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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莫飘飘 这里的六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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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的六月不同别地,风城的气温宛如青少年的情绪,起伏不定。昨天还炎炎烈日,恨不得叫人们擦好防晒去沙滩排队晒日光浴。然而明天又能让你翻箱倒柜,把快要发霉的皮衣掏出来,裹住身体窝在沙发上幻想着要是能搬到地中海国家该有多好。
那一阵子被追问了无数次为什么不带小老鼠一起回来,莫飘飘终于受不了,想要离开她母亲在西郊的房子。
“我说了,我最好的朋友要回来了,带个孩子在身边不方便。怎么,我就非得跟埃里克斯吵架才能回来看看你吗?”莫飘飘穿着绸缎睡衣,披头散发的躺在床上。她晚上洗澡的时候,发现地上都是自己掉的头发,感觉再继续这样下去,有秃顶的危险——这种危险非常直接,比不想回家还要惊人。
“你一天天无所事事,浪费才华和光阴,在家靠老公养着。现在连孩子都不带,让小A又挣钱又管孩子,你的脸难道都让化妆品盖住了!”
莫飘飘的妈妈个头中等,身材在中年人中算是维持的很好。她花了大价钱烫的一头卷发,永远不愿绑起来,喜欢在同龄人中比美,以此掩盖过去的艰难。碎花的裙子在她身上,也不能带来春天的气息,反而让人感到冰天雪地的不寒而栗。
“你要不想让我在家待着,你就直说,别天天找我茬。你去跟老头说,我下午要用他的车,去找桑洁。”小时候她妈妈嘴里虽然夸着姐姐,可心里最疼她,对她的期望也是最高。不得不承认,她的虚荣一半是遗传母亲,因为她们俩都相信了自己能变成‘艺术家’的本领。可长大后,这种本领逐渐显现了最初的本质——妄想症——匮乏的天赋,即使有了无数的奖状,也无法使庸人蜕变为艺术家。莫飘飘做好了心理准备,早在发现自己画不好眼睛时,便把专业当□□好培养。
在孩子入睡的夜晚,她会越过床上躺着两个本应该是她最爱的人的身体,拖沓着失落坐在后院的草坪上,望着无法画出惊世的‘夜空’,默默地留下任性的眼泪。在还没有人起来前,她会变回原本的模样,让大家熟悉。公公婆婆对她没抱过任何期待,这种快慰带来的是,她对他们也没有期待。和埃里克斯索然无味的生活,更加令她仅剩下一点的灵感枯竭。直到她遇见了林清风,那个年纪尚轻,有了一家自己的医馆,并且有想要改变世界的抱负。他们俩的交谈,仅仅停留在基础,毕竟她有了神圣的婚姻约束。这种信仰,不知能否帮她度过一生不犯错误。可想到了那些知名的艺术家:毕加索、曼雷、利皮、伦勃朗,还有一些不愿承认的亚洲艺术家们,莫飘飘不易察觉的一笑。那是鄙夷的笑,刚正不阿的鄙夷着以任何借口开脱的偷情。不过她的疯狂,没有减少半分,仍然热爱着那个年轻的男孩,并且接受他的热爱。
现在看着自己一事无成的模样,好像破茧成蝶,飞出来的是蟑螂。除了嫁的好一无是处,母亲任由着失望对她百般刁难,为之前的努力叹气。
“你说说你,当时如果继续做室内设计,也算对得起你儿时的努力,现在你能比你姐差吗?”莫妈一脸的惋惜,可惜了她女儿的才华,甘心一辈子当个家庭主妇。
“我不与任何人比较,即便那个人长得跟我一样。我是个胸无大志的人,不想被无意义的人生弄得满身是伤仍不叫苦,我的梦想就是当个家庭主妇,找个能养我一辈子的男人,偶尔去美容院护肤护发,跟你一样。”莫飘飘逆骨的心态,似乎一切在她眼里都不过是地铁里的老鼠。
