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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妘胭 旅行有诸多 ...

  •   旅行有诸多名称和不同形态,‘放松’、‘散心’和‘度假’是理所应当的原因。横跨过田地的土路上,对着自然感慨;游走在霓虹灯下,想着一个人的归宿。

      有些人爱说‘来场说走就走的旅行’,却用了一个月的时间计划着。他们小心翼翼的揣摩着别人的心思,好获得夸奖,如不曾长大的孩童等待老师的小红花。

      很少有人会把旅行描述为‘逃跑’,即便内心这样想,脸上依旧要挂着轻松的笑容。谁也不愿意在人群面前承认内心的脆弱,因为那些过于脆弱的人已经远离了人群。

      可是旅行不是为了逃跑,是为了什么呢!在一个环境居住的时间越长,越感觉受限制。你的精神和身体,自然而然的被其他地方所吸引,就像恋人之间的关系,时间太久而失去了彼此想念的味道。

      当你想找一个一辈子只愿生活在一个城市的人时,你的城市里是否只有你自己?或者更可悲的是,你一直寄存在别人的城市,好似多余的行李。

      妘胭长大,有了自主意识后,脑袋里总想着‘溜走’。小时候在院子里,她会偷走邻居家的母鸡,扔到马路上让它自生自灭。最后住在乡下的奶奶,以两袋大米作为赔偿,才消除了两家人的仇恨。母鸡没找到合适的窝,只好搬进了黄鼠狼的肚子里。高中毕业,北方的姑娘选择了去南方的城市念书。这种带着南北方的偏见,让她每夜在宿舍的木板床上失眠到天亮,闻到校园里春天自带恋爱的花香,她有了第一段刻骨铭心的记忆,却终将被时间埋葬在寸草不生的角落。那种初恋的滋味,除了甜蜜,还有说不出道不明的苦涩,最让你难过的永远不是结局,而是过程中的小事情。

      之后毕业了,她成为了一名记者,经历的事比老人的头发还要多,却仍然没拥有她们的智慧,总是不愿走盐比米多的老路。她去过贫瘠的山区,靠着外人资助的学校里,有几间过得去的教室刷了白漆,操场上有一个篮球架,学生们却不知道篮球放在了哪里。教室里虫子里比人多一些,一个不喜欢交谈的男孩,在她访问的两个小时里,把头埋进胳膊,安静的趴在桌子上,从不出来抢糖吃。那好像是在七月,没有降温设施的房子,比花钱享用的桑拿房更容易让人昏厥。她一直不认为自己是一个合格的记者——很有可能跟她与生俱来的漫不经心脱不了关系——离开校长和领导们的欢声笑语,她始终记不清那所学校有多少学生,还是他们全部出去挑水了。车开远了,路边的夹竹桃在暴晒的日光下萎蔫,才见到一群孩子们挑水往回走的身影,他们排成了整齐的一排,由一个高个头的男孩领队。走到狭小崎岖的小径时,他还不忘回头张望,生怕有年纪小的走丢。

      很多事,妘胭只能记得一部分,另一部分留给了想象。她写出来的报道,总是真假参半。没人能把事实全部写出来,就连当事人,也无法保持永久的真诚,所以她很早——人们还在睡梦中——便生活在半信半疑里。

      学校的采访,令她初露头角。那个时候,妘胭还不知道自己的命运牵连到了所有她采访过的人们。爱情被工作埋没,可激情的火焰不曾熄灭。偶尔她在遇见看似恩爱的情侣,满脑子想的不是从贫瘠山区出来时,满眼昏花、胃里翻江倒海的呕吐——她吃过的所有海虾、河蟹、江鱼,在颠簸的土路上全部来找她报仇。而是青春时,身体绽放出来的美好,结出的爱情果实,足够两个人食用。可她却不记得,是谁与她分享。那个人的身影,和街上任何一个陌生人的身影没有不同。

      她凭着工作伊始的小成就,不停地更换工作。妘胭喜欢一个人出去走,第二天还会这样,周而复始。父母没有说,但亲戚们还是知道了,都以为她疯了。

      没人知道她接下来要做些什么,聪明的以为她自己兴许也不知道,一切不过是糊弄人的把戏。可当她接到出国报道的任务时,家人们又流露出羡慕的表情,仿佛这个答案一直藏在他们的心底,在她承认的那一刻,他们才明确自己一直是对的。

      一天,她的奶奶从乡下过来,穿了一件她最喜欢的花衬衫,什么也没带,银色的头发盘起来,像是不会落的月亮。

      “妘胭啊,又要走了?”

