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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一章 茹珍 第二十一章 ...

  •   第二十一章茹珍

      “我的旅行改变了我。”

      当妘胭决定不再飘荡——为了某种目的搬进了她和程远之前住的破旧的房子,忘记心中的牵挂后,双眼真诚的对着茹珍说。她的嘴在动,滴落的眼泪讲着另一回事。那天常歌的葬礼,大家都在替她哭泣,弄得她不知所措,最后如婆婆的预知般她竟连一滴眼泪也没舍得流下。

      她知道自己已经伤心欲绝,早上爬起来的身体,在看到空旷的床上只有一个人的痕迹,险些倒下的崩溃,她隐藏的很好。直到失去常歌的那一刻——他漂浮在河里宁静的脸庞——才深切的体会到她对他的爱,远胜过想为大姨生个孩子。

      世上有些人存活的方式与大多数人不同,他们一生在质疑中受困,却不愿多说一句来开脱。他们的交流超越了时空,通过笔头在牛皮纸上写下一行行饱有诗意又不失公正的句子。常歌就是这种人,他没有一言不发的离去,而是在他们共同生活的房间的窗棂上,留下一封言简意赅的信件,上面放了朵风干的花,颜色浅紫形似独角仙,冰冷的寒气透过窗缝渗进来,在月色下泛着柔和的银光。

      里面的内容,写着常歌无法向人叙述的近况。他在发觉工作有了即将要结束的苗头后,开始想要重新邀请那些与成功为伍的‘流浪人’回到家中小聚,以此维持生活所需。虽然他们经常会给家中带来不必要的麻烦与争吵,顾及到戴茹珍不喜欢他们的考量,最终常歌以他过于常人的坚定否决这一想法。那封有着六页纸的信件,拿在戴茹珍藏有秘密的手中,比任何东西都要沉甸甸,像是无法承重的人生。有了常歌的帮助,她比过去十多年的婚姻更加懂得自己永远沉默寡言的丈夫。他是如何在最后的日子里,像富人提供心理咨询——桑杰也是他的客户之一。他不仅是一位受孩子们尊敬的父亲,同时也是位谨遵职业操守德高望重的大学教授,他没有透露任何患者的信息以及他们的病况,戴茹珍明白她的丈夫在写下‘桑杰’的名字时,内心一定是愁肠百结。六页信件内容清晰,书写流畅整齐,只有‘桑杰’的名字像是遭遇了暴风雨的袭击,在纸上晕开。他一定是怕她深藏的误解,到死也得不到明确的答案。可戴茹珍一直知道,如果世上只剩下一人能够抵挡欲望的进攻,那就是常歌。他的担心,在她眼里是多余的。

      那天应该是个周末,太阳照常升起,没有因为弥漫的大雾和遮天蔽日的乌云而晚到。戴茹珍脱下未能得逞的睡衣,换上一身花园工装,契而不舍的给‘常崎’施肥翻土,在这狭小的庭院里,‘常崎’也算高大的存在了,之前的芒果树和蜜桃树都在之后相继枯萎成为大地的饲料,连同雏菊、郁金香、石竹花等点缀房子的鲜花。

      婆婆自从不小心丢下了心爱的蒲扇,便神经紧张的在蒲扇上用针穿了一个小洞,用红线穿成一个可以套在脖子上的圆圈,走在哪里胸前总是有破败、色泽浅碧的葵叶在荡漾。她成了小镇上的一道风景,一旦出门,即便走丢,大家都知道她来自何处。每每她会在别人的晃神中,走到‘成人乐园’想要窃取生活所需又不愿付出同等交换的纸币时,在门口渲染新的信仰的青年们,会驾着她的胳膊,犹豫是交给警察还是送她回家。不过最后,她都会戴着蒲扇安全到家,口袋里往往会多出不属于她的‘快乐’,那时她会觉得自己的用处不只是每年拿到的退休金。

