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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 妘胭? 第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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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妘胭?
如果说妘胭仅仅因为一件事,就对桑洁产生了敌对的偏见,那可能有些过于草率。自从搬到芝加哥后,白天艰难的爬起来,穿上运动衣,除了公寓努力的跑着步。与之前一样,只想甩掉过去,并且对未来不抱一丝希望。脑子里出现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公交站遇见的浑身湿透的男人,才明白一切仅是徒劳。她喜欢在夜里辗转反侧,被床扎的浑身难受不得不起来的时候——其实是因为电话那头的短信没有及时传来,她的心渐渐冷却,只好选择屏蔽消息,让心脏不再乱蹦——习惯性的出去,走在铺满银色月光碎粒的街道。
她在寻找之前的记忆,一走就会走很远的路。每当看到熟悉的店铺或者建筑,她便细细地捕捉之前的回忆;哪个店铺卖她喜欢的食物,又有哪个建筑给了她非比寻常的灵感,以此抵抗内心被思念纠缠的悲愁。
有一天夜里,她依旧无法按时收到殷初简的信息,于是决定出去寻一家酒吧坐一坐。就是那时,她看见莫飘飘和桑洁还有一个面容姣好的青年,站在沃巴什街上的酒吧门前。一人叼着一根烟,谈笑风生的模样,好像忘了自己之前是因为肺上长了肿瘤而应该忌惮它——那根烟的温度照亮了周围的冷寂。莫靓靓倒是比妹妹有毅力,把全部精力放在餐厅上。
那个青年就是林清风,他总会时常飞来这里,参加的会议愈来愈多,新闻上总有他的名字出现,并排的是另一位亚裔竞选人。他们之间的角逐除了文字,还有家世。可能是因为妘胭做过记者的原因,她对新闻上的信息总是抱有一定程度的怀疑。特别是关于林清风的中医馆,实际为雇佣兵的基地。传闻有几场欧洲边境的内乱,是这些雇佣兵军团的杰作,可没人愿意把林清风的年龄算在其中——他那时也才二十六七上下,老谋深算在他时而质朴,时而严谨的表情下,无法留有一席之地。
不过难熬的六月,不仅是春夏交替,鲜花犹豫要不要绽放的季节,也是人们留存不多的思考,摊开对未来恐惧的时刻。林清风遭受了来自不可靠人民的狠狠地打击,却表示他没有比任何时候更加的肯定,他肩负改变一切的使命。他在‘灵笼酒店’的演讲被各家电台实时转播,之前的哄闹声,转为支持。妘胭又一次感叹媒体的力量,这让她更为谨慎的对待自己的剧本。
不过回家后,她迷茫了一下,拿起电话忽略了上面的提示,鼓起勇气拨通导演的号码。
“晚上好,松导演,所以我们还是决定把剧本改编成剧情片是吗?”她几乎是一口气说完话,中间没有停歇。
电话那头先是没做声,随后轻咳了几下,说道,“我从来没定义到底要把电影拍成哪种类型,你为什么会这么问?”
妘胭愁苦的皱了下眉,客厅的冷气不小心吹到了她的肩膀,身体本能的哆嗦了一下,剧本要传达的信息跟影片的类型存在直接的关系。假使说导演没有定义电影到底该朝哪个方向前进,要么应该质疑其能力,或者她左右逢源的手段。妘胭从林霁月那里听说,那位白人制片人坚持要把电影拍为成功的商业产品,这让松戈的压力倍增;她本身也是个新晋导演,对于市场的捕捉,信息量还很匮乏。其实她是愿意剧本浑然天成、继续之前的本色。这样至少还能吸引不少之前喜欢这本书的读者,可需要考虑的方面多如牛毛。
“因为我来之前完成了大部分的剧本,现在一直停留在这上面,要是你能指出我的不足,我当然会感激不尽啊。可每次改好,都会得到你的赞扬,然后当天的某一时刻又会收到重新编辑的邮件。”
