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第十章 戴茹珍 莫飘飘听到 ...
-
莫飘飘听到开锁声,推门而入,一把抱住好朋友。她觉得一人所能承受的痛苦,茹珍全部承受过,却依然可以不知所痛的生活。屋里黑的让她难受,她想到了小老鼠最怕黑,每天晚上只有依偎在她的怀里才能入睡,还经常睡到半夜惊醒的大哭起来。这几年,从怀孕到现在,她从未感到生活会煎熬到让人崩溃。每天需要照顾一个人完全崭新的婴儿,对一切未知充满恐惧,一哭就停不下来,很难想象人为什么想要孩子。即使对周边的变动,她不甚了解,可仍旧觉得这种新型的移民风暴是正确的。她比茹珍幸运的是,她们随母亲搬到这里时,法律还是旧时的模样,没有被牵连进去。
在孩童时期,她也怕黑,总喜欢在靠着窗户的位置睡觉。那时的房间没有窗帘,姐姐在左边,夜空在右边。特别是在学习绘画后,她惊人的想象力经常伴随着挥之不去的梦魇。父亲车祸去世后,母亲拿着家里的积蓄,站在街头一动不动。从此左边的月亮下,又多了一个画面——一个穿着汗衫,蓬头垢面的中年妇女,眼神空洞的望着未知的方向——回家的路上她用零用钱买了一块花布,挂住玻璃窗。她经常看到母亲现在矫揉造作的姿态,很难与记忆里的母亲放到一起,那是两个不同的人。她日趋画不出有神的眼睛,仿佛画中人物的世界,看待一切尽是茫然。
姐姐的嘴角好了又坏,最终成了一条短小的疤,而她则展现出对男生的热爱。她对第一个交往的男生说的话,也成了最后一句话。
她说,“你知道你们男的,都会死吗?”
以后,学校里忍不住暗恋她的男生,变得比之前更加的小心。
到了高中后,她绘画的天赋并没有给不间断的恋爱耽搁。如果画不了生命,还有风景。这一点她从母亲的身上学来。那一阵子,她们姐妹俩隐约的感觉到,潮汐的流向在变化,松花江的水想要流入未曾去过的地方。
母亲厌倦了同时经营家庭和事业,她的会计工作无法负担得起开销时,她辞职,下到没有海的空谷里做买卖。睡梦中的家,经常能响起叫卖声。当买多于卖时,她脸上明显的皱纹更深刻了些。在晚上,她会和邻居刘姨坐在电脑前,探讨自己的命运,没日没夜的幻想着另一种不切实际的生活——那是所有移民之路的引领。刘姨每次看见不争气的丈夫和无所事事的儿子,即便不说,周围邻居还是明白她希望自己也是个寡妇。那些年在汾酒厂担任车间主任,她学会了趾高气扬的本事,自认为高人一等,可久久没得到大家的认同。她性格暴躁且自负,搅得同事们似乎期盼着九零年末的下岗潮,把没了工作当做一种解脱。所以当莫飘飘的母亲带着俩孩子,走上了本属于她的未来时,她把人生当成了背叛,重病不起。
她跟戴茹珍讲的时候,完全没有任性的冲动。她说,“要是能选择,我真不想要孩子,这样离婚可能就简单些。”
所以当戴茹珍简单吃了些东西,和莫飘飘坐在终于有了亮光的房间里,她对茹珍说,“离吧!”