      房子始终关不住老三的自由,一大早,婆婆还没有在晃神中消失前,他早已张开了双臂,像纸飞机一样飞出了家门。戴茹珍从庭院进屋,坐在哪里沉思了一会儿——她想不起来具体的位置——换上另一身得体的做饭的衣服,简单做了几个菜,等待着看谁先回来的时候,内心充满无处不在的空虚,不愿自己一个人在空寂的房子待下去,想出去走走又不知道去哪,她没有老三像飞机的双臂。

      她第一个等回来的是婆婆,身后跟着两个举着牌子穿着制服的青年,他们相互说着对方听不懂的话,在太阳的指引下,一路同行回到家。戴茹珍刚想表达感谢,打开的门,迅速的让婆婆粗大的手掌关上了。茹珍其实有些失望,以为第一个回来的会是老三,一定是他还没闻到饭菜的香味。她又继续等了一个小时,婆婆吃完饭,在沙发上打着鼾,一股上了年纪的酸味盖过了茹珍回忆起大姨身上的乳香。

      老三总是这样,将孩子的天性发挥的淋漓尽致,所以戴茹珍内心没有一点担忧,就连常歌每天的呓语,她也一并没放在心上。他们没有住在湖里的亲戚,美人鱼生活在童话里。她又让回忆占满脑子,等了一会,看着外面阒无一人的街道,突然感到一丝不可言喻的慰藉。就在她准备起身出门,门口终于出现了老三的身影,和他少有的疑惑。

      “妈妈,爸爸在湖里一动不动的游泳。”

      起初戴茹珍露出她一生不多的质疑,不明白孩子的胡言乱语,抑或是童言无忌。直到她随着老三,来到长满青苔的湖边,树木的剪影在湖面上组成了奇怪的形状,以至于让常歌漂浮的身体看起来是像在游泳。戴茹珍平和的表情没有出现,哪怕一丝的讶异,她已经接受了这个谁死去都是理所当然的事实。只是当时真的希望,要是丈夫因为救人溺亡该有多好,至少留下了一个体面的回忆。

      在宁静的慌乱中,母子俩在岸边看着水里漂浮的亲人,好像有不断飘落的樱花,挡住了他们的视线。白色的樱花,因为阳光充足而变得粉嫩,娇滴滴的在风中纷飞,可附近并没有一颗樱花树。电话自动自觉的跑到了茹珍的手中,她弄不清先后顺序,拨通了妘胭的号码,才想起按照规则,应当先报警。

      对各个方面算得上幸福的家来说,那天是场痛苦的幻觉。从午睡中醒过来的婆婆没有立刻拿起胸前的扇子冲着额头的汗水扇去,她梦游般的站起来,随着从超市出来的人群,走到嘈杂的湖边,看着被人从湖里抬出来,放在地上的儿子,没说一句话,却似乎又把所有的话全部说完了。

      围观的邻居的眼里噙着泪水,他们不知道杀死常歌就是这种无情无用的水。风吹来的方向,藏有她的叹息。戴茹珍的耳边响起了婆婆的话语:你会把所有人送走,活到最后。有时她浑身没有感觉,却还是嗅不到死亡的气息的时候会害怕到颤抖,唯恐预言成真。

      靓靓第一个到达和赶过来的警察交谈,随后医院的救护车来了,大家才让出一条路。葬礼的事,也交给了几个朋友——她们过于轻车熟路的处理了常歌的遗体,让人们像想要回避死亡一样回避她们。而戴茹珍却不自在的站着,任由湿漉漉的脚踝传来的不适感游走全身,她的感觉跟她一样,是多余的,如同之后她看到那封信里常歌的解释。她不断躲避人们关切的目光,装作不认识死者,拉着惊吓住的老三的手,时紧时放。

      “谢谢你们了。”戴茹珍尴尬的说,她穿着的黑色,没有妘胭庄重,神情没有靓靓悲凉,眼泪也没有飘飘多。

      靓靓摆摆手答了句,“习惯了。”

