了?我好想你啊。”老三困意的眼睛,只睁开了一下就合上。
戴茹珍忍了一天的眼泪,终于流下来,又急忙低着头,不想让泪水打湿在孩子的身上。她如同被洪水淹没的堤坝,同时沉下去的还有满身无处诉说的秘密。
她轻轻地抽回手,用裙摆擦了擦脸,亲了一下老三的脸颊,朝楼下的客厅走。流水声还在‘哗啦啦’的响,里面又多了一个沉默的伴奏。
戴茹珍找到医药箱,看了看里面流感检测盒,还是之前剩下的三个。
她蹲坐在地上,想笑的时候,耳边不断响起莫靓靓的那句话,“你还信你婆婆啊?”
自从老大去了军队后,戴茹珍会来他的房间,带上自己一盒子的回忆,锁上房门沉浸在迷失中。
这次她把自己关了两天,是一个新纪录。两天的不吃不喝,让她差点看清了死神的面目。深知婆婆想要把她与这座房子永生永世的绑在一起,却仍然愿意相信另一个谎言。她放下手里的木杯,依赖着黑暗弯下腰摸索着床边的盒子,摸到了棉布做的衣服,那是件灰色的短袖。他们刚相识,程方喜欢一直黏在她身边,连出去吃饭的时候,他的一只手都要握住她的另一只。有一天,她有些不开心,学校还是工作的事,已经记不清了,他为了展现对她的喜爱,立马蹲下身背起她,然后扭到了腰。
这个秘密藏在她的耳洞里,只有自己才能摸到。还有一个秘密,在她的食指和中指间——或许带进来一个属于过去的盒子,是不愿和房间的主人交流。
她想起常崎临走之前的最后那些日子里,经常一个人躺在床上,双眼盯着天花板,一只空虚,一只悲哀。他的床边,总是放着那篇妘胭赠予的报道。他的思想不再停留在小镇上,滥觞于探索真实。
在这个不饶人的夜里,她会想起老家的村落,坐在门边等着母亲回来带着她去找大姨。小镇比村落大,大的能装下各色人士,却仅有少数人愿意留下来。村落比小镇小,小的自家房子住不下,需要寄人篱下。却惊奇的有很多相似的地方,如这不饶人的夜色。
门外敲门声继续,她仍然不想理会,有时甚至会听不见。
“茹珍,你又魔怔了,怎么还不开门呢。”
这是…这是莫飘飘?
“飘飘?”戴茹珍嘴唇干裂,说话的声音也没了力气。大概那个第一位踩到狗屎的老妇人发表完演讲,也是这副鬼样子吧!
“你赶紧地,把门打开,你要当木乃伊,我也没那么多布。”
随后又一个声音响起,“茹珍,你在里面没事吧!”
戴茹珍不确定是不是幻听,只好询问道,“你是桑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