莫妈火爆的脾气没忍住,吼了一句,“你的家庭主妇当好了吗!”震的房门发出‘咣咣’响声,白色墙皮也吓的要掉下来,还有周围的宁静。
莫飘飘腾地一下子从床上跳起来,瞪着大大的眼珠难以置信的问道,“妈,那你呢!你靠谁养着?你要没找个老白头,能住进这个房子?每天防贼一样,防着老头的儿女。”
房子真正的主人——因为他的原因,母女三人得到了来这里的‘通行证’——听见吵闹声,踢踏着拖鞋从客厅站起来,本想过来瞧瞧看发生了什么。当看见母女俩争锋相对,听不懂的战场上只能闻到硝烟的味道,他还是摇摇头走开了。
“你别跟我这么说话,你现在是我家里的客人。你要是真不愿意待在这,你就赶紧给我走。”
这是莫飘飘最看不惯她妈妈的样子,来到这里之后,为了融入环境总喜欢装腔作势,模仿贵妇的神态,拎一袋食物身体都在晃晃悠悠直颤抖,却忘记早年自己男人死后抗米袋一口气上五楼的力气。在承受不住孩子们大吵大闹的时候,没事就爱揉揉太阳穴,然后在一旁轻声叹气,还一定要让她和姐姐看到。
“我走,我真住不下去了,你把这里变成了疯人院。”莫飘飘脑袋一阵眩晕,这种腻歪的生活让她想呕吐。在加州这样,以为回到芝加哥一切都会好一些。坑坑洼洼的日子,不会因为地点而改变。
她不介意争吵,甚至有些变态的享受。每次的口角,如不断攀升的阶梯,她总要登到最顶端瞧瞧上面有什么了不起。她逆骨的同时,又伴随着脆弱。可偏偏她的脆弱比别人的坚强,还要坚不可摧。
不开心就像脱不掉的衣服,黏在她皮肤上。她把这一切都赖在埃里克斯身上,要不是他们当年在酒吧相遇后,他对她不依不饶的追求,他们也不会在一起,更别提结婚。
这么多年过去了,她不再问自己到底爱不爱埃里克斯。她知道接受求婚,一部分原因是因为莫靓靓。那时姐姐已经有了杨哥,并且生了小百,攒够钱和人脉,开始着手开餐厅。而她凭借偷巧的绘画手艺在一家室内装修公司工作,她并不喜欢,每天都要去酒吧喝几杯才肯回家。
在一家叫‘留下’的酒吧,她遇见了埃里克斯。一个年龄和她相仿的男人,在舞池扭着僵硬的身体,却无比的高兴。
她朋友在耳边笑着对她说,“这不就是美国赵四儿吗!”
莫飘飘差点把嘴里的酒吐出来,她说怎么看着这么眼熟。她忘记在喝了第几杯龙舌兰之后,那个尬舞又自信的男人走到了她的面前。
也许是当时的灯光,打在他脸上,有一种家的印记。
“请问能请你喝杯酒吗?”
年龄的焦虑让她天天坐立不安,双胞胎姐姐已经有了孩子,她仍旧单身。她陷入了一种困局,喜欢她的人,她不喜欢。她喜欢的人,不愿成家。从一个床上,换到另一个床上的动作,慢慢也僵硬起来。内心的汹涌,快把她溺死,在外人面前,她看起来毫无差别。不过相对于生的悲伤,她享受死的快乐。可埃里克斯及时向溺水的飘飘,扔出来一只可以死里逃生的手,她想都没想立刻抓住了。
“我跟你说,只是喝酒,别抱什么期待。”这是莫飘飘跟她未来的老公说的第一句话,连句礼貌性的招呼也没有。
看着他依然自信的脸庞,毫不介意的在吧台的旁边拉了一张椅子过来。莫飘飘当时应该是微醺的状态,很是好奇的打量着他。身高中等偏上,身材在洛杉矶算得上勉强,长相过得去,完全找不到一个她喜欢的优点,除了那该死的自信——之后自信变成了痴呆。要是他问自己从哪来,是中国吗?她一定会给他一拳,然后抓紧跑路。她对这个酒吧熟悉得很,逃生口在哪个位置,一清二楚。
“我已经注意你好多天了,今天终于有机会跟你打招呼。”埃里克斯笑起来像头不知所措的鹿,迷失在森林里。
“你是变态吗?”这是她对埃里克斯说的第二句话,没有丝毫的感情。如果尸体能发声,莫飘飘想,应该就是她的声音。
“哦,不是,我真不是!”埃里克斯惊到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皮肤一下子变得惨白——比之前面粉肤色还要白,几乎透明。直到看到他爱慕的女孩笑了,他才敢舒口气,“你很幽默!”
