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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戴茹珍 戴茹珍开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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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茹珍开车到中国城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走下坡路,中途因为很多人排成队,整整齐齐的挤在街道、路口,耽搁了不少时间。似乎两年的时间,这里并没有发生太多的改变。很多餐厅跑出了她的记忆,那些新鲜的名字、广告牌增添了一丝陌生感。她像老人一样,一点点努力不让时代脱离自己,靠着微小的记忆之光,摸索着熟悉的地方。世界仿佛总在不经意间改变,之前卖礼品的地方,因为没有足够的旅客支持,换成了一家教堂;读书馆的玻璃全部喷上了各种理论的涂鸦,完全看不到书籍。可戴茹珍还是觉得,这一切似乎跟以前没有区别,店铺虽然更换,转几个弯,仍然可以买到想要的商品。
她把车停好后,照着后车镜整理了一下裙摆,却发现眼角的鱼尾纹好像比平时重了一些,那双从未有过智慧的眼神,看起来也更加浑浊。拿着陈旧的从法国人那里买来的手包,翻找着遮瑕霜,可里面除了几张超市的小票,给老三用的消毒杀菌剂、车钥匙、纸巾、卫生巾和各种打折券,习惯了她的东西经常找不到,最后也就不再执着,想到晚上常歌也许会在她身体里成功种下种子,一股暖流会盖过一切物质的需求。似乎每个人身边都有朋友,是你永远无法超越的。每次要见靓靓,她内心会升起滚烫的沥青,封住了让焦虑流走的漏洞,平时镜子里的人看起来怎么都不顺眼了。
不过想这些干嘛呢?有时内心混乱的身份,争夺阳光的滋养,难免会留下一大片阴影。小时候,大姨常说,一个人一生中有一个目标就够了,多了,路太长,背不动。在研究生的时代,她也曾感受到别人在她身边经历的暴风雨,羡慕的阴影无法滋养宁静的花园。那好像是很久的记忆,无非是拿出来平息一下不甘的抱负。她相信她的全部精力应该用在在管理家庭上,把老大送去当兵,老二也去了寄宿高中,也许毕业后可以去常春藤就读。对,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角色,这是她的角色。坚定的信念能否打败摇摆不定的职责,有答案的人其实还在选择职业中。
自从她从市里搬到郊区,莫靓靓会主动来家里探望,偶尔住上几晚。那几夜她当然开心,可婆婆的煎熬无需多说,时不时的咳嗽,抱怨天气潮湿、空调温度低害她膝盖疼的走不了路。常歌会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夜整夜的读书,似乎身为教授的课回到家里也教不完。不过他不喜欢说教,甚至很少开口,很多次学校善意的谈话中提到改变教课方式可以让新一代的年轻人更容易接受与理解。有一阵子,学校差点停了他授课的心理学。要不是婆婆带着她和老三去学校求情,学校不会真的停了常歌的课。那天刚巧靓靓也在,她们在夜里闻着没有人,存在自然中的香气,会喝一罐啤酒,然后聊天聊到星星和月亮不见的时候,却从不谈各自对人生的理想和计划。
“你老头子就真的不去上班了?”莫靓靓喜欢把喝空的铝罐捏扁,投篮似的丢进垃圾桶,投不准也不会去捡起来,世界在她的眼中就像垃圾站。
窗外的黑夜潜伏着不安,每一辆路过的轿车可能是去另一条街上的按摩院,也是从那时候起,常歌也找到了任人消遣的地方。他在停职的那段时间里,喜欢独自一人走进按摩院的叫喊声中,带着他独自的沉默离开家。
戴茹珍努力想,也想不起来当时的答复,要不是刚从按摩院回来的常歌,样子依旧精疲力尽,拖着眼看要被生活榨干的躯体来到她们面前,她会把这场谈话完全忘记。
“靓靓来了啊。”外面可能是下了悄无声息的雨,地板上的水痕混着泥土,飘来不属于夜晚的清醒。
“我们刚刚在聊你呢!”朋友又喝完了一罐酒,速度比她喝水还要快,铝罐‘骨折’的声音再次响起。戴茹珍不知该担心哪件事更妥当——吵醒婆婆鼾声中的轻眠还是背后议论常歌的事。
“哦。”说完,他用干爽的手捋顺一下潮湿的头发,走向通往卧室的楼梯,好像连他都无法对自己的话题提起兴趣,别人又有什么可聊的呢!
