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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莫靓靓 莫靓靓想到 ...

  •   莫靓靓想到以前的生活,嘴角会不自觉的刺痛。在一切还没有发生,改变来的教人措手不及,她经常开车在街上看到游行的队伍打着‘全球主义’的横幅,要求消除国与国之间的边界,停止战争的同时,又挑起了新的战争,她便会怀念什么都不知道的年龄。很多建筑遭到了破坏后,又重新拔地而起。由众多政客和商人筹办的年度‘杰出华人晚会’在市中心的灵笼酒店举行,目的是为了让一直备受冷落的亚裔群体找到归属感,以及证明自己存在的重要性。灵笼酒店坐落密歇根湖傍,整栋楼体呈铁锈红,到了晚上金黄色的灯光亮起,如一面不倒的旗帜——它成了华人的标志。失眠的人回不到故乡,经常去那里买醉。从酒店内高处俯瞰,可以看到城市最美的景色和那条宝石绿的湖。
      第一次看到密歇根湖的时候,莫靓靓真的以为湖里藏满了宝石,她想纵身一跃,跳进湖中寻宝,实现致富的梦想。
      她把这件事当做笑话跟杨哥讲,杨哥也就跟着笑笑不说话。莫靓靓内心叹气,哪怕是嘲讽,她也想得到更多的反应。就像他们的婚姻一样,八年来相敬如宾,没有伴侣之间的激情和疯狂。不,这不是婚姻生活;他们当初决定不领证,只不过是回到国内举办了一场婚礼。收到了夫妻应得的祝福和红包,之后的生活粗糙如喝醉的木匠打磨出来的桌椅板凳——歪歪斜斜、凌乱无序——无处摆放,又舍不得扔掉。
      在过去的年岁里,莫靓靓认为已经做到老一辈手册中人妻该做的一切。她为他生了两个可爱的孩子,小百和小合——她父亲生前最喜欢的花。然后又把她的公公、婆婆接到了这个陌生、冷漠的国家,住着她买的房子,花着她挣的钱。这些她不计较,如果单把她挑出来,做一场思想上的交锋,一定仍找不到继续为杨君还债的原因。
      而杨哥呢,总想着要离开这个家,回到西海岸跟朋友一起做生意赚钱。他比靓靓年长的岁月,在荒芜中度过,整夜无所事事的游荡在所谓的友情之间。他让她相信了即便世界经历了无数次的毁灭,金钱仍可以救一切于苦难。他们虽然没有在法律的庇佑下结合,却都嫁给了金钱,这个唯一的相同点,引发了不计其数的战争。
      “你之前回去那么长时间,没赚到钱,反而赔了不少。孩子们天天想你,你说你是为了什么?”莫靓靓抚摸着漂亮又憔悴的脸蛋——她的美不能说独一无二,因为还有人有一张同样的脸庞。她感觉到了生而为人的乏累,不想再一个人支撑这个家,需要一个男人的帮助——这似乎成了不可理喻的请求。
      她和妹妹在妘胭离开后,决定去另一个州闯荡几年,基于心往神驰还是穷途末路已经不重要了。刚开始的日子,非常苦且辛劳。她至今也不确定当初的抉择是否正确,因为正是在那里,她认识了杨哥,飘飘认识了埃里克斯。也许她们的相遇,似乎早就发生在那条紫色月光的街道上。
      “你也知道,我来这里之后,一直在那边。”杨哥坐在家里的沙发上,凹下去,手指不停的搓着电子烟,“我的圈子就在那里,知道如何生存。在这里,”他顿了顿,想好了词又继续说下去,“在这里,除了你我谁也不认识。并且你也知道,我的英语狗屁不如。我不回去,怎么能挣钱养家。”
      莫靓靓一直是个性格直爽、豪迈的人。从小如果有别人这么跟她讲话,她的手掌会像找到苍蝇的拍子,早就一巴掌呼上去了。结果没少被同学家长告状,她知道会相安无事,要是父亲去学校接她。养家?从他嘴里说出来,成了一个让人瞧不起的笑话。