“我确实欣赏你的文笔,和对人物的控制,”松戈那边很嘈杂,像是在菜市场,可她既没有家,又不会做饭,看来是一个人孤独的噪音。“总让你重新改动你的作品,这确实容易会让人感到不受尊重,但我们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更好的成果。我每天都在和几位制片人探讨这部电影该有的价值——金钱还是艺术上——偏偏变化总是快计划一步,你想的没错,哪有几个导演会一直附和制片人的意见,只有一个没名气的导演会如此。不过,这不是说我的时候,我们还是为你考虑了很久,倘若剧本对你来说过于沉重,我们可以帮你找个人工智能。”
“导演,”这场谈话让妘胭冷汗直出,虽说她并不认为自己掌控着左右他人人生的影响力,可这么直接的谈话令她衰老的傲气顷刻萎靡。她顿了顿,又接着说道,“这个事我们可以再谈。对于未来的种种,我们无法控制的局面,而影响现在的判断,是对思想的一种侮辱。”
松戈突然笑了起来,说道,“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交流的时候,你是怎么跟我说的吗?你当时很诚实,首先表明了你近几年的状况,体会到了不同层次的绝望,希望可以通过这部电影降低人们的恐慌。我可以理解,像我们这样的人,注定要敏感的活着,就像脱了壳的乌龟。可我们要表达的意义,很有可能会对许多思想上漂泊不定的人,造成严重的影响,你也看到了暗涌下的局面,活着是人类无法逃避的战争。”
天空中的微亮,仍旧唤不醒还在沉睡的人们。日出没了妘胭记忆里的模样,却有着一张恋人的笑脸。
“我已经发过去我的最终稿了。”
“之前午宴的客人们,非常欣赏你的作品,愿意帮助电影宣传。”松戈又笑了起来,这回的醉意没被嗤笑藏住,“可你似乎并不在意你的书,我的电影会不会卖座。”
妘胭不知道该不该插话的功夫,松戈又讲道,“也是啊,现在的年代,人们已经认清了不过是走在阳光下,却睡在黑暗里的玩笑。有时候我想对着所有人大哭一场,每个人都不许低下头,他们要注意我的每一滴眼泪,然后告诉我,他们为这场悲伤,做了些什么贡献。行,我这边也可以着手拍摄了,角色那些人已经内定好了,多轻巧的活儿啊。”
那一夜变得格外的煎熬,星星闪烁着迎接明日的太阳,湖边的鸭子排成队穿过无人的马路,只有木兰花在抵抗频繁进攻的虫蚁。好多话她想说,却找不到合适的人倾诉,最终那些话失去了意义。她第一个人坐在客厅,聆听安静的声音,学习孤单的歌词,却总是找不到旋律。
妘胭听着门外走廊不断有人进出的声音,在客厅踱步,每退一步便会前进两步。她双手抱肩,嗓子里发出汽车抛锚的声音,悬雍垂如老时钟不受控制的摆动。
随后,她立刻接到了编辑杨光的电话,还是无法习惯他的声音。
“大作家,你为出版社做的贡献有目共睹,我已经接到另一方敲定剧本的决定,大家都等着电影的上映。”
妘胭看着玻璃窗的倒影,肩上披了一条薄纱披肩来抵抗冷气。那倒影跟殷初简在一起时不一样,不只是孤单,倒像是没了土的花朵,沦为装饰。
也许她该说点什么,又觉得什么都不说才是最好。
“咳咳……”杨光没等到想要的回应,尴尬的咳嗽两声,马上笑着说,“你也知道人言可畏,特别是相处久的同事们。之前的闲言碎语你也听过,他们虽然不看好你,背后管你叫‘昙花’。不过我可跟他们不同,从上一任编辑把你接手过来,就被告知你这人心气高,可我想啊,有本事的人心气才高。虽然吧……”杨光尖细的嗓子停顿了片刻,重新组织好了语言,又接着说下去,“虽然我也偶尔会抱着怀疑的态度去观察你,但这可不能怪我啊。关于你的新闻……我们不谈这个。每次给你打电话,你不是坐在街上发呆,就是在家发呆,我一定会担心的。怀疑你是不是不想继续写了,好多作家年轻时获得一点名气,到了你这个年龄,多数会弃笔、转行。他们所谓的瓶颈期,什么瓶颈期啊,那是到了结束期,该Sayouanra了。可是能再吃回青春饭的没几个,所以我对你有信心。”
“你的信心对我来无关紧要。”
“哈哈哈,你真爱开玩笑。还记得当时你被评为新晋最具影响力的作家,所有的新闻上都有你的名字。那时,我就想见见你,感谢你为我们这一代人做出的贡献。这些现在才敢跟你说,有一方面也是因为再次见到你坚持不懈的毅力后,被感染。”
“我其实什么也没做,大家只是需要一个形象而已。”