“你被开了啊。”莫靓靓不依不饶,一方面是帮茹珍问,一方面只是漫长的无聊在作怪。
“嗯,可能吧。”
为了证实这个答案的可靠性,家里诚惶诚恐的氛围连婆婆也睡不安宁,即使连老三也不再东走西逛,老老实实忍受着去湖边玩耍的诱惑,呆着家里,每次煮饭时紧紧地盯着米缸,怕哪天真的应验奶奶说的‘吃完最后一缸米’。戴茹珍深知必须保持镇定,也许可以给之前的雇主打电话,谋一份薪水不需丰厚的职位。体内激起了一股久违的神秘力量,想要把她重新与社会的轨道相接,奇怪的是她竟然不抗拒。
莫靓靓走之前,在耳边说了一句:还是你养家吧!你比谁都更适合工作。
就是因为这一句可以打破一切禁锢的咒语,让戴茹珍无法忘记那一夜悄无声息的雨。不过还好之后一切处理妥当,常歌又回到了学校的课堂。出去工作的念头,消失在无声无息里。要是让大姨知道她有过抛下家庭重拾事业的想法,一定会失望。那样茹珍宁愿失去一切,也要维持家庭的稳定,愿她的温室可以开出单株向日葵。
还有一点叫戴茹珍耿耿于怀的是莫靓靓和孩子们的关系非常融洽,特别是没走之前的老二,靓靓喜欢他琥珀色的眼睛,总说里面住着蝴蝶,他们在庭院里观赏夕阳的笑声,让茹珍怀疑自己一直在以错误的方式教育孩子们——可大姨坚信她的教育方法,并且表示笑声总会消失。至于老大,她和莫靓靓都清楚,在男孩情窦初开的年纪会对身边的异性突发好感,那种好感连沉默都无法制止——茹珍只好再次选择大姨严肃的纪律管教,及时制止几次跃跃欲试的擦边。戴茹珍承认,她是个传统的女人,连教育方式都很传统,接受不了孩子们与她的朋友没大没小的交流。这可能也是为什么老大、老二和靓靓更亲近,总会有意无意的疏远她。
有时她很好奇,对于靓靓的魅力,常歌如何把持住?连她这个女人,遇见骄阳似火的朋友,眼睛也会跟着发光。可常歌从未表现出哪怕一丝主动示好的兴趣,倒是婆婆总会不合时宜的拿着剪子到处瞎转悠,想要剪短这无端的秋波。
她不再看镜子里的人,看多了,心情好像更糟糕。那种近距离的陌生感,容易让人发觉生活的冷漠是传染病,教人忘了许多,包括自己。她朝着‘漂亮大饭店’的方向走去,如果是别人起这么个店名,以她的修养绝不会踏入。尽管名字不能说明一切,世上有很多俗掉渣的名字,拥有着不可想象的力量,但是很多情况下,不能把被给予的名字与它混为一谈。简单的几个字,不仅包含了命名人一生的学识和教养——茹珍上学时,老师很容易表现出对她名字的欣赏——而且还能为人生开启一盏指明灯。偏偏她的好朋友却可以让一切俗物熠熠生辉,‘漂亮大饭店’是中国城数一数二的知名饭店,即便失去了以往的游客,在市里的名气也颇高。并且多亏了靓靓的一个朋友的引荐,让许多名流拜访过。当地居民跟风一样,络绎不绝的吹进来。
很多年前,莫靓靓刚有开餐厅的想法时,得到了她妈妈的反对。首先她们当时刚到这个国家不久,落地的本钱全然用光,在永无止尽的生活面前不值一提。没有任何资金的协助,姐妹俩在餐厅打工——那里也是她们四个相识的地方,好像故事本应该就发生在那里。语言交流有障碍不说,对当地的市场也不了解。并且莫妈妈一直对靓靓很严厉,打心眼里不认为自己的大女儿有能力,纵使女儿从小的早熟与担当也无法撼动母亲根深蒂固的思想。
然而莫靓靓没有打退堂鼓,疯狂的打工挣钱,从餐厅服务员到按摩,又考导游证,在旅行成为禁令后,重归餐厅。只要有华人的地方,便能看见她的身影。有时她的身影宽一些,有时窄一些;有时长一些,有时短一些。似乎她不再是自己,反而成了一台机器,不断的塞满纸币。她性格豪迈又爽朗,极力容易吸引人的眼球,交际网越扩越大,可以罩住身边的所有,如一只腹部鼓成球又吃不饱的蜘蛛。戴茹珍在闲暇的时候,其实已经猜测到每个朋友的愿望为何了,不过她不说,谁也不会说。
走着走着,到了餐厅的门口,她望着门前两头石狮子出了神,挡住了后面人的去路。
“你好,麻烦让一让。”
“哦,好的,不好意思啊。”
她用纤细的手指搓了搓厚实的肩膀,刚刚起风了,路边有香雪球的花香,六月份的夜晚还是有点微凉。抬头看着气派的门面,镂空金属质感的双开推拉门后面是落地窗,可以直接看到里面金粉豪华的餐厅内部。还不到下班时间,里面已经宾客盈门。她在找一个人,一个不算朋友的熟人,却不小心跟其他客人的视线相交,于是尴尬的把脸扭到了别处。
“茹珍?”
