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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牧羊女 ...

  •   妈妈做了几个菜,但我还是没有食欲,依旧为了敷衍肚子勉强吃一点。脑子还是昏昏沉沉,疲倦还是像虱子爬满全身。在半睡半醒似的昏昏沉沉之中,面前的木桌、各色炒菜、餐具(铁餐盘、塑料勺子、瓷碗)时时变成一个用山里细竹编成的矮桌和纹上各种彩色图案的传统彝族实木漆绘餐具,就连我手里的白瓷碗也时时变成绘有精美图案的漆木碗。而餐盘里的几个炒菜变成野禽和羊肉,还有炒山蕨和炒竹笋,青菜汤变成生长在山里河边的一种野菜汤……我看见了遇见牧羊女之后的第五天晚上在牧羊女的牧场里吃饭时的情景。于是我匆匆扒了半碗米饭就离开厨房回卧室,在寂静中我继续看见了进山第三天即是去五色湖的那天,太阳已向西而逝,我下了湖畔东山已经越过南边山脉的两个山头进入山下草原北面的那片森林时,我隐约听见一种不曾听闻犹如清泉低鸣又似风林嗦嗦或空山低语且优美婉转的音乐从森林远处的东南方悠悠而来——那是我第一次听见彝族口弦之声。我自然知道这乐声是有人吹奏的,而非精灵鬼神,于是我离径入林,寻声而去。这两天我发现这雪松不似别树——喜欢据地而守:遗世独立,非同类不容——凡是雪松之林不见另有树长。虽粗大无比且森森可怖却秩序井然,人或禽兽可在树下自由无阻的通行。如果地势平坦,我想在林中策马驰骋也不会像其他众树群生的森林一样有弯曲的树干和纷乱枝叶阻拦。
      所以这离径迷途之行除了粗大无比的树干和光线的奇异幽暗使我有些害怕,又顾虑野兽出没之外却是一路顺畅。林中雪松树的叶子很厚,淡黄色的,有阳光的时候是金黄色的。很松软,一脚踩下去,我的帆布鞋陷去大半。只是我越往前走,那口弦的声音越感觉萦绕在耳畔,而且我貌似强烈地感觉到那乐声里有种夹杂着忧虑和恐惧的急切之情使我不禁紧张。那种紧张让我想起了一次遥远的儿时记忆:小时候我在乡村老家经常放牛,一天在山里我因为和伙伴贪玩看丢了牛,当伙伴们赶牛暮归匆忙下山时我还在山里寻找。天快黑了,牛还没有找到,我害怕极了,害怕天黑更害怕回到家因为把牛看丢而被揍。于是我赶着暮色忐忑不安地下山,到山腰时我听见妈妈站在村北坡上喊我——我永远也忘不了妈妈的那种充满忧虑、急切的声音。那声音使我柔软使我心碎,想不顾一切地冲进妈妈的怀里幸福地哭……
      我循着那几乎也令我心碎的口弦声,在林子里快步前行了大概有四五分钟,当我终于看见林子前方出现一块草原时,除了急切的声声口弦,还有许多绵羊的声音。这时我看见了很多绵羊——几队绵羊从一片躺在森林之中的小草原的西面、西南的森里里陆续涌出来,然后往小草原的东北面的森林里走去——我能确定了口弦就是从那里传来的。那些绵羊也像我一样在循着那急切的口弦声也貌似在快步前往——不吃草不逗留,前赴后继,咪咪地叫着。