      “杨君,我们现在没有经济负担,我们的餐厅……”
      杨君没等莫靓靓说完,不解气的插了一句,“那是你的餐厅。”
      “好,好,好。杨君,我不想再跟你吵了。要不是为了孩子,你觉得我莫靓靓离不开你吗?孩子需要他们的父亲……”一提起父亲,莫靓靓如鲠在喉。是啊,她多想逝去的父亲,她轻轻地寻找嘴角上的伤疤。她不想她的孩子们没有一个完整的家,父母不在的家怎么能叫家呢!所以她加倍的努力,品尝艰辛的早餐,想要把从手中流走的沙,建造出牢不可破的城堡。
      虽然她时常要忙生意上的事情,可一旦有了空闲,母性的光辉立刻填充了内心的空虚,她看着街上嘈杂的人们为了明日而战,想的只有她可爱的孩子们,就像父亲爱他的百合那样。她的大儿子已经上小学二年级了,小女儿还在幼儿园,世界已经开始想方设法的钻进他们好奇的小脑袋里。
      有一天儿子想让她帮忙洗澡,但是莫靓靓坚持儿子已经到了独立的年龄,不过她还是帮小百洗了头。
      在按摩浴缸里洗头的时候,儿子刚开始很安静,而后仰着头,瞪着大大的眼珠问,“妈妈,你爱爸爸吗?我好久没看见你们亲吻了。”
      莫靓靓有些心惊,不知道为何儿子会这么想,手上的泡沫不小心滑到了儿子的眼睛里。
      “啊哦,妈妈,疼,疼。”听到儿子大叫,她急忙扭开花洒,冲掉小百脸上的泡沫。
      最终她决定还是不要撒谎,这是她对孩子的原则——永远不要小瞧孩子们的洞悉能力。
      “我对爸爸的爱,可能跟你想的,或者在电视上看到的不太一样。”莫靓靓拿了一条干毛巾,开始为儿子擦头。小百刚出生的时候长得和杨哥小时候一模一样,现在倒是越长越像她了。“我对爸爸更像是对亲人的爱,因为你们,我俩变成不可分割的一体。”
      “不可分割是数学吗?”
      “更像一个家吧!”说完,她抱着儿子大笑,笑声把门外的女儿吸引了进来。
      “出去,出去,我没穿衣服,就穿了个裤头。”小百冲着小合大叫的模样,可爱极了,就像她小时候跟飘飘一样,无忧无虑的陪伴着彼此。
      莫靓靓很容易会想到茹珍的爱情——不是她拥有的家庭。她们四个在餐厅相遇前的记忆成了空白,大家都不记得为什么会成为彼此的朋友,可谈笑风生中每一处都有她们的影子。程方是她和妹妹打工餐厅里的厨师,即便到了他乡,猪蹄还是乡愁的解药。茹珍在上学期间,因为猪蹄经常光顾——她会羞涩的说味道比大姨做的还要香,(猪蹄)是涉及感情的事,很难解释得出来——总会坐到莫靓靓的区域,不敢大声讲话。她们不约而同的留下纸条,上面写着电话号码。这种友情的开端,比爱情还要浪漫。
      不久后妘胭带着记者的身份来到餐厅,想要挖掘一个女生的故事。她的手段高明,以古老的方法折磨现代的人——守株待兔——让姐妹俩笑的花枝招展,也递上了写有电话号码的纸条。妘胭对于爱情有一种近乎执迷不悟的冲动,在她的怂恿下茹珍也爱上了程方。莫靓靓知道,程方在见到茹珍那一刻,心里便有了一个无法抹去的身影。
      “靓靓,你相信一个人的心里,一辈子只能让一个人居住吗?”
      程方穿着厨师服,手上举着炒勺,开心的笑。
      她从酒店套房的落地窗旁离开,把手中的获奖感言放到实木床头柜上面。酒店的老板是她的朋友,暗示她可能获奖,于是提前预留出来一间套房让她住下。
      “准备好了吗?”