听到有人叫她的名字,戴茹珍刚刚红起的脸颊,还没消退。那是总在夜里梦中,纠缠她的声音,不能仅仅用熟悉一带而过。
“你不在里面好好工作,到处瞎走什么!”戴茹珍有些紧张的转过头,这是所能说出最俏皮的话,她又想起不久前在后车镜看到的人,那个不自信,不美丽的人,感觉可能俏皮过了头,于是焦虑的手心出汗。
“瞎走走不挺好,还能碰见老朋友。”说话的人嬉笑着,眼睛里满是愉悦的神情,好像碰见了世上最令他开心的事。
戴茹珍呆呆的看着程方,岁月经过他身边时总是绕过去,他看起来仍旧跟一个大男孩一般,体态健硕,面色红润,嘴唇却又带着白色的忧愁。他的身上总会有阳光的味道,想要让人不自觉的亲近。戴茹珍努力让自己保持谨慎,可回忆拉扯着她的双手,不肯脱离。
他们看着彼此,带着旧情人的羞涩都笑了。
程方先开了口,“怎么来了也不提前打个招呼。”
“我以为靓靓会说。”自从不再工作,语言成了戴茹珍的弱点,时不时的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这点她很清楚。所以她身边的朋友不多,每次朴太太来家里,都是她说,她听着。程方是为数不多会让她认为,即使两个人在一起不说话,也不会陷入尴尬局面。这种人,比沙滩捡到黄金更难遇到。
“她啊,她一天太忙了。餐厅里很多事,我虽然能帮她处理,可最后的决定,还需要她做主。为新的餐厅做准备,需要陪的贵客又多,抽空还要去哪个议员家做客,这不又去机场接她妹妹了。”
戴茹珍用手捋顺一下丝滑的短发——大姨不喜欢长发,于是把她的头发也剪短。希望自己没化妆,看起来不会那么不堪。
“嗯,靓靓跟我说了,我来的是有点早,你去忙,我想在附近转转。”她的秀发不小心被婚戒刮到,扯下来一小撮头发,她愣了一下,始终没想起来里面的秘密。最后,她服从遗忘,这可能是她最擅长的事。婆婆在第一次见到她时,虽然扇扇子前先点头同意了婚事,却没忘她用受过教育的眼睛过滤了茹珍天生的缺陷,并且赤裸裸的揭示出来:只能雕刻先人知识的榆木脑袋。暗指即使有了高于他人的学历,也不会有所造诣,这让茹珍辞退工作时,没那么难受了。
经历了各种人生的变动,程方答应了靓靓的请求,脱下白色厨师服变成了餐厅的经理。从筹备到现在,一直陪伴着‘漂亮大饭店’。莫靓靓把他当成家人,什么事交给他都放心。但是在茹珍面前,不会提到他们。
“不急。”程方拉了一下翡翠绿的西装,里面的白色格子衬衫没有打领带,也随之抖动了一下。街上的人多了起来,他朝着餐厅里面望了一眼,“他们能应付的来,走,想去哪儿,我陪你。”
戴茹珍突然没了主意,也不知道该往哪里走。她想往人群多的地方去,总没错吧!一时,她开始怀念郊区的生活,除了超市,每天再没有其它地方可去。
不知道是不是程方看出了她的不自在,往前走了一步,“要不去‘天下为公’那边怎么样?你爱吃的那家甜品店还在,我们去吃冰淇凌。”
“好吧。”
他们从一前一后的走着,到并行,中间始终隔着一个人的距离。那距离从远处看,像深邃山谷的入口;近处一看,不过是常歌沉默的形状。
“你这两年过的怎么样?只能从靓靓那偶尔听到你的状况。”程方的声音低沉稳重,让人听了想要安静的入睡,不用去考虑明天以及今后的日子。
“啊,我挺好的。还是跟之前一样跟不上变化多端的世界的脚步,索性不跟了。”她笑了笑,“大姨说,有自己的生活一切都会好。你呢,生活怎么样?”