      妘胭脑袋里想着许多事,又没有一件事想明白了,过了一会才点点头。她们坐在客厅的皮沙发上,对着从窗户进来的太阳,没有眨眼的聊着天。沙发后面的白墙上挂着一幅奶奶得意门生的油画——一个采桑的女人闭上眼睛走在林荫小路上——她的父亲被母亲的惊喜到来,弄的不知所措,唯一能补偿的就是拉着老婆的手出去,思忖着母亲爱吃的菜。

      “这回要去哪啊?是吗?还真是一个不错的国家呢!即便历史的长河也未能撼动他分毫。”

      “去去就回。”

      “我年轻的时候,有一位诗人朋友说过:他从家出来,往回家的路走。”

      屋里有些闷热,妘胭想要打开窗,放走刚进来的太阳。可听到奶奶的话,让她想起了另一段爱情;过气诗人与教育画家的邂逅,和爷爷无关。

      “那个诗人是谁啊?”

      “一个消失在人群里的背影而已,和大地里的庄稼一样吸引不了你的注意力。”

      妘胭又一次的点头,乡下的土地在孕育粮食前,总会有着沉睡的腐臭味。她抗拒味道的同时,也丧失了分辨小麦和水稻的能力。

      奶奶的脑袋里装满了故事,没在意孙女的反应,“我去过一次那里,为了寻求艺术的真谛,我不得不去。很多来自不同地方,却与我同行的人,找到了他们想要找到的灵感。对于我而言,那是一座相较而言不算特别糟糕的城市,充满着活力与骄傲,人们仰起来的头,让天空看着都没那么遥远了。可我宁愿去一座忙碌又迷失、稳固又垮掉的城市,感受从里到外的空虚。”

      “你把惊喜都说没了,我似乎应该也放下我的期待,奶奶。”

      “你可千万不用听一个老太太的胡言乱语,你的聪明劲儿,随了你爷爷。老人啊,就喜欢给年轻人点儿建议,倒不是真怕他们走弯路,只是想证明自己没白活。”

      “但是我更想拥有你的智慧,聪明永远敌不过智慧。”

      “你这小嘴,比吉斯缪德蜂蜜还要甜。我去那个国家的时候,大家还在抵抗着死亡,现在已经想要自动走进去了,听说还需要排队。”

      “是啊,大家喜欢排队这件事,好像从古代开始就没停过。排队成了一种不上当的象征,就像学历象征着幸福一样。”

      “我画了一辈子的画,有几幅画被人们所熟知,可不是我最爱的作品。你看,我们身后的那幅画,画画的人选择了避开了她的短处,这就是少了真实。少了真实,迟早会被发现的。眼睛活了,人才是活的。”

      “你在乡下找到你想要的惊世骇俗的作品吗?”

      “哈哈,不瞒你说啊,孙女。奶奶一生都奉献给了野心,搬到哪里,野心跟到哪里。可在我生命最后的这点时间里,我什么都不想要了之后,才发现…

      “也不怕你笑话奶奶,我发现,也许我就是那个惊世骇俗的作品。我似乎活成了不可复制的模样呢!”

      “没有几个人能做到像你这般爱你自己了。”

      “所以啊,人生的意义在于你如何理解自己的名字,一定要与这个世界和解,从中觅寻自己的容身之处。”

      在祖孙俩谈笑更生中,门开了,出去的人又回来。妘胭不记得回来的人,什么时候出去过。

      “他们一定买了我爱吃的菜,你爸爸啊,最有心了。他总是对我的衰老,抱有一种莫名的自责感。但是千万不要怜悯我,衰老是一个人一生的如愿以偿。”

      到了晚上,阳光还留存在屋子里时。他们一家四口,三代人吃了一顿温馨的晚餐。父亲谨慎的用眼角偷瞄奶奶的举动,母亲淡然自如的吃着饭。妘胭则在观察,奶奶刚开始,每一道菜都吃了一小口,然后不住的点头。父亲受到鼓励的脸,也终于有了血色。

