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枝》西瓜霜塞牙

3、第 3 章 望泽仙门·

　　阳光正好，将木屋也照的亮堂。听梧仙人不理这窒息的沉默，端着小手四平八稳将热水冲入茶壶，袅袅茶香便缓缓蒸腾而起。
　　“唔，像是个奇遇。”将热水尽数倒入，他盖上茶壶盖子，出声说道：“为师竟然一字未能听明。”
　　“额……”许言头大如斗，简直想要一闭眼晕过去：“就是……就是用一种语言……让一个机器，那个，演化出我们想要的东西……”
　　许言说得磕磕巴巴，季青珏倒像是听得认真的样子，但他并没有想搭话，只是伸手从师傅的茶桌上拿了一杯，塞到许言手里。
　　暖茶入手，许言稍微找回了一些理智，正措辞时，听梧仙人却石破天惊地说了句：“想来是那个世界与我们这里毫不相干罢。”
　　什么？什么那个世界？
　　许言猛地抬起头，惊讶让她眼睛都不自觉瞪大。
　　“怎么了，是不好说吗？”听梧仙人继续问道。
　　许言心下慌乱，只能答：“是的，那个世界和这里全不相同，我在那边只是过了二十来年普普通通的生活。”她思索着，几百年的故事太难讲，能少说谎，还是少说些。
　　“只是二十多年吗，是失忆了？”
　　“没有，我就是……从呱呱坠地，到长大成人，只活了二十多年。”
　　听罢，听梧仙人咂了一口茶水，缓缓出声道，“想来是境外时空与此处不同，或是阿言有其他遭遇。此事暂不深究，眼下还有更要紧的事。”
　　“毕竟，如今能与我们团聚，已经是不幸中之万幸。”他又补充道，竟然还努力伸出手，揉了揉许言的脑袋。
　　许言也不敢乱动，顶着一头乱发继续盯着他。
　　“阿言已经回来了，也该上一趟灵崖了。”听梧仙人继续说，“清珏，阿言毫无根基，便暂由你教导罢，往后与你同时来栖梧峰听课便好。”
　　他模样是个还未长开的少年，却是十足十的老爷子做派。
　　“是，师尊。”季青珏应下。
　　“阿言……先与你住在经世潭侧，晚些云燕会搭上竹屋，你就带着阿言在峰内走走。为师还有些杂事。”听梧仙人又吩咐道。
　　这是下了逐客令了，季青珏便与许言拜别听梧仙人。
　　走出木屋，季青珏没往前，先是对许言轻声提醒：“阿言，要整一整头发吗？”
　　许言这才想起自己被揉乱的头发，连忙伸手梳了梳。
　　季青珏带着浅笑，静静看着许言梳理，待她停下，才带着她往后山走。
　　栖梧峰后山是一座大园子，围拢着听梧仙人的木屋，以朱红色回廊连接众多偏殿。回廊穿过园林，富丽堂皇中带着别致典雅。园里还错落着小小的亭子，有些亭里还会摆上茶桌。
　　季青珏在回廊中七拐八拐，带着许言走进一座小亭子，示意许言先坐下。
　　“阿言……你可是还在惊慌？”季青珏也在对面坐下，但是没有看她，而是伸手拿起桌上的水壶，然后才缓缓出声：“师尊问起时，你慌乱了。”
　　接着，他没有给许言说话的机会，自顾自往下说道：“于境外漂泊这几百年，凡事只能靠你自己，所以阿言变得警惕许多了吧。”
　　“这些年……你是否也常常埋怨我们没有找到你？”
　　水经过他的手，就开始冒出热气。亭子外的阳光太明媚，已经有些灼人了，照在满园的花上，斑斓又耀眼。许言也看向茶壶袅袅而出的热气，揣测他此时的心情。
　　“数百年时光阿……是师兄太晚了，阿言。”
　　忽然有难以言喻的悲伤弥漫起来，风都不再灵动。许言忍不住将自己代入那位“许言”，独自一人在陌生的时空漂泊几十年，不知道吃了多少苦。而且反过来想想，这几个人花这么大力气找她，她却已经不知道飘向哪里，自己占据了这个壳子……
　　许言心止不住沉甸甸地往下落。从醒来起她便一直琢磨这个人的心思，后来见到听梧仙人，就是两个人一起揣摩。但她看不出什么沉痛别离的痕迹，也无法从他们身上感受到太多重逢的惊喜。
　　他们所说的，是漫长而无奈的别离，是恒久的等待，如今终于得以重逢。这样浓烈的羁绊，使得她不敢轻举妄动。这是个修真世界，万一他们发现这个魂魄不是他们在等待的人，自己还有能回去的机会吗？
　　“我过得很好，师兄，就是，我是说，我这二十来年，真的过得真的很好。”沉默过后，许言说道。
　　季青珏还是忍不住望向了她，先细细端详了她的容颜，才出声说：“你过得好，就是莫大的好事了，阿言。”
　　也许她这几百年也有过很好的时光，或者经历了许多的困难。但我实在不敢轻易摊牌，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吧，希望能在我保全小命的同时，把她安全地换回来。许言想。
　　“师兄，可以给我讲讲这几百年间的事吗？”季青珏将热水注入茶壶，茶蒸腾起的雾气缭绕在两人之间，许言没再望着季青珏，而是盯着茶壶问道。
　　季青珏抬眼望向亭外，天际一片湛蓝，偶有云团浮动。
　　“只是这几百年，实在没有什么稀罕事。”片刻后，他开口：
　　“五百年前，你还未破壳，我也还未化形，那时师尊时常需留在人界，要留在人界时，便将你养在灵族的灵池里。”
　　“那时界限不稳，灵池出现裂隙，你滚落进去。师尊察觉异样，立即从人界返回灵池，但回到时已经来不及了。”
　　“之后，哪怕翻遍整个灵族上下也找不到你。师尊请了能窥伺天机的琼华仙人推测，方知你已经不在此方世界。”

