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第十五章 妘胭 开不开的门 剧本的进展 ...
-
剧本的进展并没有想象中的顺利,在到达芝加哥的一个月内,妘胭每天把自己关在住所,偶尔和朋友们出去相聚,但更多的时间她还是会继续的修改——会遇到很多属于过去回忆的干扰。手指敲在键盘上的声音,听起来像极了湖边的海鸥没有声音的嘶吼。每天松戈导演会给她打一通电话,在午餐的时间,因此她不得不把吃饭时间往后挪一到两个小时才行。
松戈经常会谈到上次在洛杉矶的聚餐,有意无意地提及妘胭的反应,要她别太在意那种‘影响力’的玩笑。
“现在的人,不论做什么,只要觉得自己有一点创作灵感就称呼自己为‘艺术家’。可了不得,我虽然很早搬过来,思想也很开明,但……你如果让我管一个在商场里卖化妆品的没性别人士,叫‘艺术家’。”妘胭感觉松戈在说‘艺术家’这个词的时候,手指一定没闲着,“那还不如让我直接看用手机拍出来的‘电影’。”
“我只是个写书的。”
“写书的?”松戈嗤笑了一声,又立刻一改严肃,“巧了,我之前也是,现在是个拍视频的。”说完她又添了一句,“十年间,你看看这个世界的变化,比我头上长的白头发都快。
“工作不过是为了糊口,梦想都是别人的事。在这个浮华的年代,谁知道哪一天谁又创造了什么,教你丧失了挣钱的能力。可你还是要吃饭啊,活不明白的人,也不想死的太难看,你说是不是?
“年轻人总喜欢说谁在乎呢!学习的事有关天赋,可工作呢?工作不努力,谁在乎呢!家庭不和睦,谁在乎呢!又有人死啦,谁在乎呢!国家要灭亡了,谁在乎呢!说了那么多谁在乎、谁在乎的,我在乎!”
她的声音里有一种魔力,一种看破一切,又诱惑着人们想要得到一切。妘胭耳朵听着,眼睛看着房子窗外的城市。傍在绿色湖畔的鸭子们走起路来,比人更像人,翅膀耸拉在两侧绕过葱郁的树木,眼睛只看向前面,一走一晃的过着马路,让越来越多的车熄火。可能再过十年,鸭子也会进化成人,它们跟人类相处太久,被同化了。
天地霎那间翻云覆雨的变化,大片的云朵随着雨花落入地上、房檐、车体,只留几朵颜色与天色不分彼此的乌云孤零零地游荡。整齐排队走路的鸭子们,一下子乱了分寸,想要逃离苍苍茫茫的阴雨,不再继续前往想要去的地方。这时,熄火的汽车才敢继续行驶。雨下的又急又猛,如散落的弹珠,连玻璃也无法挡住司机们眼睛上的迷离。第二辆车,看见第一辆车一脚油门驶去,想要跟上去的功夫,看见前面的车又停了。刚要骂人的嘴,脏话还没说几句,发现被大雨挡住的车终究冲破屏障,飞驰而去。他怔了一下,借着雨刷带来的片刻清晰,看清楚了马路中间躺着那只领头的鸭子的尸体,它的身子朝前,头却扭到了后面,看向四处逃窜的同伴。
妘胭收回目光,也不再听松戈讲述千变万化的世界。?
在刚开始的几天,有朋友们的陪伴。不得不说,十年后的重逢,让人有种焕然一新的错觉,靓靓说她们好像又回到了二十岁,大家整天厮混在一起,生活变得简单又纯粹了。
那一夜,她们喝了些酒。有了液体的浇灌,每个人的脸上都开了朵粉嫩的花。
“妘胭,我真开心你回来了。看见你,感觉一切都没有改变过。”
“我们也是。”
妘胭举起手中的酒杯——她之前从不喝酒,忘了什么时候爱上这种让人迷茫的味道——在空中不经意的晃了几下,“我们什么开始喝上酒啦?”
