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糟蹋的巷尾》荆明

5、第五章 戴茹珍 如果可以一

　　如果可以一直活在梦中，那么人生是不是不再继续？

　　这是个奇怪的梦，她躺在棉花中，世界一片洁白，没有了喧嚣和伪装。她塞进嘴里一块棉花，尝着仍是棉花，而不是棉花糖。这可把她逗的咯咯直乐，真实感让她舒服的不想睁开眼睛。

　　虽然躺在棉花中，茹珍闻到的是家乡金黄色的麦穗的香气荡漾在孩子们奔跑的微风中，尘土如雪花般飞满天空，迷的行人睁不开眼睛，却仍然拼命的叫卖着。她坐在母亲的家门前，等着大姨过来接她回家。有时她分辨不出春天和冬天，就像她分不清尘土和雪花；大姨和母亲；家和家。

　　我想一直睡下去，不再睁开眼睛。世界从我闭上眼睛那一刻起，与我无关。早上起来不用准备煮鸡蛋和牛奶；参差不齐的草坪留给歌雀糟蹋。没有了饿肚子的烦恼，一切似乎简单了不少。无需多余的客套，走在街上，只有我一个人。我的身体就是我的家。这是柔软的棉花在说话。

　　戴茹珍一直讨厌乖嘴蜜舌的人，很早的时候常歌在空闲的时间习惯会客病人——用他的话称为‘流浪人’，经常出现在街头巷尾，与狗争食，同鼠共眠。他们在自己的领域非常擅长，可对社会的碰撞，犹如惊吓的兔子般举足无措。有的病人喜欢在孩子们面前逞能。其中一位律师——没有名字，因为老大和他的政治观点不一样，气的几夜不能入睡。常歌为此也跟着焦虑起来，却不愿跟儿子坐下来冷静探讨——他对家人的沉默成了一首不愿被打扰的诗。婆婆找到机会，在飘飘全家来芝加哥的时候，悄悄地把埃里克斯叫到旁边，让他告诉老大是错误的。

　　“你就说这是你自己的想法。”婆婆挤着布满皱纹的眼睛，让老二帮忙翻译，恐怕孩子失去对父亲的尊重。她从事了一辈子的教育工作，有说服人的能力，却无法说服不愿听讲的年轻一代。

　　事后，待飘飘一家离开，她还会假装在老大坐在沙发上发呆的时候，也坐在旁边。

　　“你知道，无论如何你爸爸都是支持你的…你的观点，但是你也听见那个老外说什么了。虽然我不懂红党还是白党这些，但是你个小孩，哪有大人懂的多，总拿自己的聪明跟大人的智慧比。所以下次那个流浪汉来了，你可别再跟他犟了，他是个疯子，你不是。我从小啊，便明白一点，正常人无时无刻都要让着得疯病的人，不然总有人会死。”

　　老大那张无辜的脸看起来迷惑极了，“我之前是那么崇拜埃里克斯，没想到他是这么固执的人。”

　　事情发生后，戴茹珍坐在卧室里，怎么想内心都波涛汹涌。于是她拨通了埃里克斯，而不是莫飘飘的电话。

　　“……真是抱歉，让你帮了忙，竟然还在背后这么说你。”她的道歉听起来过于苍白无力，至少心中好受多了。

　　“啊，詹妮佛，没关系啊，我能理解奶奶想让常歌作为父亲，在孩子面前树立榜样。”

　　“埃里克斯，你可真的太善良了，我们不值得这么做的。”

　　回想起这些，也许细节和对话会因为时间而改变，不过她相信老大参军的主要原因是因为那晚。那场深刻的谈话和争执，埃里克斯坐在硬地板上，把交付在自己身上的任务，妥善的完成好，莫飘飘靠在他的肩上，手在空中不断比划着一些图案——可能是恩爱的形状。戴茹珍多想，那些图案中有自己，又不想单单只有自己。

　　“……我们宁愿花费可以养活一个小国人口的钱，去研制武器，这些武器反过来却用在了自己的人民身上。每天连续发生枪击案，却仍然生产枪支，谁愿意生活在这个世界，为它卖命呢！”

　　“这是你的想法吗？”

