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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二章 妘胭 二十二章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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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二章妘胭
又一场暴动开始了,或许战争从未停止过。我们需要站在哪一边,还是继续默不作声?在海洋里寻找氧气,等同于把鱼儿关在鱼缸一辈子那般痛苦。
之前在墨西哥边界建起的围墙,被自由主义者摧毁,一大批让激情冲昏了头的年轻人带着别人的承诺和信仰涌入不该闯进的禁地,每个人的额头上因此都多了一个可以种植玫瑰的空洞。媒体报道,一切的导火索,都是妘胭那部本不该上映的电影。
电影讲述了因为偷渡过来的中国女孩,通过自己努力,获得幸福家庭的故事。主线很简单,没有得罪任何不该得罪的一方。可往往越是简单的故事,越容易让人们思考:现在的移民政策是否过于偏激了?
“没有边界线,大家可以随意进入任何地方,那我们和野兽有什么区别?”
“野兽才需要界限,人们在界限里生活了几千年,意义何在呢!”
现实批判家们在网上的评论,比边界线周围的子弹壳还要多。批判家和子弹有一个共同性——都以为自己代表了正义。矛头逐渐从导演指向了作家,松戈总有一副苍老却又谈笑风生,让人无法责备的模样。而妘胭始终置身事外的态度,很快就和世上许多不为人知的事一样被遗忘了。
林清风在从厕所逃离了违法经营的餐厅后,全身心投入到政治上,那家中医馆交给了哥哥管理。他每日不停出现在各个对他有利的活动当中,最终压倒对手,成为了一名愿为除他自己外的所有人献出生命的议员。他的第一个决策,便是打压‘全球化’的思想,把心理学分类到宗教学下,两者为单独的学科,从此与智慧的哲学无关。这种立竿见影的效应,得到了很多反对者的呼声,之前追随他的人,也逐渐改变了自我观点。林清风脸上不再有面对莫飘飘的□□,他可以正气凛然的谈论过去,并且希望每个人都可以做到这点。
可不是所有人的过去,都可以直面不可战胜的太阳。一小群的反对者中,有人揣着一把合法的枪支,来到那家中医馆,疯狂的对着新晋议员扫射,那些可以栽满所有娇艳花朵的空洞,夺走了美的概念。当大家再次从电视上看到帅气且憔悴的林清风时,相信了小时候听过有关鬼魂的传说,有人在家里直接吓到昏倒——如果不是自己居住,可能不至于因此送命。在那场轰烈的惨案中,替代他死去的是他的哥哥——林霁月。失败者被处于死刑前,发表了遗言。他认为他的失败,不像大家所说的那般愚蠢,而是在于他一辈子也没学会区分和他长相不同的人的面容。
“这是教育的失败,而不是我个人的失败,在我一生中十九年的学习生涯里,没有任何一个学校有这种课程。只教会了我这是美国的土地,而不是墨西哥的中国城!”
