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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章 莫靓靓 第二十章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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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莫靓靓
在失去中,她度过了一年,鬓角白了又黑又白,如不小心落入夏天傍晚的雪,遭到了淤泥的侵犯。每天早上,对着洗漱间镜子刷牙,她会对比和失去一切之前的区别,那种不可抗衡的较量让她刷牙的动作更快。小百和小何不再询问父亲的去向,他们睁开让人心疼的眼眸,开始踏上了日复一日且无可避免的征程。
公公和婆婆会在容易被发觉的角落,流下被儿子舍弃的眼泪。即餐厅之后,她的房子也作为抵押来填补违规的赔偿金。‘漂亮大饭店’的员工们愤愤不平的辱骂着,为了表现对规章制度的嘲讽,偶尔出现在街上不时的游行队伍中。程远打算离开,脱掉西装带来的文明加入某支为理想奋战的队伍也藏不住他挺拔又孤独的身影。他在苟活中,过了一辈子没有爱情的日子,身边的女人在知道这个男人没有爱人的能力后,纷纷选择了离开,却不知他的心里一生只能装下一个身影,而那个身影成了久远的烛光,照亮他冰冷的世界内仅存的温暖。
他是那融化了的雪,得到了不属于他的温暖。
整个城市暗涌着残酷的风,扰乱了人们正常生活的和睦,有几次出现未成年集体打劫事件,媒体立刻指责了由妘胭改编的电影。然而妘胭的名字又一次被大众所周知,如一次次席卷而来的瘟疫,每一次都能让人耳目一新,最可怕的瘟疫却是来自人们的心里。
莫靓靓一直以最坏的心情,迎接最好的结果。在新餐厅因为违规,房子被查收后,她用所有的积蓄让合伙人撤销了对她激昂的起诉,她也欣然接受了母亲的邀请。在黄昏的金色道路上,跟随装满一个个拆分在不同大小纸箱里的‘家’,像个流浪汉那般无惧的安扎在无家可归之地。
杨君和桑杰消失在了没有玫瑰花盛开的地方,他们可能出现在世界上任何一个最惹人注目的街头,却不再有了寻找他们的目光。莫靓靓不认为这是私奔恋人的手段,她整日裹在难得的平静,抛弃了昂贵的由盲人手工缝制的礼裙,在母亲房子的附近找到了一份餐厅的工作,那里没人知道她的过去,以为她也是为了某种活下去的目的而奋不顾身。
老头身体不太好,难以忍受吵闹和欢聚,他们的到来为他死去的路上画上终结的符号。在老头最后的日子里,他经常混淆孪生姐妹,经常把姐姐误认成妹妹,特别是一遍遍去了解名字的涵义后,在时间长河中生锈的睿智还是抵不过湍急中岩石的冲撞。有时他会拿着一块圆镜对着莫靓靓的脸左照右照,当飘飘带着全家拜访,会大声说出:镜子里的人还是走出来了。那是他们参加的第一个葬礼,许多该来的人没来,不该来的人也没来。莫靓靓的嘴角又出现了父亲离去的裂口,那道好不了伤疤会在跟着家庭一起破裂。
随后的几个葬礼,她们四个轮流伤着心。莫飘飘在常歌的葬礼上最为动容,她哭的不能自已,比那天的瓢泼大雨都要厉害。邻近的墓碑在显然松动的茵茵草地上,塌陷到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洞中。墓碑活着的亲属向赶来的记者讲述这一比跌宕人生还要离奇的景象,非要怪罪于分不清面貌的孪生姐妹的眼泪,冲破了上帝的防御,让死者不得安息。
“你要能叫对我的名字,我就承认是我谋杀了你爹的尸体。”莫飘飘走时还不忘回头冲着人群大喊,她的眼泪流不尽——死亡带走了戴茹珍的婚姻,却饶过了她的。
对面种满马尾松的公园里,一堆堆的人聚在一起,却总个孤独的影子带着温柔的目光如阴雨后初见的阳光般,照耀在这片阴郁的墓地上。
莫飘飘想要过去的身子,让姐姐拉住了。她们俩面对面看着,像死亡就在眼前,通过衰老给彼此下毒。
“你老了。”
“你也是。”
参加完最后一个葬礼,莫飘飘带来一个惊人的消息,众人猜测是她又怀了孕,妘胭却摇了摇头——在林霁月死后她搬出公寓,租到了茹珍之前的房子,一个睡在单人床上想着没有果实的爱情。
“我是个要离婚的女人,不能跟同一个男人生俩孩子呢!”随后她话锋一转,带着自豪的笑容,说这回她彻底的忌烟,因为肺部的肿瘤又回来了。
这个消息比她完成了画作激起的涟漪更多更大,似乎整个太平洋都在为此开出一朵朵圣洁的水花来庆祝早已注定的结果。
莫靓靓看着妘胭一身为生活戴孝的黑衣在风中摇曳,眼神如她儿时第一次见到瞎眼老婆子时一样迷茫的无助。自此一生,她都在期待病痛中虔诚的等待着,直到老年,她如愿安详的永远闭上了劳累了一辈子的眼睛,那预言中的双祸也没降临在她的身上,除了空虚和孤独,她一生平和。
那天下午依旧是她开着车,把朋友一个个送回住所——就像她驾驶车一路开开停停接她们那样——她不敢称呼那里为家。现在的人们常常分不清家和牢笼的概念,她似乎更喜欢妘胭对于旅行的解读。