然后四个女人抚掌大笑,窗外的天是黑的,地上明亮且晃眼。
“对啊,对啊。”莫靓靓第一个坐起来,双手支地,差点把玻璃杯敲碎,“咦,没碎!喝酒,对,我们之前在一起从来不喝酒。”
莫飘飘也坐了起来,“那时候多小,”不过很快就倒在了姐姐的腿上,看起来像只温顺的小猫,“小到什么都不懂,不像现在什么都不想懂。”
“我前几天发现我鼻子上,长了块斑。”
“时间的印记吗?”妘胭媚眼一抬,多希望当时可以看见殷初简坚定的身影出现在面前。
“你这么说我好过一点了,真的,妘胭。”
戴茹珍一夜都很安静,每次她与妘胭对视,内心的欢喜会增加许多。
“这是你说的那个制作人的房子吗?”茹珍开口,她的酒量很轻,几乎在喝第一杯的时候就已经微醺,可还是止不住把酒往嘴里送——眼睛里一直若有似无的瞟着手机屏幕,好像那里有吸引人的节目。妘胭记得茹珍之前滴酒不沾,有着惊人的洁身自好的毅力。
“就是那中医的哥哥?”莫飘飘原本半眯的双眼立刻睁大了,“怎么样,和他弟弟一样迷人吗?”
妘胭想了想,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是个很有个性的人。”那副高傲的嘴脸下,隐藏的不安还是让她察觉到了。他们一起从餐厅出来,去机场的路上,兄弟俩默契的没说话,因为妘胭又一次的闭上了眼睛。
这间两室两卫的公寓坐落在密歇根湖岸,里面住着多数都是这个城里的精英,他们来自不同的时代,被好好保护在这里:有老的、丑的、矮的和看似年轻又千疮百孔的。他们早出晚归,献出生命贡献社会的同时,也在享受着社会带来的回馈。他们每个人脸上都有属于自己的高傲,那份高傲告诉人们,他们可以拿到世上最高的薪水,却无需做出,哪怕一点的贡献。这里是林霁月的家,不是她和朋友们的家。
林霁月在把她送去机场的时候,告诉她已经和出版社那边说好,住宿的问题由他来解决,并且把公寓的钥匙交到了她的手中。林清风在一旁面如春风,温暖的看着一切,很难把他与喜欢跟结婚女性谈情说爱的‘通奸者’联想到一起。妘胭看着他,想到这个可怜的人,想要为世界的改变出力,顿时觉得他更可怜了。
“如果你能考虑一下我的建议,我们会感激不尽。”在人潮拥挤的机场,林霁月一改高傲的神色,严肃的请求着妘胭。“只要你出面帮他竞选,一定会事半功倍。”
“恐怕我能力不足,我只是个写书的。”妘胭接过行李箱,感叹那一刻大家都在阳光下老去,她看见了自己老态龙钟依然健康的活着,浑身一震瘙痒的难受,由着蟑螂啃食面包片似的皮肤。
年轻充满诗意的司机放下最后一个双肩包回到车上,他脸上有了军人的坚忍。
“我听过一句古话,却忘了是从哪里传来的。”林霁月说,“历史由胜利者书写。”
“活着便已经是胜利了。”
“这可以成为我弟弟的竞选口号,”短暂的停顿,林霁月严肃的脸上出现了愁苦,“他会实现你的梦想,我们所有人的梦想。”
妘胭不置可否的随着人流往登机口走去,乏累的脚步,是没有的家的幽魂。
“梦想是件没有意义的事,能实现的都不叫梦想。”
梦想和意义,如镜中花、水中月,牵绊着人心,比男性和女性的关系更加微妙和跌宕。近一点显得暧昧,远一点显得薄情。带着诚实与谎言进入婚姻,家里随着等待地震后的坍塌。
“我不认为你写的报道;他们在做的是是没有意义的。也许这个世界真的会变得不一样,也说不定!我在飞机上看见你,突然发现心脏跳动是什么感觉。我以为我爱上了你,在不经意间,我没有准备好爱你,你也没有准备好被我爱。每夜我在床上被这种感受折磨的泪流时,多希望你在我身边。但我现在知道我不爱你,那是对你不可控制的崇拜,与□□和得到无关。你难道真的认为,你朋友的儿子参军,也是件无意义的事吗?”
