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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 戴茹珍 狐狸湖畔 第十八章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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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戴茹珍狐狸湖畔
借着昏暗的路灯,趁着窗帘还没拉上的间隙,戴茹珍下床去看了看楼下的房门是否仍然紧闭——她听见了开锁的声音。她的脚步声很轻,却因为地板的老旧配合着发出‘吱嘎’声。见到依然紧闭的房门,她又轻手轻脚的原路返回。除了老大,连老二也许久没了音讯,最近有许多学生接二连三的辍学,到街上游行。所以学校把监管学生的事,交还到家长手里,并叮嘱学校不支持游行的立场,但凡参与者直接开除学籍。
戴茹珍在上个月接到校方的通知,曾尝试与老二联系,听到的只有忙音后,把担忧向常歌倾诉。那时常歌的沉默刚刚在按摩院得到缓解,在他看来,事情也没有多严重,无非是老二在借助青春期的冲动,体验征服激情的可能。戴茹珍躬身在院子里施肥的手,停在半空,任由一只蚯蚓从湿滑的泥土中挺身而出,缠在她没有婚戒的无名指上打个结。
“讲这样的话,不怕孩子们失去对你的尊重吗?”
常歌摇摇头,踏着窜进房间的热浪,朝另一个方向走去,留下她和坐在安乐椅扇着破旧蒲扇的婆婆。
婆婆眯着眼张着嘴,鼻子指向枯树说,“孩子永远不会失去对父亲的尊敬的,这个道理有过父亲的人都懂,哼!”
“是的,妈,我相信我们的孩子会永远爱着他们的父亲、你还有这个家。”
婆婆没说话,或者说了什么茹珍记不得了,她趁着一阵微风袭来,从摇椅上站起来,信步走回客厅,把她心爱的蒲扇留了在椅子的把手上。
朴太太总喜欢说:别人的孩子跟穿别人的衣裳是一样的,不论再怎么合身,穿在身上啊,詹妮佛,在别人眼里看着都奇怪。
虽然朴太太为人直接、谨慎,有时又过于刻薄却以玩笑一概而过,可戴茹珍很感激这位邻居的存在。她在她的生活帮了很多忙,又成了情感上的寄托,有时她会觉得大姨并没有真的离开。
自从大姨去世后,她对常歌的态度改变了许多,会主动在他闲暇的时间里——不再穿着放荡的睡衣等待着温室里可以种下种子,想要一个孩子的心情仍如滔天的洪水洗刷她每一根神经——像只流浪小狗用期盼的眼神跟丈夫一起回忆往事。那些不能随风而去的往事,一件一件如飘落地上堆起的黄金山丘的树叶,高高隆起的部分掩藏着一个饱经风霜的身躯。她知道常歌近日总是早出晚归,心理学遭受了严重的打击,被年轻的一代称为‘精神操控’。很多学校暂停了该课程,却无意中成全了许多挤在角落,仅于黑夜中才发出昏暗光亮的酒馆——谁能想到那是从事内心职业人员最喜爱的去处。于是她一遍遍的下楼检查他归来的痕迹。之前她在沙发上等待,跟婆婆并排沉默的坐着,她们俩虽然紧紧相依,却有着不同的沉默:一种是对时间的眷恋,一种是对逝去的迷茫。可时间太久,连月亮都不愿出来的时候,婆婆回了屋,她也闭上了不愿观察的双眼,却被归来的丈夫误以为自己在监视他。常歌带着倦意,身子乏累的上楼,楼梯的‘吱嘎’声像只咆哮的狂犬。
可她的耳边响起,她跟大姨通的最后一次电话。那一天大姨的精神好了很多,接到她的来电,茹珍非常诧异。
戴茹珍哑着嗓子,在几乎讲不出话的情况下,说了句,“大姨,您还疼吗?”
“还是有点疼,不过很快就不会疼了。”大姨已经没了教师才有的庄严声音,她的喉咙里搬进一座坟墓,散发着绵绵不绝的孤独。
“大姨,我真的特别惭愧,您为我付出了那么多,我却没能为您养老送终。”
“珍珍啊,看见你没有愧对我对你的教育,我就已经很知足了。贤良淑德,你一样没落下。”
大姨的语气时强时弱,她需要仔细听才能听懂,并且说的还是家乡话。那种语言对茹珍来说已经像是封闭多年的坛子,她清楚地记得坛子里面装了什么,可打开还需要费点力气。
“嗯,大姨,我明白。我会尽力去成为您想要我成为的人。”
“那就好,那就好。珍珍啊,婚姻确实像拴住两个人的枷锁,那样的日子怎么会一直舒服呢!我也是过来人,都经历过。可枷锁在身上还有保护的作用,它会让你感到安全,掉不进去诱人的陷阱啊,这个世界有太多太多的陷阱了,不能掉进去啊。虽然现在的时代都倡导自由,自由的,可正确的永远是正确的。你看看自由给这个世界到底带来了什么样的灾难,人类也开始和动物一样,濒临灭绝了。”
“是的,大姨,您说的对。您该多休息休息,晚一点我们视频,我想看看您,大姨。”
“哎呀,行行行。我也好久没看我自己变成什么样了,得需要从别人口中了解自己的长相。不过到了这时候,变成什么样都无所谓了。你还怪大姨吗?”