茹珍不知道飘飘是在劝谁,她两眼空洞的看着散落在地上的纪念品,除了回忆她好像一无所有。
“嗯?你们之间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莫飘飘站起来,身子一晃差点没站稳。她的呼吸中,有淡淡的酒精味,闻起来会让人醉。她的头发遮住了太阳,带来了夜,披散在肩头。
“你在这个家浪费太多的时间。”莫飘飘脸上出现了母亲之前漫无目的站在街头上的表情,如同她看够了跟埃里克斯共同拥有的家,“你该走出自己的世界了,茹珍!你别看我平时大大咧咧,可是我真的一直在观察你,你似乎不开心,也不在乎开不开心。有时候我觉得你可能希望你婆婆给你打电话叫你回去你永远不想离开的家。”她醉的样子,看起来像是熟透的圣女果,从里到外透着诱人的红,叫人怎么看都看不够。
“不论是在大城市还是像这里的小镇,总会有许多让人感到的圈子。我和你们在一起开心,所以就想一直和你们在一起,永远不变。可这不是我一个人可以决定或者操控的事一旦有个人离开了这个圈子,以往的快乐就不复存在。那我们之前投入的精力,算不算一种浪费呢!不论是哪种感情,爱情也好,友情也罢,都是欲望的不同形式,而人的一生有限,无法满足欲望啊,大姨是这么告诉我,并且我也相信她。”
“也是,谁在乎呢!”飘飘摊摊手,有一缕头发不听话的垂到她的前额。有话想说,又觉得不说出来比较好,“你太执着当初的选择了。”
戴茹珍双手环抱着蜷曲的双腿,两天没休息的累,一下子全部砸向她。她想念老三,好想抱抱他,又后悔自己当初的幼稚,没有很快成立家庭,错过孕育的机会。她偷偷瞧了一眼飘飘,如果单看侧脸,她实在分不清站在眼前的是靓靓和飘飘,她们好比镜子的对立面。
莫靓靓在医院查出来肺部长了肿瘤时,桑杰在小镇上新开了一家按摩院,吸引了所有成功的男士,有的人会从更远的城市开几个小时车过来,只为了放松一下;莫妈也顺利挤进了富豪们的上流社交圈里,仗着嫁给了退伍军官,经常出没在美容院和一些高档舞会里。并且也学着那些所谓的上流人士,私下找了个从安的列斯群岛逃亡的水手——他保留着那边人天生乐观的性格,没有因为失去了祖国而郁郁寡欢,相反镇日朝歌夜舞,解释有钱的已婚夫人。他的年纪比两个女儿还要少,不过这种欢快仅仅维持了几周,在老头儿女发现又没有证据前,及时断了联系,保住了自身的地位和房子。很多事发生在了同一时间,茹珍是从妘胭那里听到消息,她还说打算回家了。茹珍实在不知道应该想去集中注意力在哪个消息上。
在靓靓得知病情的第二天,飘飘也高兴的拿着化验结果到处显摆。她们四人中,有两人惆怅,两人嬉笑。坐在客厅的地上,抓阄决定到底应不应该忌烟。
“我觉得吧,姐,人活一次,凑合过去就算了,不用那么较真儿。”
“我之前采访过一个肝癌患者,是个木匠。医生给了他一年的期限,可酒给了他三年零五个月飘飘欲仙的日子。最后我回访,询问他的家人,他们谁也说不清是一斤白酒把木匠送走了,还是治不好的癌症。我最后只能写,离开不酒的癌症,却离得开生命。”
当天的空气和熙,轻风扑面而来,橡树上的鸟叫声穿过一条条街道,从窗缝传入,“你们听见小鸟儿唱歌了吗?”没人理会莫飘飘。
“还是听靓靓怎么说。”
“我说忌烟。”
那真是错误的决定,莫飘飘想。
“我很喜欢我现在的生活。”她知道茹珍不会离婚,在那条紫色的街道出现之前,她便知道。茹珍的大姨,从小教育她,‘女孩子,要有个女孩子的样子。少说多做,才能留住一个男人的心。’这是种逃脱不掉的执念,一代代传承下去,成了文化、品德。
“你当时就是因为一个电话和程方分开,”莫飘飘的嗓子突然哑到说不来话,于是四处找水,看见茹珍放在床头柜上喝剩一半的米汤,想都不想端起来,一口气‘咕咚咕咚’喝下去接着说,“噢,对。你大姨说,为你找到了家。程远一直把过错怪在自己身上,认为他应该自己去买婚戒。”