      也许妘胭之后又见过奶奶,可在深处的记忆里,那是她最后一次与奶奶相遇。那天的奶奶,是个独一无二的存在,看起来就像惊世骇俗的艺术品。以后不论她走到哪里,阳光会跟随到哪里,不过她想起奶奶的模样却一次比一次少。

      当她为了工作去往瑞士后,安详的城市,沉睡的人们,一切都如奶奶所料那般的不糟糕。她采访了一位日本人。她来的比较晚,中途接到了一个电话,说她采访过的那所学校受到了社会的关注,从而扩建,以后中小学生不用挤在一间教室,才想起来原来那里竟有那么多的孩子。

      错过了第一班航班,只能无聊的等待第二班。机场的人,比菜市场还要多。她到达该到达的地方后,直奔现场,发现所有的中国人早早排好队,完成了生命的最后一场仪式。她好不容易在各国的记者中,挤到一丝空隙。平时空荡的大厅,在死亡面前显得如此的拥挤。她找到了一位一直被忽视的女人,年纪不过四十上下——上还是下,取决于观察者是否被欲望蒙了眼睛。妘胭背着背包,差一点也在涌动的人流中错过这位穿着和服,脚踏木屐,头上插了一朵白色樱花的日本女人。可能是她站立的姿势,让人不易察觉她的存在,可分明在一个大家都要经过的特备显眼的蛋形舱前,只有她一个人。她双手向下,做鞠躬礼,见到每一位路过的人,羞怯的颔首。她的文明,竟然这么容易被冷落。她说,她在等工作人员来为她操作,已经等了两个小时。

      “站的有些累了,还好是最后一次。”女人腼腆的笑了笑。她的笑容,跟妘胭见过的很多笑容相同。

      “请问您为什么选择以这种方式离开?”

      “我的工作是研发容易让人上瘾的游戏,听起来好像有些卑鄙,可是我们真的付出了很大的努力。我身边的朋友,很喜欢体验我设计的游戏,只要开了头,便停不下来,直到另一个更轻易上瘾的游戏出来。可我发现,他们并不会在意为了一个游戏,需要投入的时间、精力和金钱。有许多奇妙的事在此间发生了,但他们并不在乎。我反而会有些过意不去,如果这将是我以后的人生,那么我可能已经走到了尽头。”

      “您家人呢?他们是否赞成?”

      “我自己一个人生活,爸爸妈妈几年前因为生病去世了。”

      “抱歉。您现在有什么感觉?”

      女人小心的环顾四周,大家都在各忙各的,没人注意到这边。

      “就像小时候,第一次去游乐园排队玩过山时的担心。那时候总担心会不会死掉,现在这种担心失去了意义。”

      “有过什么美好的回忆吗?”

      “美好的回忆吗?现在想想,仿佛每一个回忆都能找到美的地方,每次看到春天的樱花,都会害怕夏天的到来,等到了冬天,又怀念起秋天的落叶。周而复始的四季,每一个都舍不得,不愿放过任何一个过去的季节。”她又想了想,“我能跟您说实话吗?这些话,我对身边的人讲出来,他们总会用异样的眼光看着我,觉得我可能有些太悲观。我发现这个世界不太适合我,或者我并不适合在这里生存,特别是发生了那件事…让人尊敬的首相遇刺。很多人惶恐了很久,可我只是替他可怜。本以为来这里,会看到很多我的同胞们,但是您的同胞更多一些,可能在我们的眼里没有疼痛的死去是没有尊严的。”

      妘胭看到有一个穿着蓝色工作服的男士走过来,面色苍白的询问有什么需要帮助后,才发现那位发髻插了一朵樱花的日本女人。女人顺利进入蛋形舱内,露出了不再羞赧的笑容,感谢妘胭送了自己最后一程。没过多久,妘胭和大家一样,差一点在把报道写出前,把她给遗忘了。一旦想起来,就很难再忽视。女人躺在舱内安详的笑容,如夏日池塘边,静待荷花绽开的漂浮在温柔空气中的微风。以后的死亡不会再有这般宁静,与世无争。