　　许言努力消化着这一大段话，显得愈发地沉默。季青珏也没再说什么，只是默默给许言倒了茶，又给自己也添满一杯，缓缓喝下。
　　许言伸手握住茶杯，茶的暖香慢慢缓和她沉重的心。于是她又追问：“我……我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这是个……什么样的世界？”
　　“这该如何讲起呢，阿言。”咽下口中略带苦涩的茶，季青珏开口说道：
　　“这是……被你的父亲母亲保护过的世界。”
　　“再久些的事，实在无从讲起了。千年前，你的父亲将神魔赶出这片大地，地上的生灵得以逃脱数万年的奴役。”
　　“你的父亲，乃是无人不知的神龙将军许如岚，若没有他，世间众生仍在苦海中沉浮罢……”
　　“你的母亲……具体来历无人知道了，她在神魔混战的年代便声名鹊起，率灵族占领灵崖……护住整个族群，亦庇护人族许多……”
　　他说得很混乱，似乎边回忆边阐述。
　　“神魔二族……如今也没什么考据了，均是有大神通者，嗜战而残忍，奴役各方生灵长达数万年”
　　“千年鏖战，虽得胜利，他们却也因此陨落，只能将你托付给师尊看顾……”
　　说到这里，他又停下，似乎在整理往后的话语。
　　“你失踪后，师尊苦寻数百年，后在望泽山布置引魂阵法。二十年前，我化形后，便是我一直借由阵法在万千世界中找你。”

　　许言只能跟着沉默。她是个孤儿，在孤儿院长大到二十郎当，从来没有得知过任何父母的消息。她无法对这样出色的父母做出任何点评，更无法直言，让这群苦苦寻觅的人失望。
　　也许缓缓告知他们，才是正确的，毕竟她现在没有任何办法，更害怕自己就消失在这里……
　　许是空气实在太过沉闷，许言有些难以呼吸。她也不愿气氛就这么窒闷着，便开口道：“那……师尊怎么会是小孩子的样子？”
　　“咳咳……”忽然有少年刻意的咳嗽声在空中回荡，带有一点点恼羞：
　　“清珏，无关的事不必与阿言多说。阿言，你的两位师姐明日便回来。”
　　“哦！哦……晓得了师尊……”背着小师尊八卦，被人完完整整听了，许言第二次恨不得直掐人中……
　　听梧仙人接着说道：“你们大师兄不知在炼器室做些甚么，像掉进炼器炉里了！清珏带着阿言去瞧一瞧罢。”

　　炼器室位于栖梧峰北边的苍青峰，依旧是季青珏带着许言御剑前去。
　　苍青峰上没有任何植被，山体陡峭，巨大的青石阶盘旋而上，峰顶是数百米高的白塔。塔分十二层，塔身分六面，靠近后能见到塔身为石砌，上雕繁复图腾，华丽异常。
　　“苍青峰曾被天雷灌顶，”季青珏说道：“那时大师兄进阶化神，引来九天雷劫，突破后，竟还有天雷劈向苍青峰，大师兄便借此天雷，在苍青峰内燃起雷火。”
　　说话间，两人已来至白塔前。
　　站在塔前才意识到塔身巍峨，正门由整块巨石雕刻，立在青灰色山石之上，更显森然。门上没有什么装饰，但是有一块匾额，上面直白地写了“炼器室”三个大字。
　　“峰内常年燃着雷火，师兄取了北原的冰原石雕刻白塔，使雷火不外泄。雷火存在山腹中，此时师兄应当也在那里，我们直接进去看看。”季青珏说完，直接推门进入。
　　门开后，就有热浪扑面而来。进门入眼却是中空的回廊，回廊环绕塔身建造，两侧有楼梯上下。中央空洞似乎连向山体内部，有透着紫的红色火光明灭，其中闪烁着玄奥的阵纹。
　　许言走到走廊边，向下望时才看到，底下竟然是一个巨大的炉子，白塔已经足够宽广，其下空洞像是倒立的塔身。炉子竟然占据了空洞三分之二左右的空间。
　　没有多少光能从塔身的窗户照到这里，但是炉心有闪烁的雷火，使得整个空洞都明亮起来。
　　季青珏御起剑，带着许言直接向下飞，飞至炉身前，许言环顾四周，竟见到一名男子在炉前躺着。
　　男子头戴与季青珏一般的玉冠，着青衣，抱着双手平躺，看起来十分的……安详。
　　季青珏快步向前，蹲坐到男子身前，伸手不断拍着男子肩膀，大声道：
　　“师兄！别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