车子行驶在狭窄的街道,穿梭每条指引到不同的终点的路线时,她们四个沉默的坐在车里,像是为了纪念常歌没有颠簸的人生。可一旦前方是广阔的地平线,与夕阳持平的视野,会让懒惰的嘴唱起怀旧的歌谣。她们先是哼着家乡的调儿,迎合着空中飞旋的白头海雕吱嘎的叫声,没人听得懂她们在唱什么。按下厚重的车窗,外面的蓝天很快烧成了灰烬,偶尔飘来的栀子花香,不外是手捧香雪兰的人的偶然路过。白天飘落的雪,变成夜晚的骨灰,不再精分的季节每天都是人们不愿面对的葬礼。
卸载了所有人和她们的负担,在回家看到越来越像杨哥的小百,她明白杨哥并没有带走她的天真——她无视命运的暗示,天真的以为只要有了强大的事业便会留住微薄的家庭。
她固执的想着:我离开了你,你终将失去我。
公公婆婆想要回家的心思从未断过,他们整日在厨房忙活着,似乎把愁苦当作调料放进每日的三餐,分给所有人吃。身体的衰老无法阻挡精神的匮乏,对于迫不及待想要游过时间长河彼岸的人们,时间已对他们有了别的安排——清除了所有的障碍和疾病,确保河里的每一水都是他们饱经风霜的眼泪。
婆婆会在不经意间开心的日子里,把过去几乎快要遗忘的回忆将给孙辈们听,那里有千山万壑,茂密如头发的树林会躲在弥漫的雾里,待雾散去,山中会长出姹紫嫣红的鲜花。时间不能控制婆婆抹去记忆里坏的部分,留下美好的决心。
房子里没了老头,像是没了一块心病,笑声不再是可怖的来自天堂的召唤。莫妈也不再没事揉着太阳穴,她的娇病也全好了,不再与不属于她的人群为伍——实则是她们抛弃了她。还会在看到没有法律效应的亲家因为思念并且痛恨着儿子的遗弃而伤心欲绝时,以讽刺的幽默调侃悲情的夫妻。
“就当我给你们送终啦!”
公公立刻脸色阴沉,嘴唇止不住的颤抖,还是婆婆想的周到,秉承了你来我往的古老传统,搁浅了正在对孙辈讲诉以往的故事——故事中她年轻貌美,家庭美满——回了句,“我们互相送终。”
三位老人在偌大的房子里沉浸在自己的生活内,不理世事,眼里只有不复存在的过去和迈向死亡的未来。白天逗着树枝上的喜鹊,晚上赶着院子中的乌鸦,围着下一代的血脉打转,小百和小何则愈加反感不属于他们年龄的追赶。
小何表现出对世界强烈的好奇心,让莫靓靓会在梦中惊醒,她想到了一个人——常家的老二。真希望不论他在哪里,做些什么,能快点回来啊。那双眼睛里有飞舞的蝴蝶,不应该过早的消亡才是。
这时,她会在一个人的黑暗中,对着没有月光的夜色惨笑,不知不觉中她也有了专属老人的感慨。她坐起来,因工作一天身体艰难的靠在枕头上,用手迟缓的摸着嘴角的伤疤。因为恐惧,她一直生活在死亡的阴影中,可如今她才用心的发现——这种用心需要脱掉虚伪的坚强——原来死亡从未带走她生活的一点一滴,该在的人,不会因为仅仅在其漫长的人生留有短暂的形象,给无情的夺去。我们拥有的生,是为了传承给爱我们,继续活下去的人。父亲彩虹般的笑,即便在黑暗中,也有风吹不散的七种颜色。
在一个稀稀落落的雨天,卫梓白撑着忧郁的雨伞过来找她。他看起来还是那么胖,时间无法在金钱上留下深刻的痕迹,特别是金钱掌控在权力手中。卫梓白的酒店已经发展成另一种形式上的政府机构,里面只接待政客和他们尊贵的亲友们。他可以让她拥有世界上的一切,除了爱情。莫靓靓倔强的站在房门前,任由母亲如何相劝,也不走向有雨滴降落的地方一步。她一辈子追逐着事业,不想把家庭也变成事业的附属品。
临走前,他伤感的说出对莫靓靓的最后一句话,“可你是我见过最配得上华丽服装的女人。”
莫靓靓笑了,开心的大笑着。她笑自己得到过爱情、金钱、家庭、孩子,却没得到过自己。不过看着卫梓白站在门口,浑身淋湿,说出了那么多诱人的条件后,她决绝的关上了门。这是她第一次拒绝欲望。
母亲连连在客厅叹息,许久不疼的脑袋又开始发作,她不得不用手指挤压着太阳穴以减轻想死的决心。
“你可真蠢啊。”
在接下来的两个星期,母亲变成了怀旧的播放机,一遍遍不厌其言的重复这句话。而莫靓靓充耳不闻,在释怀的花丛中度过每一天。不论杨君和桑杰出于何种对生活报复的目的,无辜的伤及了自己,她也不愿再继续背这沉重的负担。桑杰应该是希望世界可以变得跟妘胭向往的那般,所有人都可以没有阻碍的自由飞行,即使翅膀在枪林弹雨中难免会受伤。她的按摩院给很多无法被妻子安慰的丈夫带来的欢乐,从某种程度上讲,她解救了他们,免受自裁。
在一个冬季,耀眼的阳光也无法融化地上顽固的积雪,她不小心又路过了之前在中国城的餐厅。她内心无法停止的颤抖,看到面目全非的装修,久违的豪迈通过双臂在空中疯狂的挥舞。
“真他妈丑,比卫梓白还丑。”
接着,她领着孩子们,往回家的路走。她紧紧的拉住他们俩的手,眼前出现了似乎是前世的景象,一群人围成圈看热闹,谁都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又抑制不住的一直在看。听到死亡的丧钟响起后,才纷纷而逃,留下了地上躺着的躯体和上帝准许在他们脑门上栽种玫瑰的空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