      我从草原北面进入,来到一个斜坡上时,进山以来第一次看见了一个同类。但最初的三天里,那时极爱想象的我匪夷所思地怀疑斯灵怕是山中某一奇兽修化成人的形状却不通人言不懂世情而在这大山的深处遗世独立的精灵——我清晰地看见那时,我远远地眺望见了下面草原与森林的会合处,有一条由东向西横卧的雪松腐木上,坐有一位穿着制作繁琐、色彩搭配严谨的传统彝族手工刺绣的服饰,向南吹奏口弦的年轻女郎。有一匹浑身雪白,鬃毛如瀑布的马儿在女郎的西面惬意吃草。而那些循声而来的绵羊陆续围着女郎咪咪地叫,有几只还往挂在腐木上女郎的五彩百褶裙边轻舔磨蹭。有两只白色和一只黑色的绵羊崽崽则相继从女郎左侧跳上腐木,咪咪叫着往女郎踱步,中间白色的一只,一个趔趄便从腐木上连掉带跳的落在地上后咪咪叫着往一只白色母羊跑去。我被这如梦似幻的一幕所惊讶忘了走动,过了有一会儿才想起我因何至此,于是顺着下坡走去。那时的我多自信:步伐轻快,即使是下坡路也昂首挺胸,那时的我敢于向任何人投去专注的、好奇的、欣赏的目光。
      走近时近视的我隐约看见了女郎右肩上的一条纹编着彩线的长辫子,右耳上彩毛作坠,此时在轻风里翩跹到脖颈旁的羽毛耳饰,还挎着一个缀有彩线流苏的刺绣包……忽然有几只绵羊见我走近便惊慌地往里乱蹿起来,随即引起了骚动;于是女郎忽然停止吹奏口弦,转面向我……那双眼睛,那是一双不像是人类所有的、明亮异常、拥有强烈的吸引力却使我恐慌的眼睛:眸光炯亮得仿佛最明亮的那颗金星变成了两颗,开始看向我时参杂着疑惑,随后变得惊恐不安地左盼右顾一番后女郎倏地跳下腐木。我想开口说话,但女郎已经向森林跑去;我只听见一声清脆响亮的口哨,接着是绵羊的咪咪声、白马嘶鸣声,我感觉到绵羊和白马一齐跟随女郎而去,但我的目光只盯着女郎轻灵的身影像一阵飓风似的顷刻间就跑进森林到与草原隔着几颗雪松树下时,近视的我模糊看见一个比绵羊大很多、和一岁半的牛犊一样大,尾巴像驴,红棕色的四蹄兽影从森林里突然跳到女郎右旁,随即只见五彩百褶裙在林中忽然飘扬像孔雀的尾巴似的一张一合时,女郎已经跃上了那红棕色的影子背上,随即四蹄狂奔……这时我模糊觉得那四蹄影子的头上还顶着像树杈一样的兽角;但倏忽之间就消失在森林深处。这一连串如梦似幻的事情仿佛一秒消逝——四周突然一片空荡寂静:像母亲呼唤儿女一样急切忧虑的口弦声、几乎占据了小草原一半,成群的绵羊、雪白的马儿、服饰美艳的女郎、像鹿又像牛驴,红棕色的四蹄兽影(后来我认识这个女郎之后才知道原来这四蹄兽影就是传说中的四不像——麋鹿),一切转瞬即逝……我望着幽暗的森林瞠目结舌很久才回神过来,这才可以听见自己的声音:见鬼了……还是在做梦呢?但这不是梦——我狠狠地抽自己一个耳光,很响很痛。之后这一连串如梦似幻的画面一直占据着我的脑海直到深夜入梦:我一直在回想这发生地转瞬即逝的一切细节,可是我总是想不起来那女郎的容貌——当时我的注意力像卑躬屈膝的奴隶一样完全屈服于那双炯亮的眼眸几乎不敢转移到其他地方,就连眼睛的形状我都不曾注意过。
      进山第四天,我再次上五色湖,但我的目的并不是继续采风,而是想再次遇见那个女郎:那转瞬即逝的一切都是真实的么?又为什么会发生那样的事情?我自信我的行为并没有丝毫恶意,但女郎明显惧怕我,而且那女郎炯亮的眼睛竟会让我也感到恐慌!