“大姨,我从没后悔跟常歌结婚。”
电话那头有短促的咳嗦声,接着大姨的响起,“我不是说这个事,大姨也看新闻,当时觉得你的工作应该没什么进展了,还不如找个可靠的人嫁了。有时候女人要过体验的日子,还得嫁对人了才行。”
“您要不先歇歇。”
“我还没说完,不碍事。有些话堵在喉咙里,比疾病还要命。我是说你没怪大姨之前让你把那两个孩子送走吧!他们走了,你才能有机会稳住这个家啊。”
“没有,从来没有。”
“珍珍啊,那大姨就把打开你枷锁的钥匙带走啦。”
戴茹珍当时还没明白是什么意思,不过晚一点的时间,大姨便离开了,约好的科技见面再也没实现。很多琐事,以为搁在一边,等有时间了再去处理。可时间不可捉摸,以后变得遥不可期。于是她这一阵子一直在琢磨大姨的用意,才终于想通是大姨不想让她放弃自己拥有的一切。
大姨最后的话,成了咒语先是在她耳边如盛夏的青蛙在池塘吟唱,而后又缩成蝌蚪,透过皮肤钻进她的五脏六腑,与她身上的秘密融合。那一阵子,她站在门口等着老三放学回家的时候,经常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她以为她参透了别人所不能的真理。
戴茹珍正在用自己的努力来守护她的家庭,她相信一切都在变好的路上。她每天与朴太太交谈,仍旧是她听的多说的少,即便很多时候她并不赞同朴太太,也只有摇头的份儿。
老三几日调皮的严重,经常放学回家跑到湖边,不是拿只死松鼠,便是捡了条蛇回家。有几次浑身湿透,把自己弄成了厚重的乌云,不断有水珠从衣服、裤子上滴落。他一定是受了常歌的影响,才去湖里寻觅。
常歌跟婆婆说,还是婆婆先和常歌讲,湖里有他们的亲人。这件事,就像他眼里的‘洒满紫色月光的街道’同样离谱。
她无聊的时候,会坐在门口,望着按摩店的方向。她感觉自己也快像个作家了,每次见到有人进进出出的,她的脑海里便会想象他们会是什么样的人,出于什么样的目的来到那里——她很想告诉妘胭,然而她已经好久没有回复朋友们的消息——可她的想象力,并没有朋友那么丰富。
天气渐渐变热,不开冷气的屋子,变成了没有排气口的蒸笼。为了给家里省些钱,她不再固执的买有机食物,也答应婆婆让她把那辆德国轿车变卖给第一个投机者,为她换上经过无数人手的日产汽车。母亲签证的事,似乎比游行进展的还要缓慢许多。她不断提供着各种需要的文件,以严谨的精神游走在各种需要填补空白的文件中,直到证明母亲是她的母亲。可往家里打的电话似乎越来越少,她没有话说,有时想起来的话过了一秒就会忘记。她想她的心飞到了别处,不在自己的身体里,这也解释了每天需要度过的空虚感。因为她应该感激拥有的一切,继承她的‘贤良淑德’。尽管她还是怀念把自己锁在黑洞洞的屋里,不吃不喝,任由时间鞭打着身躯也不抗拒。可想法还是无法填补空虚感。
偶尔心情好的时候,会趁着朴太太先生不在家,同她一起看之前的监控。有时候她们俩看着画面里来回过往的车辆以及人们,会看的出神,忘了做饭的时间。看到一些往日的镜头,两人会发出两种不同的惊呼,如知更鸟和画眉鸟。
戴茹珍依然没有回复妘胭的电话,对于朋友们的关心也选择无视,她觉得她很好。
从之前对阴天的恐惧,到释然的心态,她如同乘着一艘没有帆的小船,原本以为无法借着风的力量前行,却还是随着波浪摆动。
在一天她走进老大的房间,拉上所有的窗帘,挡住了极力想要呵护她身体的阳光。锁上门后,她以为自己会大声的哭泣,可是等了好一会,眼泪似乎被沙漠吸干,出不来一滴。她又像之前一样,掏出那个装满回忆的箱子。摸索了一会,始终找不到她想要的回忆。她只能躺在床上,与绝望咆哮,和悲伤为敌。
这一切的牵动来自监控里的回忆,她的惊慌,不过是发现她与记录大相径庭。
楼下再次传来声声响动,不是开锁的金属碰撞的声音,是拳头打击木头的震动。
戴茹珍以为她的谵妄又犯了,没去理会,敲门声却愈来猛烈。或是朴太太来找她去看监控吧!只好重新从床上爬起,放好了回忆箱,拉开窗帘时,太阳已经照去了不同的方向。
她下楼开门,看见门口站着身着棕色呢绒正装的程方,没有侧身让其进屋。婆婆也许在床上熟睡,抑或是在想念中像她的蒲扇般挣扎。
“你怎么来了。”她声音中有不刻意的冰冷,把她都吓了一跳。
“我听说了,一直想过来看看你,又不知道合不合适。”程方的车就停在身后,似乎如果女主人不欢迎自己的光临,马上可以逃回去。
“啊,谢谢你啊,这么远还过来。哎,没什么事,就是老三最近总是捡些奇怪的动物回家。”戴茹珍意识到刚刚的失态,立刻又恢复到那个不善言辞的状态。
隔壁的监控摄像头好像自动的转向了这边的房子,戴茹珍提议他们一起去湖边走走。
“你应该去看看程元了。”
“这小子,选择了自己的路。”程方不想多说,只好傻笑。
这回他想让茹珍走在前面,绕着湖边的芦苇,偶尔游过几只灰鹅拨弄的芦苇,如谱好的音符。他控制着脚步,保证她每次回头刚好能看见,又不至于看不清。
茹珍实在想不出该说些什么,往往都是程方会找些话题逗她咯咯直乐,只好随便问了句,“那要是你再也没机会见到他,怎么办?”说完,立刻捂住嘴巴。好在她听到后面没有停止的步伐。
“会后悔吧!”这时一只灰鹅从湖里飞出来,尽力抖掉身上的水珠。“但人不就是这样,在不断的后悔中,一直坚持己见。我们现在拥有的也是即将过去的东西。”
“可能吧。是靓靓派你来的吗?”