夜里,他们只是简单的抱了抱,埃里克斯想要送她回家,莫飘飘回了一嘴,“滚。”
那是他们相识的第一天,她对他说的最后一句。以后的生活里,她从一而终的延续了这种说话习惯。
“桑洁,你到哪儿了,我这边收拾好了。”大约中午的时候,莫飘飘重新打包好几天前刚拆开的行李,站在镶满石头的宅邸前,打电话给要来接她的人。街道上除了蓝天,别无他物,她觉得自己是多余。内心画家的热情,洒满了油彩。莫妈一直站在落地窗前,耿耿于怀的看着女儿。沙发上坐着老头,不问世事的盯着电视,他已经好久没为周围多搬进来一个黑人邻居买醉了。
其实,她是想着给她老公打个电话,主要是太想小老鼠。在离开家的前一晚,她一个人来到酒店的一秒钟,想到的不是姐姐多不愿麻烦卫梓白,而是特别后悔没带孩子一起离开那个家。
“我看见你了,”电话那头传来了低沉的烟嗓,听的让莫飘飘又开始想抽烟;不行,她绝对不能比她姐先捡起烟。她俩同时在肝上长了肿瘤,那是死亡通知书,坚不可摧的脆弱在其面前也显得胆怯。“来个华丽的转身吧,让我看看你胖没胖,你要是没胖我立刻掉头就走。”
能随口就来毫无意义的话,也不觉得羞耻,非常适合桑杰‘按摩房’老板娘的身份。她的语气中,总会带点怨恨,却又可以笑的比谁都灿烂。
莫飘飘咧了一下嘴,收拾的匆忙,全程都在莫妈的监督下完成,一边还要念叨,要是换成她姐姐,绝不会说出那么多伤人的话。她随便穿了一身宽松的粉色运动服,刚好遮住肚子上的赘肉。生完孩子,她放弃管理,满足了口腹之欲。新奥尔良的炸鸡和马里兰的海鲜不仅成了她的最爱,也造就了埃里克斯现在肥硕的身材。每当她把自己当成一个普通人,为身材、容貌困扰的时候,都会特别开心。即便什么都画不出来,也有了充足的借口。普通人是看不到眼睛里的灵魂,甚至自己的倒影。
每天晚上,当她收拾好屋子,把小老鼠哄睡觉后,会看见老公窝在沙发里,偷偷地手里捧着零食往嘴里塞,仿佛吃不饱的公猪。她胃里难受极了,想吐却没有东西。没有这是今后的人生,她真想给自己一枪。然后暗自庆幸,想到即便再伟大的画家,也画不出自己的未来。
家里人和身边的朋友都清楚,只要莫飘飘一不开心了,就容易抓狂。原先这个毛病,可以从绘画中得到释放,自从有了孩子,她连这一点点的时间都没有了……于是,她的疯狂只能在脑海里,来回的打转。
她想要愉快的转身,可脑子中的烂事,如同处理不完的垃圾,越堆越高,真希望也有国家愿意廉价收购她的垃圾。可这样的国家,越来越少了。虽然她很少看新闻,或多或少还是从林清风那里得知,世界的动荡,并庆幸这些与自己无关。
“我胖了吗?”在看见桑洁,莫飘飘又美丽的转了一圈,仿佛自己是最珍贵的名画。
“我放的屁,都比你胖。”桑洁是多家按摩店的老板娘,穿着打扮也别有一番风情,不在乎俗气,长长的美甲镶满玻璃勾着方向盘,上衣如果再小点可以直接被逮捕。她是‘漂亮大饭店’的股东之一,总喜欢带着一帮朋友去店里吃饭,不付钱——似乎所有中国人该有的毛病,她都有,这就是为什么莫飘飘喜欢跟她出去,她们俩可以肆无忌惮的任性。“你跟你妈天天这么相爱相杀,好吗?”