      我来到昨天上午去五色湖时有一群绵羊在吃草、继续往北就可以达到五色湖南畔山顶的那片草原之后,我转向东北面的雪松林,走上一条踩满绵羊蹄印的小径穿过雪松林再穿过一片小草原和一片辽阔的森林来到昨天下午女郎坐在上面吹奏口弦的雪松腐木旁,我在上面的森林里找到那条踩满绵羊蹄印的林间小径,我循着小径穿过一片走了许久的森林和一片多是斜坡的草原,但一路不见绵羊的影子也不闻女郎的口弦声。我继续前行进入森林来到一座小山顶时,我终于远远地望见远处东南方从上到下覆盖了山脚的幽绿雪松林之后,一座向东北横亘的山脉斜坡草地上有很多绵羊在吃草。我想大声喊叫,但我觉得那女郎不但不会回应我,反而又和昨天那样惊慌遁逃——我很担心当我再次出现在女郎视线之内时,女郎的反应会不会还像昨天一样。我终于穿过了森林来到斜坡草地脚下,绵羊已在眼前但不见那女郎。我顺着斜坡草地与森林的界线往北走,走到活动在山腰斜坡草地上的那些绵羊已经在我身后时,我又看见那匹雪白色马儿在上面森林旁,一个横卧的大岩石后面、稀疏几颗杜鹃树旁的草地上吃草。上面的路也被许多大大小小间有杜鹃树的岩石阻碍,我得从东面的斜坡草地绕到那匹马儿下面去,当我绕过群岩丛树来到一个大岩石背上时眼前出现一块近两亩地大的平坦草地(马儿就在我右侧的几颗杜鹃树后面吃草)我四周环顾却不见那女郎,我往平坦的草地上走去几步时,轻度近视的我有些模糊地望见,远处平坦草地之后往上的森里边缘一颗青涩的小雪松树下靠坐着那个艳服彩裙的女郎。我模糊地看见女郎的膝盖上放着一长卷从膝盖顺着百褶裙滑下几近抵地,好像有粗黑、密集的文字的黄纸。女郎对着膝盖上的纸卷微微低首,画面显得很安详,很宁静:阳光、白云、轻风、仿佛一切都忘了消逝,我也几乎忘了呼吸忘了抬步忘了眨眼,呆如木鸡地站着望着。不知许久,终于女郎的手动了一下,膝盖上的纸卷也往上滑了半尺,我也眨了眼,也能继续往前抬步了。我想起了那个顶着树杈、有驴尾巴、红棕色的四蹄兽影,但我边走边往女郎周围的树林和草地瞧了两遍还是没有发现;可我走到离女郎十几步或二十几步远的几颗杜鹃树南面时,突然噗地一声响起,那棕红色的影子又从旁边树干多是褐色的杜鹃树下跳出来连跑带跳几下就跑到女郎面前然后回头看着我,我这才发现那兽影的脸长得像马。而那女郎也已经起身看向我,我友好地向她招手后低头看脚下的路快步前行,还没来不及打招呼,突然嘭地一声响起我还没有看清什么东西向我飞来,一根细木已经一头栽到我跟前了。我低头一看,开始感到很兴奋接着不禁浑身战栗双腿发软——那是一只红色的尾端有白色羽毛的木箭,我很兴奋能真真切切的看到一只制作传统的箭,但也害怕这女郎想用箭射死我或者想射我的某一只脚,幸好她射偏了。我抬头一看,远远的有些模糊的望见那女郎正拉弓搭箭对着我,我看不清她的脸,只觉得模糊的轮廓很凌厉,那双炯亮的眸光很冰冷——完全不见昨天的那种恐慌。我完全懵懂了——这是我生活的世界吗?不会是冷兵器时代?我飞快地思考着该继续向前呢,还是举起双手求饶,或者喊着救命逃跑……又是噗一声,一只红色的箭顺着女郎的冰冷的目光向我射来,我完全忘了思考、忘了语言,连爹娘都忘了喊。只能惊恐地瞪着那只箭一头载到我面前,然后我看见两只箭相隔不到一寸先后并列的插在草地上。