　　常崎很快的点了点头，不一会思想让速度变慢了些。

　　“看到野生动物，我们首先会辨别孰致命孰无害。看见一只松鼠和一只老虎，你一定会跑去松鼠在的方向，并且希望老虎可以先抓到松鼠，让你逃出危险区。那一刻，你根本不会在乎其他的生命是否与你的同样重要，因为在理想、爱人、享受没得到的时候，便失去了争取它们的机会，只剩下奋力活着的不甘。我看你轻轻的点了头，不要急着否认，先回答我，为什么你觉得国家会有区别呢？他需要保护的人更多，武器不过是野兽的牙。你有要保护的人吗？”

　　那场谈话，既轻松又严肃，完全被平时看起来呆头呆脑的埃里克斯掌控着。常歌整晚只说了一句话，这句话戴茹珍希望没记错，毕竟解释了她先生以后的所有行为。

　　“人性是极其复杂的存在。”

　　婆婆见到老大重拾对父亲的尊敬，眼泪滴了几滴便停不下来。滴进干裂的皱纹里，滋润了老去的皮肤，却无法折射灯的光芒。隔了一天，倔强使老大决定要亲自去看看世界的另一面，他要证明对与错，却还不明白对与错为何物。

　　不，她的梦中混乱的出现这些，她努力的甩着头，周围白色的棉花变成了泡泡给尖利的秘密一下子全部扎破。

　　“茹珍你怎么了？没事吧，我一看到新闻就急忙赶回来。太吓人了，一下子死了仨。你们不在餐厅里好好待着，到处瞎跑啥。”莫靓靓的声音第一个在她的耳边响起。她们从机场赶过来时，警察在想着如何处理尸体，幸好周围没人造成阻碍。

　　“她没事，应该是惊吓过度。靓靓你先带你妹回餐厅，让茹珍再睡一会。”

　　听到这里，戴茹珍还不愿睁开眼睛，夜晚带来的寒意，没有夺走怀中的温暖。她不愿睁眼，不是留恋这罕见的充满力量的温情，是怕看见别人眼中的愧疚的倒影。

　　先是一小阵的沉默，随后莫飘飘大咧咧的嗓音也参与进来，“你这么抱她，你手不麻么？”

　　这回那些还没来得及破碎的泡泡，全部炸开，像过年的炮竹把戴茹珍炸醒。

　　“你…”戴茹珍第一眼看见的是程方身上的西装和一条强健有力的腿。然后她慢慢抬头去瞧，那张没有岁月痕迹的脸庞是那么深沉，如同一个装有价值千万钻石的保险箱，让人觉得安全又渴望。

　　莫靓靓站在路边，又一次想起了他们不愿提及的爱情。他不说，她也不说，她们姐妹俩却记得全部的过程。

　　程方有一天开心的回到餐厅，把姐妹俩拉到后面的停车场，拼命地点头。换下厨师服的程方，看起来没那么辛苦了，和正常人一样，不过额头依旧有很多汗水。

　　“她答应了，我们明天就搬到我们的公寓。”

　　“总算完事了。”莫飘飘一屁股坐在地上，用惯有的阴阳怪气祝福了他们。

　　“太好了。不过找房子有那么快吗？”

　　“不找房子，还是我之前住的地方，条件虽然简陋了点，不过茹珍说温馨，看起来就像家。”

　　从此他们住进了‘他们的公寓’，睡在‘他们的单人床’，吃着‘他们的早点’。莫靓靓可能比程方和茹珍更难过，因为他们变成了他和另一个他们。

　　“过了多久了？”戴茹珍继续说着，她尝试着动一动略微有些僵硬的身体，她记得枪击发生前，她的双脚突然不听使唤，无法移动，现在好像可以动了。

　　“没多久。”程方边说，边帮着想要起立的茹珍。

　　莫飘飘穿着一身连衣裙，抖着腿接过话，“啥没过多久，我们开回来用了一个小时，也站了半天。你这睡的也太香了，站的我腰直疼，差点以为又怀了。”

　　戴茹珍终于站了起来，她不知道该站在哪里，于是只好来回踱步。她明白自己脸是红的，但不想去理会，寻觅转移话题的线索，“飘飘，你什么时候到的！孩子呢？”

