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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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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辞没动,声音不大像是压抑着什么似的问道:“我娘她,好起来了吗?”
李郎中两只手互相摩挲了一下,张了张嘴又什么都没说出来,最后只是一声很低很低的叹息。
宋辞再没问什么,直接冲了进去。
苏渊紧随其后,但那扇并不厚重的木门似乎变得浅蓝近绿,变得比原来宽大和厚重,门顶上似乎有红色的光芒。
苏堇竹躺在里面,一切变得雪白,雪白的墙壁,雪白的床单和枕头,然后……
苏渊有点不记得他们进去之后发生了什么,宋辞没有大哭,他也没有,两人都抓着苏堇竹的手,一切都很混沌。
空白的,四周都是光,苏堇竹也在发光,她像是穿着当初第一次见到苏渊时的那身青绿色裙服,头发乌黑,但脸色很白,笑容依旧温和。
宋辞好像在说什么,嘴巴一张一合,他的手被苏堇竹紧紧抓着,她的嘴巴也在一张一合,苏渊觉得自己像是站得很近,又像是站在千里之外。
如同他俯身于水池边,看着水中的鱼儿,近在眼前又遥不可及。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被苏堇竹拽住了手,看着她说:“小辞就拜托你了,好吗?”
他也许应该哭出来,可是没有眼泪,什么都没有从眼睛里流出来。
只有白茫茫的光。
也许他早就有这样的心理准备,也许他早就感受过那种悲怆,也许他很早以前就被一个泣不成声的少年抱着大声哭过。
他拍着少年的后背,什么话都没说。
那个少年是谁?他看不清。
当光芒褪去的时候,他看见苏堇竹戴着呼吸机,头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没有了,但她依然很美,她的床头柜上放着扎好的花,很大的一束。
那些花中有些已经萎蔫了,但有些仍旧美丽。
一首曲子唱到了尾声,一朵花盛开了她的春天,一幕戏也到了散场的时分。
苏堇竹没有在此地安葬。
“我要带娘回苏家,去洄州。”宋辞捧着那个小小的骨灰盒,声音没有一丝起伏地说道。
“好。”
为什么,我没有悲痛到几乎想要死去呢?苏渊看着面前的宋辞,心中颇有些复杂,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堵着。
苏渊在此地找了人帮忙办丧事,镖师这行有时候危险起来是会丢人命的,他亲眼见过。
宋辞披麻戴孝,那张和瓷娃娃一样的脸更加苍白了。他帮苏渊左腕戴上孝球时,苏渊能感觉到宋辞指尖那种熟悉的和常人不同的温凉更胜了几分,但他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法说出来。
他觉得宋辞此刻并不需要安慰,而是发泄。
“河源?!河源?!”万平的声音从屋外传来,“你托人送出去的信有回音了!”
万平一边举着手里叠成四叠的信纸摇晃,一边从路上跑来。还没走近,他的脚步就放慢了。
屋里屋外挂上了白布,俨然是遭遇丧事的样子。
苏渊身穿桑麻制成的孝服,脚踏一双草鞋走了出来:“把信给我吧。”
“节哀。”万平递过信纸,张了张嘴,终于说道。
“信上说了什么?”宋辞没有接过信,直接问道。
苏渊展开了信纸,只见上面写道:“其妻之事烦已。如或间救之,臣愿得其际,复见之。我欲宋辞亦如之。无论成功与否,吾皆愿其能来琮州与吾团圆,愿君能告吾子宋辞。谢君以书告。”
他抬眼看向宋辞,发现他只是低着头一声不吭,甚至没有看着信纸。
“七天后,我们启程去琮州一趟,再将堇竹小姐的骨灰送回洄州……好吗?”苏渊斟酌了片刻后问道。
宋辞没有反对苏渊提议说先去一趟琮州,一直沉默着。
白日的流程过后,苏渊本想和他一起守灵,却被宋辞的目光无声地拒绝了。
他确实托万平给苏家和宋太守都送去了讣告,但他看着请来帮哭的姑娘时还是顿生凄凉:原来堇竹小姐就这么走了,甚至葬礼上都没有多少真正认识她的人。
报庙时,即使帮哭的在一旁,他的眼泪也很勉强。
他跟在宋辞身后,看着庙中的鬼神雕像,第一次觉得祂们居然如此高大宏伟,他不得不仰视才能看到祂们的脸,本能不敢看祂们的眼睛。
那些面目或慈悲或狰狞的鬼神俯视着他们,一双双泥塑的眼睛给他一种像是活了过来般的感觉,那一道道目光让他几乎不敢抬头。
在他低下头看向自己影子的一刹那,他忽地听见了一声女子的娇笑,似嘲讽似顽皮。
他本想抬头看看声音的来源,迟来的悲痛涌了上来,一下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好像很久很久没有这么难以控制的感情了。
久远得就像是生来不会动情。
哪怕是苏堇竹将他带回苏家的那天。
可他此刻在泪水汹涌而出的时候却只想起了一张白纸,上面写着将有一位女士为他和姐姐苏泠提供资助,直到他们能够自力更生为止。
……
葬礼的一切流程结束后。
宋辞的表情像是卸下了所有重担,嘴角甚至有了若有若无的弧度。
他像平时一样躺在了苏渊那张草席上。
苏渊看他老老实实地躺在身旁一句话也不说,心中无措。他的脑海中只反复响起苏堇竹临走前问他的话:“帮我照顾好他,好吗?”
可是第一步他就不知道应该怎么办了。
他知道宋辞这会儿应该很累了,几天都没有合眼,怎么可能不累?
思考了好一会儿,他伸出手,轻轻地把宋辞搂进了怀里。
宋辞这才抬头看向他,神情既困惑又惊讶,但他没有拒绝苏渊,甚至伸出手,很小心很小心地回抱住了苏渊。
这下苏渊全身上下都像是变成了石头。
但是很快,他就听见了压抑的哭声,很低很低的哭声。
次日清晨,他和往常一样醒来,意外地看到宋辞保持着和昨晚相同的姿势,蜷缩成小小的一团,呼吸均匀,脸上泪痕残留。
苏渊揉了揉被压酸了的胳膊,看着宋辞熟睡的脸,抬起手,很温柔地用手指碰了一下宋辞的脸。
我记得你,在很久之前,我有这个印象。
苏渊没法想起更详细的地方,但他很清楚他们应该不是第一次见面了。
他能睡着就好,至少不会让堇竹小姐担心。苏渊在心里默默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