妘胭搬离了林霁月的住所——那里成为了林清风的家——租到了茹珍和程远之前充斥着青涩之爱的小屋。房子已经没有了他们,哪怕是一丝的痕迹。屋里没有单人床,而是上一位租客——单亲妈妈——留下的痛苦的气味。那种气味其实不过就是婴儿的呕吐和粪便的味道,酸味大于臭气。支离破碎的家具,没有一点人情味的在角落摆设,它们仍然在嘲笑上一位被生活折磨的主人。青涩的爱经过了这么长的时间,如朝花夕拾,可妘胭不肯放弃,相信这里会给她爱情的灵感。
城市变得寸步难行,拥挤的人和车占据了所有空间。妘胭很少出门,家里除了从二手市场买来——她认为最符合记忆里属于他们——的单人床,还有一盏接触不良的台灯。这里的一切似乎与林霁月的公寓有着天壤之别,就像他们俩一样,一个站在地上,一个埋在地下。
妘胭深知电影带来的反应,远远超过所有的预期。新的反抗浪潮中,她仅仅是拍打在岸边的一小朵浪花。那部电影,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她最出名的报道。而最近这些日子,她终于有时间愿意使用懒惰的脑袋回忆起之前的过往和文字,因为她将不再流浪。
对于旅行和逃避,她不想继续在两者间备受折磨,不论去往哪里,似乎改变的只有路边的花草和鸟儿,一年四季不会变,冬天也不会因为谁抗拒寒冷,而不传达死亡的召唤。
“活着果然是人类无法逃避的战争。”在命令你前进的死亡的面前,你只能抬起头,接受这种命运,而不是悲哀。
住在这小屋的半年时间里,她想念了无数次阴初简的身影,却不愿向这种煎熬屈服。每天夜里,玻璃窗上总有一双冰冷的眼睛盯着自己,那是双不需要幸福的眼睛,因此无法受人生摆布。有一天她站在街头,望着迎春的白色樱花,突然感慨:原来我真的愿意和你在一起一辈子。还好那一天过的很快。
每次最怕听到有人突然结婚的消息,感觉那个人总有一天会是殷初简。他们相隔万里,偏偏飞不到一起。殷初简想要有孩子的家庭,这个可能是妘胭离开他的原因,很早以前所有人便知道她丧失了生育能力。孤独使人容易发现美、真实和善良。
近日记者又重新组成了摆放在社会各处的放大镜,大到暴动,小到家庭,对准不易察觉的罪行,让他们无处遁形。大到公司、集团、工厂、教育机构;小到社区、家庭、朋友圈,无不彰显国家的缩影。妘胭却相信了这个世界的美好,用文字的力量鼓舞着年轻的一代追逐意义的存在。她提供的温室里,没有过滤时间,把细菌注入净澈的水底。她想这就是她改写的电影剧本的核心,如未经琢磨的金刚石,所有观看它的人,都想着用自我的欲望将其琢磨成璀璨夺目的钻石。
其实这个世界也力不从心的转动着,不知道如何安放那些整日哭泣的人。花朵之所以美丽,是因为吸收了足够的水分;人类的丑陋,是流干了美丽。
有时,她会去看望守在家里的茹珍,等着老大、老二的归来。
“靓靓说她在夏季连续下了一周暴雨的某天,在游行的队伍中,看见了困在琥珀色眼睛里的蝴蝶,她怀疑那是老二。可蝴蝶在雨天是飞不起来的。”茹珍说,手中不停地抚摸着庭院中的枯树。
妘胭也走了过去,跟着朋友一起摸着扎手的树枝,上面有一只找不到花粉的蜜蜂,迷路般的乱飞,“也许我当初不应该把那篇报道留在你家。”
“你看啊,妘胭!‘常崎’长了这么高,本应该开枝散叶,可能是种错了地方,所以落成这副模样。”
婆婆陪着沉默的老三在客厅,互相盯着,看谁先流出眼泪。这是他们为了消磨时间经常玩的游戏,每一次都是婆婆先认输,因为老三让她想起了小时候的常歌。
然后她会重复着一句话,“有人想要我的勤劳,我的家庭,我的孩子,却没人想要我的时间。”
妘胭听完屋里的谈话,才想起来是时候回答了,“不同的种子需要不同的土壤、气候以及温度栽植,它们一直相安无事的生长在属于自己的环境当中,直到出现了人为的干预。”
“可是你看看这光秃秃的庭院,不栽植点什么实在可惜了。”
“是啊,”妘胭认真的点了点头,“可惜的是这里种着世代人们的不满足,所以只能生长出一片荒芜。”
戴茹珍笑了,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似乎除了她,每个见过这个笑容的人,都被迷住了。