过了这么多年,妘胭再次听到关于常崎的事情,她的手可见的在老去,上面斑斑点点的,像一张去往死亡的地图。她离去的步伐没有停留,突然间的乏累频繁到让她习以为常,把一切归咎为人生的磨练。
林霁月除了独树一帜的高傲,其实与平凡人相通,混淆了爱和崇拜。他想要的答案,妘胭这里没有。
虽然公寓环境的良好,落地窗装满了城市的夜景,白天绿宝石的湖水就在下面流淌。有时,她还会有着住在别人家里的慌张。每一样的摆设,即便擦拭的再干净,依旧保有主人的指纹和味道。她在写不出东西来的时候,会小心翼翼的躲闪着地上的台灯和盆摘行走,怕碎了之后,留下太多无法清理干净的痕迹。
妘胭无法分享这种孤单,她之前试图跟母亲在一个黄昏的下午独自一人在街道上漫无目的走路时讲过,得到的答案是不要瞎想。母亲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忏悔,提起了当年父亲的‘意外’就是自己想了太多,其实一切只不过是一次无聊的空想。
“女人好像都希望身边有个男人对自己这么执着。”
她躺在地上——回想起来好像很久之前她们也经常这样聊着天——不知道是谁说的这句话,听起来像是飘飘,不过也可能是靓靓。有时她分不清她俩的声音,特别是在她们忌烟后。
她们俩从出生,不论去哪里都是双重影子从不分开,就像爱与激情。妘胭很少见到人与人之间会如此亲密,以为她们会一直下去,分享所有的心事和秘密,无话不说如同镜子中的反射。直到她们成了家,经历了有史以来第一次分离,并且依然健康的存活着。
“他让我想起了‘大运动’之前的人。”妘胭挺了个身,似乎思考着是否应该继续这个话题。
“可能是那场运动,影响不到他们那个阶层,毕竟‘移民风波’席卷的只有普通人。”茹珍看起来很认真,脸色微红,一看就像喝了太多的酒又停不下,“我当时在律所早已听到了一些风声,因为很多不可控制的因素存在,一些法律到了需要修改的地步。我们签上了名字,愿意支持这个改变,那时的风气好像就是这样,并没有觉得这样做有什么问题。警察也被赋予了无限的权利,大家似乎都想为即将到来的改变出一份自己的力量,在以后的岁月即便对着也可以说出‘我付出了能够付出的’。”
大家看着茹珍,她比窗外的夜色更吸引人。
“我和常歌结婚后,就离开了那里,现在想想学了那么多年的法律好像只为了那一刻。”茹珍接着说,眼睛却透露着希望接到一场意外的电话叫她回家。飘飘嘴里一直嘟囔着‘太可怕了’,‘太可怕了’。“我婆婆说我是个书呆子,没有灵活变通的能力,还是不上班的好,可能也对吧!”