　　“得得得，咱先别在这凶案现场聊了，能走不，咱赶紧的回餐厅。”莫靓靓真是一点不愿待在这，太晦气。城市里的方便向来带着危机，也许这就是茹珍一家搬走的最初原因。

　　在回‘漂亮大饭店’的路上，戴茹珍和莫靓靓走在前面不敢回头。她的内心混乱，不仅仅是因为躺在程方的怀里，而是开始不了解这个世界——她与世界相隔太久，之前的迷茫又找上了她，需要家人的指引。想到了之前，没有大姨诚恳的引导，她应该还会跟程方而不是常歌在一起。虽然他们俩之间还没有属于自己的孩子，不过很快，很快就会有了。她很怕，即便身边有自己最好的朋友，她还是觉得孤独——可能让常歌传染了。

　　这种孤独感来自于世界、生活还是她的家庭，她搞不清楚。为什么我们还没准备好？孕育一个生命的使命，可以让人摆脱一切。人性太过复杂。

　　那时她和程方沉寂在自己的爱情里，晚上单人床上有着两个人的体温，屋外轨道上的地铁总在天还没亮时叫醒梦中行走的人。出租屋外不远处，有家糕点铺，广东人卖的叉烧包成为了早点，要是忘记带现金，混个脸熟还能赊账。他们的身影经常会出现在程方打工的餐厅，她偶尔还是会因为双胞胎的外表而羞涩，内心却仍想靠近。

　　这种年轻时赋予的快乐，短暂的让人心疼，就像休息了很久没动的心，跳了一下，然后两下，三下……把自己累到虚脱，最后疼的只想在床上一动不动的继续休息。身边的人以为他们会结婚，程方没表明的默认着，他脸上的笑，似乎多的连这个世界都承受不了。他把弟弟程圆叫出来，给了他几乎所有的存款，叫他去挑选一枚镶满钻石的戒指——他知足的想着努力了这么久，终于能够负担爱情的价格。程圆拿着钱，高兴的去了赌场，几夜未归。但谁都无法预见脚下的地震，就连地震也无法料想会有多少人埋在里面。大姨说，茹珍到了年纪了，还玩吗？

　　“珍珍啊，你有过爱情，现在该有房子了。”

　　听到这句话，茹珍像一只困在煤矿里的金丝雀，如果不及时飞走，她的身躯会填满坟墓。

　　程方没有抗拒的接受了这个消息，就像他接受她的所有——包括失去的戒指。她走出出租屋，还了广东人的欠款，走去朋友家里。那晚的夜，似乎比以往更加黑暗，风吹来的方向藏有他的叹息。

　　常歌是大姨同学的同事的孩子，于是他带着三个孩子和那位同事，走进了戴茹珍本就被家人拥挤的生活里。

　　忽然，莫靓靓握住了她的手，“你还好吗？”

　　街上的信号灯不停地交换着颜色，红黄绿变成了万花筒，里面装着黑夜的彩虹。

　　两姐妹虽然长相雷同，但是性格迥异。莫靓靓看似看似洒脱且雷厉风行，内心却无比细心。至于莫飘飘，她更像一张白纸，什么事情都写在表面，没有办法隐藏自己的情绪，也不肯。

　　飘飘内心的一定住了一个又漂亮又任性的公主，戴茹珍傻傻的想。莫靓靓心里应该有个花木兰，该刚强的时候，绝不柔弱。那么她呢！她心里住着谁？大概是传承下来，支持她继续活着的传统。

　　她的出生带走了父亲的性命，母亲的健康。小小的年龄，便寄养在无儿无女的大姨家。

　　“小女孩，要有小女孩的样子，可不能随便出门。疯疯癫癫的，哪有一点家教。”大姨的话，好似岳母刺字在她的心中，忘不了抹不掉。

　　“可是，大姨……”

　　“珍珍，大姨懂，听大人的话不会吃亏，没有可是。”

　　她们的步伐并没有很快，但程方和莫飘飘貌似躲在后面，不肯向她们靠近。戴茹珍的耳朵不大，却异常的灵敏，她总能听到别人口中的自己。

　　“你说你这是干嘛呢，想当终结者？人家结婚这么多年，就你这一抱就能把人抱走了？”