戴茹珍一脸苦涩,坐在昏暗的灯光下,看起来一会年轻,一会苍老。这座房子在不断吸食着她的青春,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戴茹珍的噩梦很多,多到令她习惯到遗忘。不过,这件事总会一直缠绕着她,像一朵挥不去的乌云。在无数次悠长的深夜,想念的还是那张单人床。
当时出国的孤单,感觉自己分成了两个人,想象和现实,她们俩相互讨厌。只有和程方在一起时,内心的冲撞才会稍微安静一点。耳垂的秘密总是叮嘱她,走之前,大姨为她安排好了一切。
她的笑里,总是藏有离别。
常歌给她带来了不多的安稳,一个准备好的家,等待她入住。他的第一任妻子,是个性格和蔼的女人,却在一个停电的夜晚,离家出走,不见踪影。听说是回国了,可婆婆却不承认,说儿媳身子骨弱,生了仨孩子,把魂儿也生没了,估计是不愿意连累家人,死在了荒郊野外,尸体还能喂鹰。这位退休的教师,看透了人生的真理,所说的话总是充满权威。她说戴茹珍一进家门,外面立刻变天,炎炎的烈日给一朵乌云遮的密不透风。
隔几天,厨房抽屉爬伏的蟑螂和米袋里酣睡的老鼠,证实了婆婆的预言——晦气的女人,刻在额头的秘密。
“茹珍,那不是你的家。”妘胭刚听到这个消息,便斩钉截铁的告诉她。
“是吗?”戴茹珍经常显得不知所措、优柔寡断,对于很多事情她都没有答案,所以她不相信自己是个好律师,辞职的时候没有任何的犹豫,除了得到了一辆车,一个名牌包。她埋没在身边的人理想中,往往感到一阵惆怅。工作带给她的,更多是钱无法弥补的空虚。今后的很多岁月,她都在想,人的一生自己能决定的很少,所有事冥冥之中定有安排,没人会想到世界格局的变动,许多政府也未能预见的战火,不断的让更行各业受到了牵连。她以前所学的知识,像太平洋上漂浮的塑料瓶。
莫靓靓躺在沙发上义愤填膺的斥责,“你婆婆总会把问题转移到你身上,还有强烈的控制欲,并且你都说研究心理学的人,心理一定都有问题,还带着仨孩子,不举办婚礼,你嫁过去干嘛呢!”
“当老妈子呗!”莫飘飘坐在餐桌前,给脚趾涂着指甲油,“你可比老妈子便宜多了,听说现在月嫂都能挣个五六千。”对于一个失落的艺术家,她的数学能力还算过关。
这些话,她没跟大姨说,就像大姨让她出国,她没说其实自己想留在家乡。
“大姨,我不认为我有能力继续上学。”在海滨城市,那个两居室里,她把她的担忧讲出来,背在身后,不停哆嗦的手才好转了一丝。
“你知道去国外留学,是多少人的梦想吗?”大姨威严的眼神,扫过的地方,像讲台下的课桌,一切尽收眼底,“我不愿,你以后也成为一个碌碌无为的人。”她知道,大姨年少时有过更崇高的梦想。在那个小小的村落,大姨如同一面飘扬的旗帜,激励着一代又一代的青年。在戴茹珍刚出生,母亲失去了不仅仅是健康还有为人母的意志,于是大姨便决定让外甥落入她的户口簿上,这样才能计划好以后的路。她有过一次意外怀孕,惊喜的夫妇犹豫着该如何处理年幼的茹珍,最终婴儿的胎死腹中解救了另一个生命。大姨自此更加专注在戴茹珍的教育上,近乎痴迷的完美。
戴茹珍那时还略带稚嫩的头,点了点,像只乖巧啄食的小鸡。
是啊,同学们总说国外的月亮圆,他们可曾见过国外没有月亮夜晚的凄凉。那种呼吸到一半,冻结在空气中的雾,如惆怅般钻心刺骨。有多少听着老歌的日子,希望老的不是歌,而是自己,只求煎熬和思念快点过去。眼泪的婆娑,只因为看见到一个字,‘家’,才明白建立一个家,远不如生在一个家容易。
“那还不是你为了完成你大姨的梦想,当初才出的国。又放弃了事业,嫁进多余的人家。”
屋内的格局极其中式,有很多国内买回来的字画和从靓靓餐厅拿回来的陶瓷。老大一直对东方文化感兴趣,却唯独对茹珍抗拒。