“我记得那时候好多人逼不得已回到了自己的国家,生在这里的孩子强行与父母分开。”
“太可怕了,那一阵子睡觉都是孩子们的哭泣声。”
“我想一切都是出于好意,许多孩子得到了该有的保护,在相关机构里生活。常歌之前去为他们做了心理辅导,得到了显著的效果,他们应该长得和老二差不多大,有些可以工作了。”
听到老二,莫靓靓的眼睛亮了一下,“他的眼睛里有蝴蝶,又不知道该飞往何处。”
妘胭转移了话题,坐直了身子把酒杯挪到了不容易弄撒的位置接着上面的聊,林霁月的公寓变得有些温馨起来,“很早之前,常歌写过一篇非常出名的论文,我采访过他。论文的内容我不太记得了,但是他的沉默寡言给我留下了特别深的印象,很难想象他是站在红党为‘确保本国人的权益,新移民不可生育’那一边。”
在这次相聚后,很长时间她们没有再见面,不过林霁月和他弟弟倒是经常出没在芝加哥为上流社会专设的隐蔽场所中。有一次他们约了妘胭在林肯大道的一家叫‘进来吧,哥们儿’的酒吧里喝酒。林清风展示了不同以往的魅力,他们坐在酒店正当中的座位上,他看见每一个进来的人,会报以友好的微笑,让妘胭感觉很不自在。是林霁月先开启了她们四个女人在无聊的夜晚讨论的话题——移民大运动。他承认,这场运动以非比寻常的手段,达成了某种不为人知的目的。林霁月又一次发表了他的看法,说让大批量非法移民者从南部涌入,是削弱小国最佳的武器,途中一些雇佣兵屠杀逃跑的人们是谁也预测不到的。这件事后,许多人指出不人道,完全失去了‘人权’,殖民时期已经是过去式了。
“他们说的没错,殖民时期是过去式了,所以一些国家和语言的消失,不能同样算作是那个时期的产物。”林清风立刻说出了骇人听闻的话语,“如果一个国家无法令她的子民生存下去,那么她可能已经失去了存在的意义。”
“你让我想起了德国之前的领导人。”
妘胭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说过这句话,因为她又想到了那个夜晚和朋友们在一起时说的一些话。
“要是早搬出这条法律就好了,当初我也不会怀孕。”莫飘飘说。
“你赶紧闭嘴吧,也就艾利克斯惯着你。”莫靓靓抖了一下腿,差点把上面的妹妹颠到地上。
“你干嘛!”莫飘飘狠狠地拍了一下姐姐的腿,立刻出现了五条红印,就像小时候的打闹,然后温顺的躺下。
妘胭猜不出此刻大家心里在想些什么,愣神的功夫一个记忆出现在眼前。她们四个站在热闹的市中心,看着因新宪法颁布后,愤怒的人们在街上对抗着全副武装的警察和坦克。那个画面似乎对人的神经造成了一些影响,以至于她们随着人群逃到了一条荒无人烟的街道,为了未来的生活继续往前走。幸好,这个画面及时被殷初简的身影取代。
喜欢上了殷初简后,连她的呼吸都带有思念的味道,那是苦涩的草莓被蘸满了盐巴。
在灯光的照耀下,戴茹珍又一次开了口,“我记得你说过这个公寓的顶楼是露台,我们上去坐一会?”
姐妹俩异口同声的说,“不去!”
只有妘胭缓慢地站起来,“我陪你。”
她们走出玄关——这间公寓的装修很极简,玄关右侧有个鞋柜和衣架——抬头看了眼镜子中的双方,乘着电梯上了露台。
露台上比想象中要清冷一些,夜晚的风毫不留情的刮着城市的污秽。地面上零星的人影,惶惶的躲闪着风的追逐。露台的角落坐着一对年迈的夫妻,安静的欣赏着彼此的陪伴。
妘胭领着茹珍站在最中间的位置上,胳膊搭在护着人们安全的水泥墙垣上,望着这座不打算休息的城市。
“你好吗?”妘胭看着自己的挚友,什么都没想。没去想她丢失的事业,力不从心的家庭和满目疮痍的过去。她只想知道自己的朋友,在大浪中的航行是否安顺。
不知为何,戴茹珍听到朋友关心的语气,鼻子有些酸,她的眼角有晶莹的液体颗粒,一定是老毛病又犯了,“我还行,你呢?”
“过去有三天,我好像重新爱上了这个世界,并且这种爱持续了很久,感觉我在重新认识她的浩瀚和美丽。”妘胭想笑,嘴角扯开一半又回到了原处。“我现在很少去想之前的采访,适当的遗忘就像边旅行边减少行李。”
“我当初也是抱着这种心态,选择了出国。”
“因为之前家庭的原因吗?”