在之后的生活里,她们四个偶尔的见面,却不再全部聚在一起见面了,那容易让她们想起参加过的每一个葬礼,和阳光明媚下的忧愁。
莫飘飘开过几次画展,妘胭在天黑之后去过两次。没有人烟的画廊,在砖头、水泥建造的房子里,不再保持白天的孤傲等待买家,而是回归到了画家创作时的疯狂。画与画之间没有界限,线条根据灯光的改变,自由的组成由欣赏之人的想象编制出来的图案:白天正直的男人,到了晚上有了秘密,披上骑士的盔甲,身下驾着赤裸的女奴;太阳也渐渐落在树上,成为任人采摘的果实。
妘胭第一次参观画展,选择了一个没有游行的夜晚,相较战场,街道更像是一个垃圾场。有一个对情侣因为意见不合,站在一堆塑料瓶当中争吵,然后拥抱。很快到了画展里,妘胭便在众多的颜色内,再一次看见了那对情侣。这回她没有想到殷初简,他们俩走在遗忘对方的路上,一去不复返。
第二次她去画展,为了知道是谁购买了那幅只有背影的画作。她找到了飘飘的AD(art dealer),显然那位成熟的女士对她有些不为公开的看法,只说了声:无可奉告。转身离开时,又在飘飘的耳边私语了几句。
“妘胭,买家想要保密,你早说想要那幅画我就送给你了。”莫飘飘从青春期开始就一直没有变,所以她能完成梦想,并且销售它们。她还在打着离婚的旗号,安心的驻扎于婚姻的营地里。她很聪明,只有在房前插上‘不为爱所动’的旗帜,才不会再次遭遇对方的背叛。
“我只是觉得房间缺了点什么东西。”
等她再次去看望茹珍的时候,发现朋友便是那位神秘的买家。
“我用程方给我的卡,买下了这幅画,算是帮他纪念程元,与过去和解。”
画在茹珍空旷的卧室挂着,少了一人的房间,原来可以多出这么多的地方,暂放寂寞。
茹珍又说,“有时候我会想起大姨,和大姨说过的话。她说我是她的萤火虫,那么老三就是我的萤火虫吧!春夏秋冬都会发光的萤火虫。”
“听说你妈妈快要来了?”
“对啊,终于证明了我们的母女关系,也算是了了一桩心事。我想让她在春天开花的时候来,闻着花香,也许能减轻她的恐惧。”
茹珍摸了摸稍微隆起的腹部,她胖了许多,吃的却比之前还少。也许是身上的秘密,让她看起来有些臃肿,不然又要怪罪无辜的时间了。
妘胭在回家的路上,望着车外的月亮。今晚月亮没有了颜色,像蒲公英,风一吹,无色的月光散落到各处。
她突然到了那篇报道,比当时在现场还要清晰。
妘胭街道通知的时候,正坐在家里陪父亲下棋,母亲一个人在厨房里忙着晚上,等待落日来结束这一天。她又一次晚到,来到现场时,小巷里已经空无一人。前一天下过雨,湿润的泥土上的脚印证明了之前来往的人们的痕迹,如同野兽遭遇狩猎后身上的伤痕。只有一个中年模样,裹着黑色纱巾的女人坐在一根枯木枝上呆呆的回想一生的错误。空荡的巷子被扔满了鲜花,天在下雨,却没有一个人在哭泣。
妘胭小心翼翼的上前,准备好了问题,还没等她提问,女人已经转身走回屋去。
“该说的,我都已经说了,请不要再打扰我了。”女人回头说了一句当地土话,便关了门。
她回到旅店,把录音器播放给前台听,才知道是什么意思。接下来的几天,她都会去往相同的住处,静静地在一旁站着观看女人做事,从不打搅。
“他也喜欢玫瑰吗?”妘胭望着门口,每天摆放一只娇艳的白玫瑰开口问,并没有指望回答。
看着妘胭盯着花朵的眼神,女人先是愣了一下,随后像是在自语:为什么。孩子走了一个月的路,不断躲避强盗和警察的劫持,是希望去别的国家以低廉的姿态换取一个崭新的生活。在跨越边境线时,脑袋上被开了可以种花的空洞。
在前台帮忙翻译完,妘胭觉得是时候离开了。结果她听前台员工说,女人儿子的尸体被运了回来,于是急忙冲出了旅店。
妘胭又一次来到陌生的小巷,看到女人抱着一具冰冷的尸体,大声的哭泣直到天黑,才转身走在夜晚的路上,月亮散发着冰冷的光,像一个麻木的旁观者。她远远的听到母亲对着天空的呢喃:这个世界呀,请帮助我原谅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