      莫靓靓在穿好一名叫海莱拉的美国人设计的莓果色开身礼服时,屋内响起了敲门声。她急忙穿上地毯摆放的意大利鞋匠手工制作的粉色高跟鞋,差点把鞋上的蝴蝶结扯掉。
      她边提鞋边向送了这些礼物的人喊道,“好了,好了。”
      莫靓靓打开房门,看见卫梓白站在门外,西装笔挺的样子特别油腻。他长得不高,身材微胖,脖子短粗又戴了一个红白相间的领结,看起来矮了三分。空荡的甬道,住了多少个孤单的灵魂,他占了其中的位置。
      他的父亲事当地有名的地产商,旗下坐拥多项产业,并且还帮助贫困的华人在城市的边缘建了几栋廉租房,因此有了不可动摇的威望。
      卫梓白一看见莫靓靓,满脸讨好的表情,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如果不是相识,莫靓靓怎么也想不到他会是‘臭名昭著’的灵笼酒店的老板。
      灵笼酒店的名气,不单单是因为它纸迷金醉的装修风格——传闻每一块砖头贴着一张美元——带着偷渡者的气味。还象征了文化、政党、娱乐、选举、操控、公理、解放、压抑以及不必要的迷惘。在很多人的心里,也为自己建了一座‘灵笼’——释放欲望的地方。
      卫梓白起初不被众人看好,大多数的原因是嫉妒。不过他的公关能力和家族的三分薄面起到了很大的作用,灵笼酒店几乎包揽了这个国家所有亚裔的重大会议。同时还邀请过许多国内明星入住以及演出,顿时鼓噪四起。酒店行业也有了新的商机,为新的理想而游行的人们提供了住宿。随着游客的减少,酒店的生意比遭受霍乱更让人憔悴。于是聪明的管理者把目标集中到了游行者身上,并且与之背后支持的各种暗涌的势利达成了合乎情理的协议。这一举动,也是在为延续人类文明作出了贡献。游行者回到酒店时,终于可以享受愤怒平息下的安逸,他们喝着下午茶,讨论谁家的孩子更聪明,又辩解聪明不代表幸福,就像回到了以前。
      莫靓靓也是因为受邀参加一次跨年晚会,与卫梓白相识。她从卫梓白身上学到了很多商人的精明,知道如何把一分钱从别人手中换到一百元,她直白的性格得到了收敛,但也仅限于生意上。这种关系不纯粹,都想从对方身上得到点什么。于是,她扮演起了洋娃娃,穿上任何递过来的衣服。每次穿上让别人羡慕昂贵的衣服时,她会记得从小便不喜欢过家家的游戏。偏偏莫飘飘热衷于扮演不同角色,总会在她的衣柜中窃取沾染艺术气息的华服——任性的从不开口讨要。
      “靓靓,你也太美了吧。”卫梓白在门口直勾勾的盯着莫靓靓,嘴张了半天愣是合不上。口水吞个不停,如拧不严的水龙头。
      “美对你重要,对我不,所以我能拥有它。”
      随后卫梓白伸出两只被西装裹的紧绷绷的胳膊,想要抱住莫靓靓玲珑有致的身体,忘记了甬道里那些观看的孤独的灵魂们。
      “缩回去!你脑袋上是不是缺一只高跟鞋。”
      这是每次卫梓白试图做出亲密动作的时候,莫靓靓会发出的警告,直接红牌,尽管身体仍然会依靠想要得到它的人。她当然知道他喜欢她,有时她也会利用这种喜欢,得到一些帮助,但是她从来不会给出任何希望,这对谁来说都不公平。
      卫梓白又扶了扶眼镜,大笑着说,“等哪天我真答应了,你可怎么办。”
      “那我会让你如愿以偿。”
      卫梓白低下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等他再次抬起头,依旧是那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
      “一会你主持大会,紧张吗?”
      晚上的华人盛典是卫梓白靠关系,才为莫靓靓得来。这样的机会,她从来没有奢求过。可以主持晚会的人,哪个不是杰出的人才。看到这些人聚集在一起,就像动物园里只剩下老虎、狮子。她会紧张,也会焦虑。自卑像只吸血的蚊子,叮咬着她的身体,她却找不到蚊子的踪影。孤独的时候会让她更加想念孩子们,还有杨哥。
      “当然会,就像猴子对着猪讲话。”
      他们在电梯里,去往宴会厅的路上,莫靓靓一脸不爽,因为身上看不见的蚊子又开始叮咬了。
      “这个机会,对你的新餐厅还有以后的发展很有帮助,你完全没有需要不安的地方。”
      “你知道你刚刚说的是屁话?”