“是啊,我的原生家庭对我的影响很大,我可能是个浅薄的人,感觉自己从小就像一个不会反抗的木偶,一路上被家人牵扯着。怎么说呢,这也不是不好,我似乎太习惯,反而很多事没办法自己做主。曾经也有过迷茫啊,不过好在守住了家庭。”
“我还记得你之前那间出租房里的单人床,睡上两个人,比双人床还宽敞。”
“你还记得,呵呵,我都快忘了。他是个很细腻的人,跟他在一起,所有的事情都不用操心,那时候我在上学,学着我也理解不了的东西。他让我体会到了冬天吃到热包子的感动。他会很小心翼翼地将从楼下拐角处早餐店买到的包子,包好放进怀里,然后带给我吃。”
“然后大姨帮你找了常歌,还有现在这个家。”
“你的记性是真的好,不愧是记者,什么事你都记得清清楚楚。”妘胭却摇了摇头,感觉近些年的记忆似乎越来越差,很多事没了原本的框架,散散落落地丢在记忆的角落,想起来便会匆忙地东拼西凑。“是啊,大姨觉得我不应该这么早恋爱,会耽误我的学业。虽然那时候已经开始接触律师所的工作,不过确实很难有精力再顾及到其它,日子过得也是浑浑噩噩。我们两个在一起都没有明确的目标,每天的任务就是等待日落月起,把路边的萤火虫当成星星看。对于家啊、孩子啊什么的,也没有太多的想法。”
“是啊,大姨一直在为你寻找一个幸福的家庭。”
她们俩脸上的粉嫩的花朵,被晚风刮成了坚韧的红。戴茹珍低着头,眼里映入了温柔的路灯,冷肃的神情好像在进行某种神圣的道别。
“还真让她找到了,大姨更像我的母亲,她怀里一直有着我们俩人的味道。有时真想把她带过来瞧瞧我的家,我住的城市,我能看到的像星星的萤火虫。从小她就喜欢说,珍珍,萤火虫是地上的星星,就像你是我的女儿一样。”
妘胭内心升起连绵不断的感动,如同为寂寞大地流泪的雨。她不再想念殷初简,和跟他在一起时的温存;她想念衰老的父母,和时间为他们编织的银发。这种和熙般的亲情,总是被她遗忘。
“是啊,有时候感情是相处来的。你和大姨之间至少还有血缘,有些人,连血缘都没有,却比亲人还要亲。”
夜晚一阵阵的凉风,如同戴茹珍的呼吸,总是带有同意的不安,“真的是这样,虽然岁数说大,在长辈面前会被骂,自己也感到惭愧,可随着年岁的增长,我好像也发现了某种不易察觉的情感羁绊。”
露台下传来车辆——差不多是没有指挥家的演奏——的声响,没有金丝雀动听。
“我偶尔自己一个人的时候,还会想起你之前讲给我们听的故事,特别是那个山区学校的采访。我小时候很多人说,乡下的孩子一辈子都离不开农村,不论他们今后做什么,有如何杰出的成就,还是能一眼被城里人看出来——乡下人不是气质出了问题,是长相。我想那些山村的孩子们也一样吧!他们大多数会一直生活在那里,即便有几个出来打拼,可永远逃脱不了心中贫瘠、荒凉的家。他们带着山中的石头出来,这样走到哪,家就能变得大一些。小时候大姨经常说,我们从家出来,走在回家的路上。也不知道,那帮孩子们过的怎么样了,你还经常会在脑子里为他们写下未来吗?”
“偶尔吧。”一阵风吹过,吹起了如珍不合身的裙子,“那是之前手术留下的疤痕吗?”
“噢,是的。有时候我会忘了,不过听说即便做了手术,还是有一定几率可以怀上孕。常歌虽然不说,但是我知道他其实认为‘大运动’过后,把你渲染成公众人物,颁布你‘地球人’徽章,是错误的,并且不太公平。”
茹珍发现妘胭没说话,于是又想到了什么,“我听靓靓说,你遇到了一个喜欢的人,跟我聊聊他吧!我都快忘了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了。”
戴茹珍盯着前面港口附近的摩天轮,眼睛一眨也不眨,那里的灯光比这里亮一些。妘胭看了一眼摩天轮,又看了眼充满回忆的她。
“说是喜欢,可能还有别的原因。见到他,会让我有初恋时的热情,对人生充满了冀望。”
“然后呢,然后呢!”那时,戴茹珍终于舍得她目光移走,看向身边的朋友。
“然后我想要个家……”妘胭想,当时她一定是在笑,因为角落的夫妻与她四目相对,也在对她微笑,“茹珍,我一定是疯了,我们第一次见面,过了午夜,我说该回家的时候,心里期盼他可以留住我。”
茹珍听完大张着嘴巴,还不忘发出羡慕的叫声。
她们俩像亲密的孪生姐妹,一个分享,一个倾听。
在难得静谧的初夏,花的香气还未完全散发,没有了风的扇动,树叶有着自己的节奏。城市的灯光照不进黯淡的湖面,两个人并排走到分离的地点。她们俩有说不完的话,却说了几句,停留在过去平淡的回忆里。
“真好,即便这个世界什么都没有的时候,至少还有爱情。他留你了吗?”