      对于一个对工作如此散漫的人,她获得的回报如夜空的辰星般数不清。那次之后,妘胭更加喜欢上了到处游荡的生活,在业界的口碑褒贬不一。

      “你需要好好工作,大家才能认同你。”母亲是个普通的职员,本本分分没出过差错,是因为她一直把别人的意见当作考量。

      “商品需要认同,我是人,我不需要。”

      “一个人在外面要注意安全,新闻上除了这里,哪儿都太乱了。”

      “每个人都可能在下一秒死去。”

      “少胡说八道。”

      “这不是我说的,我也是从古代新闻上看到的。”

      母亲只好叹了口气,忙着帮她收拾行李。电视里轮船的汽笛声,承载着人们驶向远方,却永远的停在了半路。

      父亲在一旁,想说又不想说的样子,妘胭已经习惯了。

      “女儿…你说…你看看我这盘棋还能赢吗?”

      小时候需要走很久的距离,妘胭两步就走到父亲坐的位置。为了让空气更好的流通,早几年母亲做主把门拆了,里面安放的两个书架不再潮湿发霉,又可以闻到书中夹着香草的淡淡香气。

      “又在下爷爷留下的棋盘吗?”妘胭说的有些心不在焉,这段对话重复了一年又一年,每逢赶上了父亲的心事。

      “是啊,你爷爷在的时候最喜欢下棋。我小的时候,总觉得他会不会不如人们说的那样正直、守信,哈哈,因为我下的每一步都被他看穿了,感觉是他在和自己下棋,我只不过是一个机器。我的‘马’每次跳过边界,吃掉他的‘兵’,眼看要接近‘象’的时候,却给他的炮轰了。”

      “爷爷是专业的象棋大师,小时候他也想教我下棋,可我坐不住,到底没学成。”

      “你说这盘子我还能赢吗?”

      这盘棋的解法,爷爷悄悄告诉过她,她记得只要给到‘车’足够的诱惑,让他舍弃家园,主动进攻,局面才会升华到‘鱼和熊掌’。爷爷说,人啊,一辈子一定要有抗拒‘熊掌’的能力,方有鱼日日作伴。牺牲两个棋子,换取‘兵’的一线生机,直到最后的胜利。

      过去的父亲看不出来其中的奥妙,爷爷才告诉了孙女,怕儿子性格耿直,因为一盘棋郁郁寡欢。妘胭继承了爷爷的耐心,每次在一旁见到父亲与自己对弈到额头出了一层细微的汗水,内心窃喜她终于知道的比大人还要多。可现在父亲已经找到了破解的方法,却迟迟不肯下手,甘愿为爷爷一生的智慧所牵绊。

      “你好像已经不在意输赢了。”

      父亲大笑,站起来拿了一本书,又放了回去。

      “我这人,一生愚笨,认死理,守规矩。你就像镜子里的我,看着像我,却不是我。你的左手在我的右边,右手在左边。一切与我反着来,你在寻找的东西,我没有答案啊!我没有什么能给你了,就像我不曾把你关在我的世界里。只是,你看窗外的鸟儿,会随着气候的变化迁徙。家也一样,少了一个人,就少了一份生气。”

      当有了长期出国的机会,她没有迟到乘坐第一班航空告别了过去,却又带上了所有的只言片语。永远无法在一个地方、城市、国家生活太久,不愿被困住,特别是被自己困住。只能一直在漂泊无定间,让不同的风和雨接触肌肤,与各种形状的马路跳上一曲华尔兹,邂逅燃烧激情过后的孤独。这种存在本身也是一种标志,为了消除边界的隔膜而鼓励着迷失的年轻一代。

      她曾经因为鞋坏了,索性光脚走在波哥大最肮脏的小巷,脚底沾满了垃圾,闻上去跟公交车的味道相同。担心新闻上的播报会发生她身上,被抢劫,被□□,扔进野蛮的角落任人蹂躏,却宁愿相信厄运还不到降临的时候。有几次在外,面对信仰的诱惑,她也不会受其所困,始终保持清醒与坚定的立场,只要不遇到爱情。

      相隔多年,当她再次提起勇气决定回芝加哥的时候,是在没有一颗星星的夜晚,光靠城市里的灯光不足以照出这个世界的美。她在殷初简家里,独自坐在落地窗前,看着江景上漂流的几艘观光船,下了决心。如同当初的心愿,站在迷离的紫色雾气,什么也看不清,即便身边有没有人也不在意。没了方向也便无需方向,追溯在时间的长河里,却不再无助、孤独。