原来她不是射偏,但也不想射死我;她在警告我不能往前一步。我一想到这个警示就什么都不想,转身就跑,能跑多快就跑多快地跑。我几乎一口气跑到来时的那个山顶时才能进行思考:这女郎真古怪,是个人类?遇到了两次都不让我靠近也没听她说过话,会用口弦招唤绵羊,身边还有吹声口哨就跑过来的一马一鹿跟随,还像古人一样带着弓箭,照刚才那情景这弓箭不是为了射野兽而是见人便射。昨天显然是没有带弓箭,不然以我离她比刚才还近的距离和那恐慌的样子肯定不会像刚才那样往我脚前射,很可能会一箭射死我……我越想越感到可怕,于是决定再听见口弦声抑或望见她都要绕得远远的。可是我怎么也想不到两天之后我在五色湖东畔山顶正在画一张油画时,她会突然出现在我旁边几乎把我吓了个半死……
      我害怕再见到女郎但我觉得她不会上五色湖周围的,于是我继续上五色湖东畔的那个小山顶画了几张五色湖和周边景色的水彩画,以我的画功画的其实还不错,但我都不满意总觉得缺了什么或者多了什么:我手里的色彩在大自然的颜色面前总是觉得突兀失调,五色湖的色彩在我手里总是显得干瘪扭曲,甚至会面目全非。总之我画下的景色不管有多细致,画下来的总觉得是像没灵魂没生气的僵尸,博物馆里的千年老古董都能让人感觉到有生气有语言,而我刚画下的画却一停笔就以吐一口气的速度死去,使那时一向很乐观又温和任何不开心事情都不会持续几分钟最多也是半个小时的我在接下来一天都感到很沮丧和愤怒:我已经下山来到五色湖南畔的山脚草原时,我依然感到很失望很愤怒就把那天画下的几张水彩画很暴力地抛向空中愤愤下山,直到翌日沮丧和愤怒还在持续——后来我对绘画创作充满怀疑和厌恶原来在那时就已经显出了端倪。于是进山第五天,我没有继续上五色湖,而是来到瀑布对面的一个山头上画了几张使我恢复信心和乐观的瀑布和瀑布底下绿水潭的水彩画。翌日我再次上五色湖:太阳离西山还有一段距离我就回到了老牧场,做晚饭之前我就把此次进山带来的那两张在家里就已经加了底料的油画布钉装好90cmx110cm的那张。翌日我依旧早早的用饭后拿上画布背着收缩画架、调料箱、调色油、油画笔上五色湖,打算画下进山以来的第一张油画。
      进山第六天,也是遇见牧羊女的第四天,近午时(太阳移近碧空中央)我还是来到五色湖东畔的那个小山顶之后的一个坡地,我把画架以防被山风吹倒三只脚都用石头压住,把画布固定好之后,从四面侵入眼睛的风光还是和前两次一样——阳光灿烂辉煌,像飞鸟走兽的白云几团,碧蓝的天空,绿光跃金的山林,而那V字形的湖泊中央依旧在冒着彩色的泡泡,清澄的湖里倒映出湖畔群山:红白相纹的山峰,绿的发油的雪松、泛红呈棕的杜鹃树。以及白云碧空和耀眼的阳光使得湖面像一群花卉精灵在舞动似的彩色的波光刺眼得不能久视……我灵光乍现:五色湖的上空轰隆一声,闪电划过西空,飓风呼呼地催进山林、雪松吱嘎地呻吟,随即携着暴雨的黑云压近,随后五色湖以及周围的一切都囚禁在黑暗的狂风暴雨之中绝望地呐喊挣扎,突然随着轰隆一声一道闪电撕开了黑云,一束金光穿过黑云射进五色湖V字形中央,在这一刹那间,五色湖上中央出现了一道彩虹,五光十色的湖水沸腾着向那束金光奔涌,而湖