妘胭挂断电话迎着朝阳,早上也没跑步就去找了莫飘飘。莫靓靓的家住在上城比较安全的区域,地铁需要坐几站。值得一提的是,她早上不仅看到了地铁窗户外宿醉裸舞的情侣,还见识到了一个疯子坐在对面自言自语,嘟囔着‘人类减少才有新时代’。还好她的脑子里一直有事,没办法集中注意在疯子身上——有时几乎忘了对面坐着一个疯子。她甚至差点忘了车厢里的臭气,并不是来自任何人,而是它本身的味道。
下了地铁,她很快找到了靓靓家——她之前租的房子就在附近。在一座灰白色的独栋房子前,妘胭突然有些疲惫感,昨夜的睡意在没经过她的同意,找上了她。
她记得她并没有敲门进屋,而是给飘飘发了条信息约她出来见见,印象里却又有百合的奶奶开门的画面。她好像坐在了地上,飘飘一脸无辜的站在她面前的时候,她应该是休息了一会眼睛。然后说了昨晚的偶遇,以及姐妹俩之前的承诺。
莫飘飘的狂妄在妘胭面前永远使不出来,她看起来有些委屈又有些不屈。瞪着两颗圆圆的眼睛,眨啊眨的,像是漂浮的气球。她承认她不该抽烟,最近是咳嗽的有些厉害,不过她来这里之后在做一件事。这件事可不可以完成,要取决于林清风的帮助。
“什么事呢?”妘胭睁开沉重的眼皮,她想立刻回屋去睡觉,发现还要乘地铁顿时精神了一些。
“现在还不能说,但是我可以跟你保证,我和他之间没有其他关系。”
“你老公不这么想。”
“姐妹儿,你是不是又一晚上没睡。你该回去睡了。”莫飘飘帮妘胭叫了一个车,并且承诺自己心里有数。她还说了一句话,那句话妘胭没听清,大概是关于写作与现实的区别。莫飘飘好像最后还怪她多管闲事,认为她不应该总要去试图写下别人的未来。
这句话松戈也会偶尔提起,说她在操控剧本,而不是在改编。
所以当她看到戴茹珍软瘫在沙发上的一角——阳光照耀不到的地方,任由杯子中的水慢慢地洒在地毯上,才意识到这种逼迫式的活法,影响了不只自己。
“茹珍,你没事儿吧!你老公呢。”莫靓靓第一个走上前,疑惑的拿走了撒水的杯子。
莫飘飘急忙跟上,不去管跟老三打闹的桑洁。妘胭先是站在原地,后来也朝客厅方向前进。
“啊,你们来了。”茹珍听到声音,先是一惊的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头发,随后坐好努力挤出一个微笑。“我都忘了时间了,还没来得及做饭,要不我们出去吃吧。”
“常歌呢?”
“他在上班吧!”
“可今天是周末啊。”这句话像是桑洁说的,她依然在扶梯与老三嬉戏,楼上楼下的追跑,完全不顾一旁一脸愠怒的朴太太。
要不是大家听见了常婆婆对着后院不开花的树念叨,差点忘记这个人。
“那就是加班,他最近学校事情很多,压力有些大。”茹珍看到桑杰后,对她表示感谢,如果没有按摩店,常歌可能又会把自己关在卧室,没日没夜的阅读。
桑洁怔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的笑容,过了一会儿说要去按摩院看看,便离开了。
妘胭不经意的瞥见朴太太也在望着门口的方向,发现老三终于不闹了,她才决定带着男孩上楼,房子一下子就安静下来,像个垂暮的老人,等着夕阳西下。
对于茹珍的关心,没人可以比得上靓靓——谁叫她天生是个操心的命。“你这是咋地,一进门吓死我们了,我还以为我在程元的房间。”
说到程元,大家想到的是他和程方之间疏远的关系,似乎他更像莫靓靓的弟弟。曾经几度,莫飘飘怀疑她姐是喜欢上了程元,才隔三差五的往那跑,即使近期存款不多,还要给他扔钱。
“快别提程元了,程方昨晚听说我们要来看你,在餐厅支支吾吾的,看样子也是想过来,没好意思说。”
妘胭对程方的印象还停留在一个年代前,那时和现在的他看起来很稳重,和林霁月不同,他的心长在别人身上。心里只能住着一个人,守护搬走后的空洞。
最后戴茹珍的话,让大家的思想都不再飘来飘去,如天空的云彩。茹珍的大姨之前因为肝癌住院的事,也被捅漏。
“一个家最终还是破碎了。”大家不知道,茹珍是不是在自言自语,所以没人回应。“我想回去,可目前的情况似乎回去也不会改变什么。”
她们还是没说话——连平时话最多的莫飘飘也把嘴闭的紧紧地。外面的天气变得阴沉起来,让人分辨不出时间,白天和夜晚从那一刻没有了区别。戴茹珍从沙发上站起来,想要去厨房做饭。然后立刻恍然大悟般拍了一下额头,“对,我们一会出去吃是吧,今天谁都不许抢,我请客。”
“你消停点吧,这么大的事,你怎么没立刻跟我们说呢?”