      她环抱着肩,望着半见不见的月,心里乱成一团。纠结好似空气,只要呼吸它便存在。她突然间想哭出来,可眼睛始终如干燥的泥土,难受成了唯一可以体会的感知。她想她是可怜自己的,却又觉得说出来不值得可怜,于是只能坚强。

      这团麻,不仅缠绕的紧实,还扎人。她的心被它刺伤过,仍旧想小心翼翼的把玩。她不怪它,于是不想失去它。可能是这种害怕失去的感觉,才是罪魁祸首。

      上周还是上个月,她接受了一家小型报社的采访,问她关于走向‘好莱坞’的感受。她笑了笑,看着玻璃窗外行走的路人,想起了许多年前,她离开家时父亲谈起的鸟儿——气候变了,鸟儿就要迁徙。那是一家即便经历了所有的变迁,依然屹立不倒的连锁咖啡店,进来的时候,店内已经挤满了年轻和不上班人士。记者说因为堵车会迟到,她等了好一会,才从角落挤占到一个靠近卫生间的座位。

      在身边不断有人进出方便时,一个戴着黄色鸭舌帽、有线耳机的中年女人来到了她的面前,却没有继续往散发着人体污秽气味的门里走。

      她坐下前,指了指自己的古董耳机,笑得特别不自然。她做了自我介绍,妘胭没有用心听,就像她连过去不久的日期也记不住一样。

      “惊讶吗?”

      “惊讶啊。”

      妘胭喝着从外面带进来的矿泉水,想起上小学时的水壶。那时的学校没有饮水机和食堂、外卖,每位学生需要从家带着烧开的自来水,和铁饭盒上学。有一次她妈妈忘记给她装水,渴的她只好管同学借水喝。那口水毁灭了她的天真,以为所有人家烧开的水都应该是一个味道——没有味道。但那个同学的水壶里的水,似乎游荡着无数只肮脏的寄生虫,吞了下去,好几天都在担心肚子会给虫子咬破。还有一次放学的路上,她和几个男生打架,回家后想哭,心疼饭盒狠狠地打在一个男生的脑袋上,变了形。

      “惊讶什么?”

      “惊讶我同意见你。”

      记者迟顿的身体拿着录音笔,半天才发现对方给的答案不能令报社满意,于是又重新整理了一下问题。

      “我是说,你惊讶自己的小说被美国导演看上了吗?”

      “有点,我惊讶我的小说被任何导演看上。”

      “为什么呢?”

      “怕他们识字。”

      “最后一个问题,能看看你的‘徽章’吗?有了它可真方便,想去哪里都行,又哪里都不属于,你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自由人了。”

      “不能。”

      那场采访很快,比妘胭等待的时间都快。自始至终,记者没在咖啡店里点一杯饮品,期间却上了两趟厕所。

      想到早些年当过记者的经历,所以让那段‘访谈’一直萦绕在心间。除了上学期间偶尔报名当社会性志愿者,那应该是她的第一份工作。她的文笔比口才好,很多采访过的故事,在笔下有了另一种生命。所以她很好奇那个记者是怎么样描写她的,于是那几日她不停的购买那家的报纸,终于在之前很大,如今很小的文学板块上面看到了自己的名字,接着大声的笑了起来——那位记者也是位会编故事的人。标题写着‘为国争光’,下面有一排小字:女作家的崛起是否意味着男作家不行了?

      她拿起脚边的手机,手有点潮湿,差点让手机滑掉地上,那一刻妘胭又体会到失去的可怕。第一个告诉她要回去的人是莫靓靓,没有含蓄和客套。她们应该十年未见面了,前几年计划了一场旅行,也因为世界的关机而取消。