畔的群山也突然变得像磷光四射的野兽一样有的纠缠在一起、有的快速融合在一起、有的互相撕咬地向着那束金光扑去……我被这恐怖的疯狂的灵光所驱使,于是一反往常先用铅笔起行构图的写实习惯,直接急不可耐地基于五色湖的构图直接铺色起形后随心所欲地天马行空……我充满激情兴奋异常,大概画了三个小时(太阳已经偏西)之后,一副基于五色湖起行构图、我学习绘画以来最满意的风景油画和第一幅印象派油画已经诞生,并且以疯狂的速度趋向完成:只需再补充几处细节和一些色光就可以了。于是我停下来退几步观赏一会儿,这时我才感到口渴。
      我转身想去拿右侧一个岩石背面的水杯,正当我弯腰低头要拿水杯时,一只穿着背上有蝴蝶刺绣的鞋子的小脚突然出现在我的右侧余光中,我惊怵地抬头一看后恐惧袭遍全身,我不禁往后退去却被一个石头绊了一下就一屁股倒在草地上。在我如此狼狈的时候,那居高临下,耳吊羽毛、两条长发辫子吊在肩膀上似黑水流至腿部、穿着大凉山传统彝族女服中镶边的大襟右衽上衣和五彩百褶裙的女郎瞪着炯亮的眼睛惊讶地看着我。我害怕又狼狈之际几乎脱口而出:你不会找到这里来想射死我吧!但女郎像是粲然一笑却没有声音,只是目光变得柔软,脸颊上有两窝很明媚的笑靥,她的牙齿很白很整齐但形状像野兽的牙齿一样尖巧。随即又眸光冰冷地摇摇头,我想应该是在表示否认。我起身时她转面看向那张油画,然后露出惊恐之状看着我。我问她怎么了,但她不出声,像是在犹豫似的垂眸一会儿后突然动手从刺绣挎包里摸索出一只插在一个三四寸长纹有红黄黑三色图案、很精致的小筒里,上端紫绿色的羽毛笔和一本用粗兽皮装帧本子。我瞧着女郎翻开兽皮本子后从小筒里拔出那只上端紫绿色的羽毛笔(我不知那是什么野禽的羽毛)在纸上匆忙写下两个字给我看:恐怖。我不禁为这种借助书写来表达语言的行为感到惊讶,随即似乎明白了什么——她可能是个不能说话的哑巴,所以害怕与人交流,有人靠近就会让她惊慌。可能是我的反应过于明显,因为我又从那女郎炯亮的眸光中再次察觉到了恐慌,好在我善于应变快速恢复正常后友好而自然地笑着说我也觉得很恐怖,又问她画得很糟糕是不是?但她肃穆摇头后又用羽毛笔在笔记本上写下说:不,画的很美!我为她的赞赏而感谢她,于是她的羽毛又书写说她很喜欢这幅画,她很震撼这二龙湖竟在我的画下会变得这么恐怖这么绝望,而且五光十色中绿色和红色的色光如此强烈真的像一青一红的两条龙在黑云暴雨和雷电交加之下龙吟虎啸、你死我活地争抢湖中央的那颗宝石(虽然我的画里没有宝石)但真的很美。她称五色湖为二龙湖,湖中央还有什么宝石;于是在接下来我们进行了很长时间的安详而愉快的交流中我知道了:五色湖V字的西面湖畔雪松湖底碧绿的那条确实很像一条似曲卧若游动的青龙。东面湖畔多是红岩白石和杜鹃,湖底发红的那条也确实像一条红色的龙。而V字形的中央原来有一颗也是红里纹白的大岩石,只因为现在是雨季,湖泊水涨淹没了岩石;要得到十月也有九月的时候,等湖水下沉之后到五月之间就能看到大岩石。她们村庄(我问她你们村庄在那里时,她指着东北方的群山)的人习惯叫这湖泊为二龙抢宝湖。