妘胭没说话,只是忍不住的点着头,每一下都像倒退的时钟,希望可以把她再次带回到只有两人的良夜。
“一切都好像发生在昨日,我们的相识也像在昨日。我只不过坐着观光车去游玩了一圈,你看地上依旧存有木兰花的形骸,三月的花,开到了六月,虽然已经没了模样,却逃脱了时间。”
茹珍真的朝朋友的目光所在望去,底下的漆黑兴许会有木兰花桃红色的残骸,“我记性不好,有时连我们怎么认识都会忘,只记得我们认识了很久,比一辈子还要久……”
她们俩的话还没说完,发现码头那边开始放起了烟花。一朵接着一朵的出现,又一朵接着一朵的消失。那种‘稍纵即逝’的怦然感,宛如冰块爆裂在温泉中,最后也成为了水。有时候,烟花会变成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或笑或哭,在天空上俯瞰着曾经也属于他们的世界。
“我都忘记了,周六的海军码头有烟花,现在已经九点了吗?”
最近城市的慌乱,自由主义的游行和暴乱,让人忘记了昔日的庆祝。
“真美。”这句轻柔的话来自角落,是满头灰发的老太太的低语。
妘胭循着声音望过去。两位老人静静地看着烟花——一只手搭在另一手上——上面的纹路是一起度过的往事,而她则看着他们,忽视了闪光的夜空。直到最后一个烟花沤浮泡影,老头颤颤巍巍扶着椅子的扶手站起来,拿着靠背上的薄衫为老太太穿上,然后搀扶着她走了出去。每走几步,他们会相互望一眼,看见对方累了,停下来喘口气,在继续往回家的路上走。
妘胭的脑海中快速的编织了那对老夫妻的一生,出现了很多烟花的画面。
“还是没有老大的消息吗?”
“他应该一切都很好,加入了军队,让话不多的常歌也自豪了许久。一晃眼这么多年过去了,应该快回来了吧!”
“期间没有打电话回来吗?”
“电话吗?你看那个烟花像不像常崎,”茹珍边说边指向天际那朵蓝色肃立的烟花,心里想到的花园中的那颗树,“第一年的时候打过,之后就没了。不过啊,军队纪律森严,也是可以理解的。”
“我听说许多人在战争牺牲了生命,没人会记得他们的名字和他们是谁。”
“应该快回来了吧!刚刚我说了关于家的感慨,我想老大、老二也是如此,他们把我们的家带到了世界上各个有他们足迹的地方。”
“我们也下去吧!”
电梯这次在中间停留了一次,上来一个穿着睡衣的男人,他一直低着头,仿佛地面镶嵌着电视机,里面在播放情景剧。
出了电梯,还没开房门她们便听到里面的争吵声。
“你他妈是疯了吗?你自己来,不把孩子带过来?”
“小老鼠有爷爷奶奶看着。”
听到里面有男人的声音,妘胭和茹珍四目相对,搞不清情况。
“这是谁?怎么屋里来个老外?”
“听着有点像艾利克斯,飘飘的老公。”茹珍边说边扭动门把手。
妘胭现在想想,也许她俩当初不应该进去,因为打开门的瞬间,她看到了两个精疲力尽的人,却又不肯罢休的纠缠着。那时,她心里已经快要打开的门,立刻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