莫飘飘翻了个白眼,使出力气把东西放在后备箱,“我感觉已经没有爱了,只剩下杀。”
“又说你浪费才华,不应该在家待着呢!”
“你知道的,妮儿。”
莫飘飘上车,坐在副驾驶上,一颗焦躁的心才稳妥一些。
“我跟你说,老一辈的观念,不听也罢。我妈在老家打电话跟我说什么?说我再不结婚,我的财运也会跟着消失,因为我身边没有金童玉女守财。”桑洁边说,边抖着短裙下面的长腿。
“你妈说的云里雾里,神神叨叨。怎地,这是生孩子还是生神仙?”
“我说是生祖宗,我才不想把一辈子的时间全花在孩子身上。我妈过的太安逸,要是有自己的生活,她也不用总盯着我不放。”桑洁骂了几句脏话,眼神却看向低处,好像那里有家乡的影子。莫飘飘知道桑杰的苦衷,因为各种政治上的变动,她现在‘无家可归’。这不也是她当初的选择,为了钱,可以付出所有。当她得到了梦寐以求的钱财,却想要更多。也许,她只能在梦里得到回国的徽章。那夜在中国城,发生的枪击案,也是跟徽章有关。不过明知现在的科技的发达足以分辨是非,所有的公民信息全部在徽章里,拿走了又不能用。但有些人,控制不住内心的绝望,铤而走险的尝试,因此失去了不曾珍惜的生命。
她们姐妹俩幸运的时候一起幸运,验证了瞎婆子在停车棚里对着黑红黑色火苗里的预言,始终可以活在阳光底下。
桑杰从手包里拿出了一盒烟,惯性的递给旁边的莫飘飘,“来一根?”
莫飘飘艰难的吞着口水,想了一会儿,还是摇了摇头,“不抽了。”
“上次你来,咱俩喝酒你不是也抽了。”桑洁狡黠的一笑,“你们姐俩,弄这出干嘛呢。”
外面的天依旧很蓝,阳光像挥之不去的雾,晃的人看不清前方的路。
莫飘飘内心一紧,“我姐抽了吗?”
“她啊,她可信守诺言着呢!活得一板一眼的,贼没劲。”
“那她不知道吧!”
“我这嘴你还不相信吗?”
说实话,莫飘飘还真信不过桑洁。桑洁在中国城的口碑,如同墓地,只有死人才会夸她好。而她——莫飘飘——会说死人的语言。
“去哪啊,咱?”
“先去酒吧,然后送我到茹珍家里,我姐家人太多了。”
“去她家干什么,我家不能住吗?”桑洁不知道何时戴上了太阳镜,说话一顿一顿,不懂她在想什么。
“你家能住吗,今天这个男的,明天另一个的。”
莫飘飘说话一向口无遮拦,没成想惹的桑洁好半天没说出话来。
“咋了,你现在不这样了?”莫飘飘看着路上的车,完全没有在意身边人的变化,只是想赶紧喝一杯。
“也是,那完事后,我给你送过去,正好我可以去看看我在那边的按摩院怎么样了。”
路上的车越来越多,小树长成了森林,让远方的景色看起来迷离。不论做过什么,莫飘飘知道很少有人像桑杰,床上床下一个模样。
她接过烟,放在嘴里。莫靓靓已经揭下她的‘死亡通知单’,莫飘飘只是折好换了个地方藏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