      在一切结束后,戴茹珍终于跑到没人的角落松了口气。她记得在墓地对面,有一束又温暖又美好的目光,这种美好就像就像土生土长的荷叶终于熬过了寒冬,在夏天的第一声召唤下开出洁白的莲花。很多天,她躺在老大的房间里,等着老二的电话,媒体上经常会出现常歌的新闻,并且总把他牵连到不相干的事件上。例如他的工作、秉性、出生地等,特别指出了他为‘限制生育’新增的种种教育科目,后来还会加上家庭因素,戴茹珍往往会闭上眼睛,捂住双耳不去听那些造谣。她相信老二听到新闻,不论在哪里,做些什么,都会回来看望也属于他的家,并不会像媒体渲染那般,受不了传统观念的折磨,离家出走。并且,老大也会回来的。到时,她便可以骄傲的站在阳光下,全家和睦的对着所有人微笑。她留意那封信件,已经是一周后的事。在看信后,她想起来便会读上一遍。

      这成了另一个新的秘密,有的人的秘密,比天上的星星还要多,虽然太过久远的秘密已然融入漆黑的天空。可当它再一次出现在固定的位置闪烁时,你永远知道里面的故事。戴茹珍日渐消瘦的面容,有了婆婆的痕迹。她为了防止别人发现信件的存在,在一个电闪雷鸣的雨天,坐在窗前,对着外面毫不留情的暴雨,把它撕成一张张碎屑,塞进嘴里吞了下去。

      她不再啃食指甲,用手心满意足的抚摸着腹部,就像里面真的有了一个新的生命——那个大姨一直期待属于茹珍的小生命。

      朴太太仍然倚赖监控摄像观察着周围以及世界,她偶尔还会叫上周围的邻居跟她一起观看。虽然之前认定了是盲人家的狗屎害死了那位刚满七十的老妇人,也让退伍的军人整日生活在埋怨声中。邻居们早就知道他在部队的日子并没有他说的那么光彩,可他实实在在的送了一条消防绳给自认为不该出生的人,等于给刽子手递上合法的屠刀。盲人每次出门都会躲着朴太太,他兴许看不见朴太太眼镜后的精明,可当他闻到了一生仇恨的味道后,靠着对危险敏锐的直觉,总能立刻转到另一条没有仇恨的道路上。

      在‘成人乐园’门口为了信仰举牌的青少年们,全部加入到市中心的游行当中,他们抗议着、呐喊着,随着声音一起消失着。老人们也不再藏进灌木丛内,在青草和鲜花簇拥的地方经常能看见他们满足的身影,宛如衰老是生命能给予他们最慷慨的礼物。逮住人,他们便会娓娓而谈那些不曾记载的往事,那里有着多种多样的世界,贫穷似乎不是过错了,懒惰的人只是得了一种叫‘行尸走肉’的怪病。茹珍被叫住两次,每次她都会认真听完,然后继续购买活下去的原料。婆婆拿出了家里所有的存款,仍在客厅的餐桌上,多的那张银行卡是常歌最后的咨询费用。可隔了两周,茹珍在信箱里又收到一张银行卡,上面写的却是她的名字,这让她惊恐不已。

      她怀揣着一只好奇的猫的心理,去了银行,跟柜台说忘记了密码。在仔细核对了茹珍是茹珍后,银行专员小心翼翼的指引她设置新的取款密码,并且打出了长如绸缎的流水单。

      “看起来好像纪念日般的存款,如果每天都是一个特别纪念日的话。”银行专员眼里的笑意,带着对于美好的羡慕。

      戴茹珍拿过来,盯着日期看了许久。流水单上每天都会有金额不同的存款打进来,最多的有几百,最少的有几块——这些数字仿佛日记般,记录了存款人生活的点滴。茹珍用震响如雷的想象,如母亲在夜深人静的月光下,为家人缝补破损的衣裳般,拼凑那些没有她参与的过去,可谁能对这种过去加以诠释!