      也许是从那时起,她感觉自己被困住,身体和思想不能自由的行动。她不再是自己,灵感的干枯让创作遇到了瓶颈。这两年,每一个她写出来的人物,到最后全部被删的体无完肤。

      “是他们无聊,还是我?”妘胭不断重复着这个问题,答案显而易见的摆在那,她懂得,也接受,却持续的质疑着。

      她常常自己一个人戴着口罩——这种多余的担心——怕被人认出来,走到街上随便找个不碍事的空地坐下,然后看着来往的人们;任由清风、尘土拂过肩膀而不自知,过了五月却还期待闻到槐花带来另一个季节的气味。幻想着他们日常下的脸庞和故事,是否刚刚结婚、生育、失去家人,或者谁换了新的工作,谁又养不起家。那一段时间,她的故事里没了甜蜜和温暖,天虽然亮着,但她能想到的只有关了灯的黑。有时,她会看见自己在过往车辆闪光镜子里的倒影,蜷缩着身体坐在商店前的台阶上,头上罩着帽子发着呆,并没有自以为沉思的样子。

      “妘胭,你最近还好吗?有什么事跟妈妈讲讲。”一打开回家的门,母亲关心的脸庞,会跟她的皱纹一样侵入妘胭的视线。

      而父亲则会坐在客厅边聆听政事,边想着棋局。偶尔来一句:这个世界还在变啊。

      “妈,你还好吗?”妘胭每次都会反问一句。

      接下来,母亲又会说,“这孩子,我问你呢,你又问起我了!我能有什么不好的,你好我们就好。”

      妘胭蹙眉头,她既敏感又不羁的灵魂,如同火山旁的冰山,一旦爆发,会蒸发一切,那时候她会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这样的日子过的太久,久到妘胭只能靠回忆支撑。可能就是那段日子,让她有了想要离开的念头。

      “想什么呢?”一个男人的声音,从妘胭身后响起,紧接着她的身体不再孤独,被一双强壮有力又从未属于她的手臂环抱。

      她的头不自觉的贴在一只手臂上,脑袋里立刻停止了胡思乱想,只有满足。这种满足,超过她拥有过的一切。

      “没想什么,你看,这是个没星星的夜晚。”妘胭轻轻地抬起一只胳膊,指着窗外。

      殷初简愣了一下,随后满不在乎的说在上海能看见星星才奇怪。

      “这几天雾霾严重,不然我真想带你去环球中心吃个午餐。”他因为刚洗完澡,身上只围了一条浴巾,麦色的皮肤还没完全干,在灯光下看起来发着亮。

      妘胭只是笑笑,没说话。在他的身边,她喜欢听,不愿讲。她记者的本性又裸露出来,在这份工作之后,人生履历上又多了不少职业,不过这是她最怀念的。她的报道里总是掺杂了许多个人成分,不论是家庭、社会、学术或者战地,随处可见她对人生的希望。那是她成功的基石,随随便便找得到每个故事背后的一线希望。同样也是失败的导火索,那种希望可以迅速的燃烧生命。

      她也觉得只要出去,话总是讲不完。不论和谁,都能聊到一起,即便口才不好,她也喜欢探入别人的记忆里,把自己当成他们。可在殷初简面前,她不想探索,尽可能的远离他的故事。她在不停地往下陷,失衡感不停地冲击着,她的火山爆发了,冰川也不见踪影。她的世界开始天崩地裂,是时候离开了,却又舍不得这份温暖。

      她简略的说了出国的计划,他们见面的第一天她提过。

      “你后天几点的飞机?”殷初简说着,抱着她的双臂更用力,一股暖流窜进妘胭的心口。

      我不想走,我不想走,我不想走......这不过是人生的又一个海市蜃楼,看到感情的萌芽,以为是爱情,因为它长着人生真谛的籽实。到达幸福的港湾,便会终结痛苦的言论,似乎无法阻止逃避的命运。妘胭知道自己是对的,却又希望一直错下去。

      她开口的时候,还是理智了一些,“中午的飞机。”

      她的心在痛,痛的她无法呼吸,刚刚没有办法流出的眼泪,洒落了一滴在右眼角,像一颗透明的痣。她笃定的望着窗外,不去理会失落的心情,那个趴在桌子上,身上长满了苍蝇的学生和毫无存在感的日本女人出现在了久违的记忆里。她努力想着飘在黄埔江上的船,和那些坐在里面的人们,他们是否发现这是个没有星星的夜晚。