“是她们仨一直想来,被我拦住了,我觉得你可能需要一些时间。”
在太阳升到正上方时,她的影子被无限拉长,延伸到他的脚下重叠。那使程方觉得距离戴茹珍最近的一次,不再孤零零的一个人。他用脚踏着不存在的沙子,写着下一秒将会消散的名字,那段情话简短。剪掉了多余的修饰,淌下的血,以为是昨天的伤口不该这么快愈合。
“她们都还好吗?”
“靓靓的餐厅开业了,生意还不错,有机会一定要去尝尝。妘胭总是在忙自己的事,所以不是很了解。不过飘飘最近一直在忙些什么,投入的都不像她了,连孩子都没时间看。”
“真好,大家都有自己的事情做。”戴茹珍笑着说,“不早了,你也该回去了,我挺好的。你还记不记得湖的另一侧有一个房车公园,那里特别的安静。有时候下午我没事,会开车去那边坐一会。那里的人经常更换,所以大家谁也不认识谁,多好。”
“就像我们刚来这个国家的时候吗?谁也不认识,即便有零星几个幸运,在这边有熟人,也会发现他们的熟人每天都在做着陌生的事。”
程方显然还有别的话要说,却总被支支吾吾遮掩。
戴茹珍不想说话了,而是转身要往回走,掩住难过的表情——这是几天来她第一次有难过的样子——不小心撞到了程方宽厚的肩膀。定是他稳重的声音,让她想起了内心的忧伤。
程方借着阳光,看着身前茹珍的眼泪,才发现那也是他的心在流泪的样子。他们走到他离开,他想这也是最后正确的答案。
戴茹珍短暂告别了家后的惊心,让她有了第一次做小偷的羞怯。这种羞怯令她立刻去拜访了朴太太的家,想让她删除刚刚的监控画面。她不想好不容易维持住的家庭,因为一些闲言碎语重现之前的不愉快。
可朴太太出乎意料的回答,让她宽慰,“亲爱的,我家监控今天早上不知道犯了什么毛病,完全不管用。它还不如一条娇生惯养的狗,在院子里给主人看门呢!”这可是不喜欢狗的人,在这个荒凉的郊区的赞美。
她谢过朴太太,又为自己的打扰道歉——尽量做的更礼貌些。
接着,她又给之前许久没联系过的律师所打了电话,可刚接通,她便匆忙的挂断,生怕手机里会有个舌头伸过来。怀念折磨着她,折磨着出现过她眼睛里的所有的人。
她记得一件趣事,跟大姨有关。那时大姨已经在城里当教师,每当节假期会回村里看望老人。到了五月槐花的香气,总会让人误以为那是知识的味道。那时的她才四五岁,喜欢躲在角落看着其他孩子们玩耍的习惯被发现。于是大姨便走过来斥责她,叫她要融入大家。她不懂的看了大姨一眼,感到很害怕,加快了脚下的碎步,走到姥姥家的大铁门前,双手握着把手来回荡着她干瘦似稻草的身体。
那是她脑子里有趣的意义,她荡的好开心,却没人愿意加入她的快乐。过了这么多年,她可能还是没能理解融入的概念。她一直像一片不属于大地的树叶,被风吹在空中,直到生命的尽头。不过只有当她真正的衰老到思想只属于自己的时候,才会明白这个道理。
片刻的工夫,在老三回家没多久,常歌也回来了。他最近好像瘦了一些,嘴里嘟囔着‘湖’、‘亲人’,语言无法把理性连贯起来。
戴茹珍听着他的嘟囔,不敢停断的笑着,耳边响起的却是另一个稳重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