他听到‘大姨’笑了一下,很快回答说,“还活着。孩子们呢?真没想到老大的性格会去参军……老二是不是今年考大学了。”程方语气里的关心,让戴茹珍心头一热,如同融化的雪得不到了不属于它的温暖,“我最喜欢老三,我们每次去湖边,他总会捡一大堆垃圾,湖里一定有他的藏宝阁。”
戴茹珍想起之前的事,开心的捧腹大笑,“对,老三现在还这样。前几天还去我们家附近的湖边,抓了一条大鱼,高兴了一晚上,话讲都讲不完。”她没提后院多了一棵不再开花生叶的树,叫‘常崎’,也让老三乐个不停,没事就跑过去跟‘哥哥’聊天。
“他的脚还那么臭吗?有一次我们去沙滩玩的太晚了,常歌的腰闪了,我背了他一路,快把我熏晕过去了。”
戴茹珍捂住嘴,故作神秘,“你猜怎么着?比之前更臭。”然后不停地的大笑着点头。这种感觉好到,让她有些忘乎所以,只想沉浸在此刻。也忘了,在一个雨雪个半的下午,她告诉程方,他们一家要搬去附近的城郊,虽然常歌不介意,但还是少联系比较好。那一天,程方露出了他沉稳的微笑,点头赞成似乎他早就知道会发生的结果。
月亮出来了,太阳却还没退下。夕阳把他们影子的拉长,长到可以融合在一起,分不清彼此才罢休。很久前,他们也是这样走着,在街上,在楼梯,在房间,夕阳的余晖总是不肯放过他们,又未告知他们不属于彼此。
走到红绿灯处,他们随着人流停住了脚步。空气中流动着一股子怪味,街道的另一侧聚集了很多凑热闹的好事者,相互推搡、嫌弃的围着两个本地人和异国人看。他们的头忽高忽低,在寻找最佳角度观赏一场即兴表演;却不知这场演出,群众即是演员。起初大家以为怪味来自是地上清扫不净的垃圾;没有店名的餐盒;变了颜色的酒瓶;混着食物和酒的呕吐物,每一种都可能承担埋怨和过错。众人却把最熟悉的绝望的味道给忘了。
“好像有人在吵架。”程方本能的先一步挡在了戴茹珍无辜的身躯前。
“吵架有什么可…”她的话还没说完,就听见了震耳的响声——犹如火山爆发、冰川崩裂,随后眼前一黑。
那一刻,戴茹珍脑海中闪过很多画面,不论有意义还是没意义的画面,可一切最终成为了一张白纸,一棵失去花朵的树。
“开枪啦,快跑啊!”人群中有人大声叫喊。
只见忽高忽低的脑袋,四处逃窜,如狂风中断了线的风筝,又像没有光辉的天灯,忘记把祈祷一并放进去。
那一刻,众人才明白活着是一场无法逃避的战争。之前的好奇心,争吵与谩骂,转瞬变得索然无味。熟悉的街道成了害人的陷阱,太恐怖了,大家一起默念着,嘴只顾着嘶吼的逃命。
程方用长久以来坚持锻炼的精壮的身躯紧紧地保护着戴茹珍——那一刻无数的汗水终于有了归处——仿佛是不得毁坏的珍宝。她想跑,可脚怎么也不听使唤的站不起来,她哭了,眼泪没流出。她想到了老大,分不清是真正的‘常崎’,还是后院的‘常崎’,或许他们俩没有本质的区别,是一体。她费力的睁开眼睛,又多希望自己什么都看不见,看不见这糟蹋的世界仍在不断的淌着鲜血。
“没事,没事,你还会见到你的朋友,回到你的家,看见老三的时候,让他少去湖边。”
听程方这么说着,戴茹珍竟然睡着了。梦里有警车声,这让她睡的更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