莫飘飘咳嗽了几声,发现姐姐严厉地瞪着她,心虚的以为是妘胭把之前在酒吧的事告诉了她。于是把想说的话,又咽了回去。
“是啊,茹珍,可以分担的事为什么要自己承担。”许久没开口的妘胭,双手交叉,站在光与影的中间。
“你能回来,我很开心,就是陪你的时间太少了。似乎我们现在都有太多自己的事情需要处理,好像没办法回到之前的样子。”
“过去一直在过去,那是一条走不完的路,和未来不同,未来的某一刻将会是一切停止的终点。你还记得你当律师的时候,最喜欢做的事吗?就是每天把自己的行程安排的满满当当,你说你不愿意回到过去,因为你不属于过去。你要像这个世界,不断地前进。”
“我记得,”戴茹珍开口回答,听起来有气无力,如一个刚出生却哭不出来的婴儿。“你当时说,这个世界不是前进,只是变了种形式。”
“我也有点印象,”莫飘飘想想妘胭的为人,应该不会告密,于是活络了起来,“你还做了个比喻,好比一个瘦子因为贪吃,吃成了一个胖子,可胖子的脂肪又影响了健康,于是他开始健身后,拥有了强健的肌肉,这种形态上的改变,是无法改变本质。不论是瘦子、胖子、肌肉狂魔,一直是同一个躯体。躯体的变化,跟由谁支配了大脑,谁想成为眼珠、心脏有关,往往最终的话语全还是归于嘴。这些话,我到现在都没听懂。”
“你能懂个啥,让你画个画都画不明白。”靓靓没好气的说,不过她回想了一下,好像想到了什么,“你当初决定回国,找到你想要的答案了吗?”
这种意外让妘胭大吃一惊,她没想到她的好朋友们还记得这些。“我已经忘了问题是什么了?”
“那你应该还是没找到答案。”靓靓接着说,“你回来应该也是为了看看我们几个是否过着承诺的生活吧!”
不论是闷热的冬季,刺骨的早秋,寒冷的春雪,抑或是致命的溽夏,她们四个之间的情谊,不会因为季节的变更,时间的推移而腐朽。妘胭当然记得那个问题是什么,她在寻找一种‘活下去的意义’——它困惑了很多人,轮到她这里也没有任何情面可讲——不过靓靓说的没错,她仍然没答案。
当天的太阳迟迟不肯出来,月亮又不愿提前露面。她们最后没有吃饭,而是草草安慰了一下戴茹珍,便趁着高峰期未来临之前往回返。虽然没看见常歌,但莫飘飘倒是骂了他一路。开到一半的时候,孪生姐妹才想起忘记接上桑洁了,于是建议去按摩院找她,沿着昏暗的路往回开,是件即刺激又盲目的举动。
当她们看见常歌和桑洁在比空无一人的店内——仅有一个按摩师守在前台——更空旷的房间里有说有笑的聊着天,突然也跟着傻笑了起来。
在之后的几天里,她们几个一直在群里交流。大姨的身体时好时坏,所以茹珍的心情也时高时低。这一阵子的雨,就像哭不完的眼泪,下的让人心烦。茹珍并没有理会她们在按摩店与常歌的偶遇,常歌也依旧不改他在家时的沉默。
等又到了一个分不清白天、黑夜的日子,茹珍的大姨没有选择的长眠在病床上,只是之后的遗体被挪了地方。妘胭立刻给茹珍打电话,可那头久久没人应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