“大姨是为了我好。”
“为了你好,就应该听听你的想法。”莫飘飘腾地一下,坐在了茹珍的身旁,侧身抱着她的朋友,“你已经很好了,他娶到你,他家祖坟别说冒青烟了,那是冒彩虹烟。”
茹珍听她这么一说,‘噗呲’一下笑出了声,嘴唇干裂的伤口立刻流出暗红的印记,让莫飘飘一下子想到了被抛弃在家中的画和娃。
“妘胭是不是过几天就到了?靓靓去接她了吗?”她想要站起来,又舍不得肩上的飘飘给予的温存。
莫飘飘撇撇红润的嘴唇,酒气就像散不掉的蒸汽,不断喷出,“她啊,她因为剧本的事,还要在洛杉矶住一晚。早知道我就先不过来了,在洛杉矶等着她了。”
“她可真厉害啊,一直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会努力的得到。”戴茹珍自卑的心理又在作祟,她希望朋友成功,同时又希望不要那么成功。
这时,连最爱接茬的飘飘也不说话了。她们四个人当中,妘胭一直在前面领路,把她们甩得远远的。
莫飘飘坐直了身体,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
“桑洁还在楼下呢,她给我送过来,今晚我就住这了。”
戴茹珍这才想起桑洁还没走,于是赶快起身。吃了一些东西,她的身体有了一些力气,弯腰把散落各处的纪念品捡起来,放进箱子后,又重新换了床品。
莫飘飘一直在旁睡眼迷离的瞧着她,“你能不能去我家住。”接着自顾自的笑起来。
“你先躺在这。”茹珍的母爱突然泛滥起来,想要给飘飘窝好被子。
“对了,把你妈办过来的事怎么样了。”
“正在弄,我的情况有点复杂,你也知道。我的户口从小就落在我大姨家,所以必须先要证明我们的母女关系。”
“得得得,你快别说了,赶紧下楼看看他俩去吧。每次听你说起小时候的事,我感觉我过的好像是公主的日子。”
是,你是公主。戴茹珍心想,她走出老大的房间,顺手把灯光了,就像孩子们小时候一样。然后沿着楼梯的右侧,贴着墙往下走。虽然仅有十几个台阶,她感觉下去的路怎么也走不完。
听着偶尔掀起的欢声笑语,戴茹珍在楼底口踟蹰了好久,才决定迈开步。
她每走一步,都在想象着已故的父亲陪在身旁,挽着她的胳膊。虽然已是傍晚,可地上的草坪仍然残留清晨的露珠,她不会担心因此弄脏了洁白的裙摆,这只是一场没能举行的婚礼而已。
“你终于下来了,”婆婆看到儿媳,拍手大叫,随后双手举到空中挥舞,“太好了,我们几个都要饿死了。”
戴茹珍看到坐在桑洁腿上的老三,内心受伤的程度又大了一些——那是她的孩子,从小抱在怀中热爱探险的孩子。
“你好,桑洁。”她无力的抬起手,笑了一下,也不等熟人的回复,慢慢的朝着厨房的方向走去。
她感觉父亲又回到了她的身边,陪着自己走在看不见的草坪上,可是却记不得他长什么模样。那是一团看不清的黑,就像不久前在中国城的夜晚。
过了两天,莫靓靓接她们去机场的时候,差点踩到了狗屎。正好碰见朴太太在和盲人邻居争执。请他一定要管理好手上牵着的狗,不然又会有人因此丧命。周围慢慢聚集了一些看热闹的观众,平时愿意打抱不平、关爱残障的热心人士全部闭上了嘴。戴茹珍后来知道,原来朴太太早就鼓舞了所有人抵抗‘遍地的死亡’,她热情的煽动,让人忘记了那只不过是一坨屎。
盲人被说的脸涨红,自从他小时候发现和别人的不同后,以为的释然又回归到对周围的窘迫,“不是我家狗拉的屎,我家狗拉的屎味道我知道,有时候鼻子要比眼睛管用。”他说,“那可能根本就不是狗屎。”
莫靓靓望着戴茹珍家门前的一滩排泄物,怎么看怎么像她早上马桶冲下去的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