      程远的心,如汪洋大海中,不断沉浮的沙子,每一粒都硌在茹珍柔软且坚强的肌肤上。她双腿无力的跪在地上,轻呼:何必呢!她早已不是他的海洋。

      她在回家的路上,一遍遍逼着自己去想常歌,还有他的那封信。信的最后他写着莫名其妙的话,说心理学是作为世界心脏的存在,如果没有心脏,他们这一群人也无法苟活。学校面临着艰难的改革,许多学科即将被取代。直到湖里出现第二个飘着的人时,戴茹珍才明白那句话的含义。

      第二个人的身份一直没有曝光,小镇上的居民陷入了对报纸填字的狂热中,试图要从这种过时的游戏里找寻没人呼喊过的名字。

      还有人猜测,这也许是一场见不得人的阴谋,朴太太立刻第一个迈着弯曲的短腿跳出来赞成。她建议在镇上所有的公共区域安装监控摄像,以确保人们的安全。

      “那没了隐私,没了自由,这一切还有什么意思?”反对的声音听起来像牵着狗的盲人,可有朴太太的地方,永远不会找到他的身影。

      “没了性命,一切都没了意义。”朴太太义正严辞的模样,收拢了一大批之前的追随者,他们希望这回不会像上次盲目指责狗屎,站错队伍。毕竟这场赌注,赌对了,昏暗的人生也能迎接一道微弱的光彩。

      最终湖边立了一个警示牌,似乎提醒大家‘个人行为’会造成的后果。于是再出现第三、第四具飘着的尸体,大家逐渐失去了兴趣。

      戴茹珍没有卷入任何事不关己的事件中,也不能把吞进去的信件再吐出来,证明常歌的遗言,只好在无人时不停地抚摸着腹部,就像里面有个婴儿一样。

      在一个周末的晚上,清风吹拂地上的尘土,尘土掠过青翠的松树。她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抱着一直生病的老三在怀里摇。

      她说,“我是这个世上最爱你的人,但我不是你妈妈。”老三浑身发抖了一下,成了那晚唯一的声音。

      从湖边回来后,老三一直生着病。病好后已是冬季,庭院干枯的树木上铺了一层白雪,雪化后未结冰,光秃秃的毫无生气。婆婆养成了旁若无人、自言自语的习惯,并与神灵沟通——神灵说她的两个孙子已经客死他乡。她想知道的是,她和小孙子谁会先与另一边的家人团聚,可神灵突然不说话了,她只好自己躺在安乐椅上摇着扇子,等待答案。

      老三变得越来越像他死去的父亲,不再到处乱跑,一个在屋里做着自己的事。他终生选择了孤独,孤独也乐于陪伴着他。

      戴茹珍偶尔会从超市里买回一些种子,不再想要种植鲜花嫩草,希望茄子、青葱、胡萝卜、罗勒可以在庭院存活。可过了春节,种子撒入土壤,浇灌的水仅仅滋养了野草。节日自有的喜气洋洋的气氛并没有任何帮助,到了夏天,也没见一个生长的根苗。

      在夏天的一个凉爽夜晚,婆婆经常乏累,不再霸占安乐椅,茹珍便会坐在庭院的台阶上,心想刚搬来时,那种‘世外桃源’的感觉不曾消失过。这个小镇,大家都在忙着自己的生活,时常和无聊打交道而做出冒险的选择,可外面不论发生什么,也不会影响到这里。就像她出生的地方,感觉一生从未搬离那里。每个人在出了家门的那一刻,每走一步都是在回家的路上。她的家还好,还没有在废墟上坍塌。也许这就是大姨希望她拥有的生活,那些不曾冒出根苗的土壤上,似乎有几只萤火虫,它们飞到枯树上停靠几秒钟,仅有一只愿意留在上面,直到茹珍拍拍身上穿着的常歌的衣服,不再一个人回屋休息。

      其实茹珍一点也不怪常歌以这种方式结束自己最后的日子,她也曾饱受煎熬,对人生失去了以往的希望,还有她的朋友们,质疑自己存在的意义。在酷热的白天过去后,她们在夜晚走在了紫色月光的街道上,从此对人生做了别出心裁的选择。

      她想到之前如何强烈的盼望朋友们的回归,以为她们在一起便有了抵抗岁月的力量,可以相互排忧解难,却忘了她们都困在自己的那条路上,找不到方向。唯一的清醒,只是走完剩下的路,不会因为荒芜人烟再次颤抖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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