      莫靓靓翻了个白眼的功夫,电梯门打开和电话响起同时进行。
      “你先进去,我接个电话,是我妹。”她把电话放在耳边,还没来得及讲话,就听见莫飘飘任性的哭腔。
      “姐…”
      “喂,怎么了,你怎么了。”
      莫靓靓心里一阵抽搐,每当莫飘飘叫自己‘姐’的时候,都会发什么不祥的事。小时候,姥姥带着她们去找过‘仙人’,算福祸,算生死。那间小房子在过了傍晚的星空下很不好找,是城市规划遗留的车棚。棚里没有自行车,只摆放着一个瞎眼老妈子和生计的家什。屋内即便是在白天仍照不到阳光的角落,始终亮着一根蜡烛,红黑色的火苗里的预言只有瞎子才能读懂。简陋的水泥地面上没有多余的凳子,来的人只能站立等着命运的降临。莫靓靓的眼神出现了第一次迷茫的无助。
      “一女一男,吉祥如意;二女无男,祸福成对。”瞎子说完,姥姥较小的身子已然拽着两个外孙女出了门。那声音是来自阴间还是天宫,谁能说得清呢!不久后,爸爸出车祸去世,妈妈领着她们来到这个国家。两者之间的关联紧密,蝴蝶效应也不再美丽,是福是祸,谁能说得清呢!活的时间越长,莫靓靓越觉得世上说不清的总比说得清的要多。
      “我好像要犯错误。”莫飘飘小声的说着,如同迷失的小孩。
      虽然看不见妹妹的表情,但她知道一定是又和她的白人妹夫吵架了。当初她劝过妹妹,跨国的婚姻,中间始终隔着一条太平洋,那是无法逾越的鸿沟,淹死过许多犯过同样错误的先人。并且也不能总是无视新闻里不断消失的文化和国家,道教里讲过游行的人们是政治的化形。那些不被人们重视,经常会让统治阶层隐藏的消息,突然出现在了街上,大家还是选择漠视,原来思想早已麻木不仁了。最好的方式,只能管理好自己,莫家姐妹一直坚守这一信念活下去。
      “你是不是又欺负你老公了,别三天两头就提离婚,谁养你不知道么!要真离了,你告诉我,你个没工作、没存款、没信用的三无产品能去哪。你赶紧服个软,该做饭,做饭,该上床,上床。第二天早上起来,继续滋润的小日子。”别总想走出生活的死循环,失去了它,同时也失去了生死的定义,这是妘胭爱说的话吗?莫靓靓盯着来往的人,心想。
      “我他妈跟他服软,疯了吧我!”莫飘飘浓郁的东北口音快要覆盖了整条走廊,她离开了家乡,家乡却没离开她。“哎呀,你能不能先听我把话说完,我说的不是这个。是那啥,那个我之前跟你提过的……”电话那头说话声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呢喃,莫靓靓以为她妹妹在念经祷告哪个愿意管她破事儿的神。
      “你好好说话,说的什么玩意,我都没听清。”
      “就是那个花艺……”
      莫靓靓还是听不清,急的直跺脚,发现自己穿的是高跟鞋,又疼的想骂人,“什么花艺,你要养花啊,你连你自己都养不好,养什么花,养花。养草!”
      “莫靓靓那草用养吗?是华裔,不是花艺。”
      突然间,附近好像有人打碎了盘子,那声巨响吓了莫靓靓一跳。可整个宴会场铺的是阿富汗的地毯,哪来的碎盘子声呢!
      她们俩之间无话不说,这种亲密感在任何人身上也不曾有过。虽然没有传闻双胞胎的心灵感应,可她们可以体会到外人不曾体会过的零距离;心灵与心灵之间不再有隔膜;一起生病,生活,生育;依赖对彼此的信任。所以莫靓靓立刻就想到了,前一阵莫飘飘在婚礼上的偶遇。
      “你是疯了,莫飘飘,你现在赶紧给我停下你要做的事。你是不是没在家,我现在给你订机票,你赶紧的给我飞过来。”
      电梯门一张一开,人逐渐变多。莫靓靓躲闪着一个又一个来参加宴会的贵宾,把声音降到最低。
      “飞什么飞,改签机票又要重新填写所有的资料。你别总拿花钱不当回事,你自己还养着一家人。”
      “不行,莫飘飘我跟你说,你今晚要不飞过来,我就飞过去,你自己看着办吧!”
      “我住酒店行不,你找你那个小跟班,给我订个酒店吧,我他妈都累死了。”
      卫梓白从会厅里探出头来,看着满脸愁容的女人,她即便胆怯,在他眼里也依然是焦点。他什么也没说的走到靓靓身边,他知道她妹妹一定又在撒泼了。他比杨君更加了解莫靓靓,就像她是他的专属娃娃。
      “我现在就打电话,还是之前的酒店,需要车接吗?”
      莫靓靓看着已经拨出号码的男人,这一刻,她似乎不在意他的外表,反而是想这为什么不能是杨哥呢。她一直期待着,有一天杨哥能带回家哪怕是一块从密歇根湖捞上来的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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