　　不用看，戴茹珍也能想象出莫飘飘一脸不屑的表情。眉头高挑，嘴角上扬又似笑不笑，那种冷酷的表情有艺术家的气质，可她的精力全部被他俩的对话吸引着，不由自主的攥紧了握着靓靓的手，脸上有能流露出她们刚认识时的羞涩。

　　“飘飘……”

　　程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以你的名字呼唤我’，叫我程方，我可能会闭上我这张没有遮拦的嘴。然后我的心里一生也只能住下一个人，如蓝天上不散的云彩。”

　　“行行行，程方。我没有什么别的想法，真的，你可别跟茹珍乱说。我只想我们可以维持朋友的关系，保持不近不远的距离足够了。”他的语气仍旧沉稳的想让人入睡，又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

　　这种惋惜会招来风，吹掉树叶，让感伤的秋色染满黑夜。

　　“你俩分开后，我一直以为你换口味了，这么多年单着身，性取向终于追上了潮流。”莫飘飘也叹了口气，“你要真是喜欢男的有多好，至少能比现在开心点。”

　　这时，莫靓靓转过身，吆喝一声，“你俩嘀咕啥呢，不饿吗？快点！”

　　戴茹珍顺势也跟着回头，但是目光一直在飘飘身上。

　　“姐，我要吃龙虾和肉。”莫飘飘听到吃，俏皮的吐了吐舌头。

　　在踏进餐厅的那一刻，大家的心情才彻底松懈下来。时间刚过了晚上八点，本应该是最热闹的时候，在发生枪击案后，中国城好像变为了无人之境。偌大的餐厅里，只剩下两个老墨在打扫卫生。

　　“靓靓，领班给我发信息说客人吓得都回家了，我就告诉他，也让他们先撤了吧。”

　　戴茹珍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程方的身后，她不小心撞到了桌角，头碰到了上面悬挂的红色中式仿古竹灯，还好声音不大，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她想跟他道谢，却无法开口。她双手扣紧，不停地扯着裙摆。

　　“啊，行，他们都安全最好，不然还真不好弄。”

　　戴茹珍看见莫靓靓烦躁的表情，明白她的烟瘾又犯了，她一焦虑就会这样。已经戒了有十年了吧！戴茹珍心里默默的计算着，从妘胭离开到现在，差不多。要不是怕妹妹坚持不住，她应该也不会在乎肝上的肿瘤会不会不请自来。

　　莫飘飘拉开一把椅子坐下，翘着腿说，“那在这干瞪眼干啥啊，也瞪不出饭来，走，去Loop。”但仍旧坐着不动弹。

　　程方在一旁摇着头，笑了笑，“想吃什么，我去给你们做。”

　　“程方，就等你这句话呢！你知道我有多少年没吃过你做的菜了吗？”莫飘飘高兴的大叫着拍手，样子好似回到了当初做服务员的模样，“刚开始是厨子，后来当上经理，连炒锅都不愿意碰了。”

　　可能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莫飘飘立刻闭上嘴，尴尬的笑笑。戴茹珍也极其难为情，她看了眼莫靓靓，发现她正瞪着她妹妹。

　　程方倒是一脸不在乎的耸耸肩，“你飘的太远了，飘飘，不然我可以天天去你家给你做饭。”

　　“我跟你说，我可当真了，等一会儿我就给我老公打电话，把你弄到加州，给我们当个小保姆。”

　　“你的表情好像人口贩子。”

　　看着她俩贫起来，戴茹珍长吁一口气。程方很多年前说过，他以后只会给喜欢的人做饭。也许当时是大家喝的都有点多，令人醉的却不是酒精。不过从那之后，他就真的没再碰过后厨的炒锅。

　　这时，她手包里的手机响了起来。掏出来一看，是她婆婆，本来不想接的，但是手指习惯性的滑向接听。

　　“妈，发生什么了吗？”戴茹珍接起电话的那一刻，眼睛里看的全是程方走去后厨的背影。

　　那一夜她的心中裂开了一个枪口，迷惘、不安还有悲伤从久远的捉迷藏游戏中又找到了她，好像却又从未远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