      “那再住一晚……”男人开始亲吻她的脖颈,未曾发现快要干涸的泪珠。

      再住一晚?还是住一辈子,哪个答案才是她想听的。

      “不行,我需要回家看看父母,然后收拾行李。他们比我上次离开时,更加的憔悴,不想我走。”你也可以说出来,不想我走,那样我真的就不会离开。

      他们俩四目相对,看了对方一小会——客厅一角的蝴蝶兰独自盛开,黑夜没有因此而更加美丽——享受着在对方的眼里只有彼此的身影。没了煎熬的感情,就像生活少了世界的刁难。

      “我们见面的第一天你就告诉我,你要回去,没想到你真的要走了。”

      殷初简起身回卧室换了一身深色的睡衣,左手中多了一瓶从厨房拿出来的法国红酒,右手有两只从奥地利买回来的水晶杯。在吊灯下,他看起来高大无比,似乎撑满了整个屋子和妘胭的整个心脏。

      “喝一杯吗?”他把杯子放在妘胭面前的茶几的杯垫上,他浓黑的剑眉上有一团化不去的雾,让人看不清躲在雾里的情绪。“在酒仍然合法之前?你来找我的第一天,我记得就是为了喝一杯。”

      妘胭端起来一杯酒,强迫自己笑着说,“那可不只是一杯。”她小口抿着红酒,不愿它着急的顺下喉咙,红酒也在留恋她的唇,暗红色的光夺去了月亮的精彩。“我从来没有第一次见面,在陌生人家留宿的习惯。”

      “那可不是一夜,是接连三夜。”三夜毫无距离的相拥,三夜汗流浃背的扎蹭,三夜翻云覆雨的坍崩。谁能想到呢!世界好像只剩下三夜,谁也不愿离开谁的三夜。

      他们的相识,是没有期待的偶遇。妘胭想,不期待的惊喜,很容易让人有地震的感觉,连坚固的楼房也要塌陷其中,在无尽的黑暗相拥。那样的不期待,实在吓人的很,让她有了成家、安稳,不再四处飘荡的念头。虽然她一无所有,却愿意用所有的积蓄和才识,买下一座房子,住进去,如同在战场上建造不会移动的堡垒,深知有一天终究给炸毁,却毫不在乎的享受两个人之间的温存。

      在她二十阶段的时候,绝不可能发生的事,如今被不期待摧毁了。这个改变只是最初让她震惊了一下,并没有害怕。她一直在很努力的去了解自己,这样她笔下的角色才会真实、有生命。于是她不停地换着地方,寻找不同的自己。常歌家的老大,深受她的影响,之后也开始了漂泊不定的生活。

      她尝试去解读每一段对她来说意义重大的回忆,有时候回忆的多面性,会让人陷入欺骗的困局。可妘胭相信回忆的另一面——它的真实性,相信的是自己当时的感受,而不是揣测别人的意图。她之前写过一篇很出名的报道,获得了出国深造的机遇。那篇报道时代久远,内容模糊的不成样子,常崎看到时,首先质疑了它的真实性,而后没日没夜的研究。她走的时候,把那篇随身携带的文章,送给了他,没有任何目的性。

      三十多岁的人,想结婚当然很正常。正常又是一个极其简单的概念,它可以让一切看起来好似普通且容易被接受。所以她艰难的找寻自己想结婚的原因,而不是用‘正常’一概而过。于是她会拼凑无用的回忆,填补那个原因。

      “我其实一直渴望婚姻,又不想花力气去维持。”她把自己的话,赠与了书中一个人物在离婚时的告别。

      妘胭开始了等待,没有期待的等待着。他发很多条信息,她也许只回复一条,或者几天了无音讯。

      “那天要不是你心情不好,我可能永远都见不到你。”

      酒杯里的酒,逐渐消失,透明的杯底却不再透明。妘胭抓了一下头发,神情凝固,蜜色的眼睛一眨一眨,“但是我们还是遇见了。”

      她清楚的记得,那是两年来,她第一次出行,应邀奶奶一位在世的旧友来上海参加一个画展。心中的各种情绪急促的想外蹦,她为了找个人喝酒,才掏出手机……

      这时,她的手机屏上亮了一下,知道是有人给她发消息了。放下酒杯,拿过来一看是靓靓。

      ‘你终于要回来了吗?’

      ‘我想逃走’,她简单的回了四个字。随后深深吸着一口气,希望赶紧离开,离开不切实际的海市蜃楼的笼罩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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