      我表示很遗憾时间不对看不到湖中央的岩石,又表示愿意把此画待完成就送与她。她高兴得第一次发出声音的笑——是一种粗糙且嘶哑破碎,让我不禁害怕的声音。再加上她露出尖利的牙齿,而且她薄薄的右唇峰到鼻小柱根之间有一条很明显的斜疤痕。她发出怪异的声音笑的时候我的脑海里也浮现出一个很怪异的图像:疤痕裂开,变成两个嘴巴,那张很小、接近心形的脸只剩下两个嘴巴和炯亮的眼睛,以及还有不高不塌鼻孔很小的小鼻子;而那怪异的声音就是从这两张嘴里发出的……这图像也许使我本能反应一样露出了害怕的神情,却没能逃过她炯亮的眼睛——我又感觉到她的眸光又惶恐不安得像受惊的兔子急于逃亡一样恨不得跳出眼眶逃亡。我为自己的反应感到很自责很抱歉,但那时的我也许是真的太阳光太富有生气了或者有点神经——我突然转身走上一个红里纹白的大岩石上,对着五色湖周围的群山大喊:嘿……大山!森林!你们好吗。喊完我就侧耳倾听,而她那炯亮的眸光里的惶恐已经消失变得光彩熠熠地盯着我,我就愉快地笑着说怎么没听到回音呢?于是她再次发出一种很诡异的声音露出尖利的牙齿笑起来,但我不会害怕了,反而很快活地和她一起笑。笑了好一会儿后,我表示急于把油画完成送与她后下山去,因为太阳也貌似有点急于落山了。
      我把自己有史以来最满意的也是第一张印象派风景油画,画完后送给了她,她很高兴并且热烈地感谢我。我表示即刻下山,于是她在我的指导下拿好油画后轻咬食指又吹了很响亮一声口哨,随即那只红棕色的兽影从上面坡上的一个岩石后跑了下来。我问她这是鹿吧,可怎么看着马脸驴尾的,她书写:麋鹿,又称四不像。那时我还不知道麋鹿的生存历史和如今的稀缺状况,我想问这四不像怎么变成她的坐骑,但她轻躯体迅,吐气间已经走到十步开外的草坡上的麋鹿旁,只觉轻躯一跃、彩裙飘扬间像神灵隐形似的人鹿不见……
      我带着对女郎的众多疑问(孤身山林、麋鹿作骑、哑巴,或许只是不愿说话,但她的声音真怪异、尖牙锋唇,还有薄唇上很难看的疤痕、炯亮得胜比金星,时而柔软时而冰冷的眸光、口弦、弓箭……)回到老牧场时天色向晚。
      进山第七天,也是遇见牧羊女的第五天,我早早地只带着水杯和一点熟米以及另外一张70cmx90cm的油画布继续前往五色湖——昨天下山前我把油画工具都藏在一个岩石底下了。我想再画一张和昨天一样的印象派油画,但我发现灵感消失,失去激情。考虑了半天后只好拿铅笔起形构图进行正常写生。画到接近一半时我听到有一声绵羊的叫声,接着是一群绵羊的叫声,是从左侧的草坡后面传来的。我几乎很愉快地忘了放下手里的画笔就跑到坡上去看时,远处的山脚森林尽头、斜坡草地之尾陆续有绵羊从雪松林边缘的杜鹃丛里涌出来,爬进高低起伏的斜坡草地里有的隐藏有的暴露……我以为牧羊女会从绵羊后面出现,真当我近视模糊的望着绵羊涌出来的树林时,突然我感觉左侧余光中有彩色飘来,我转头一看时那女郎从上面斜坡向我走来:步履轻快,彩裙在山风里飘扬。走进时我才看见她背着弓箭,手里提着一只色彩斑斓的野禽。我惊奇的问她这是什么,她放下野禽依旧用羽毛笔书写:雪鸡。然后抬手指向东北方的多是灰色岩石山,我明白她是要告诉我在那里射来的。问她是不是经常射野禽,她摇头否认。我想问那今天怎么突然射一只,但我还没问她已经开始书写了:给你的——画。我惊喜地笑了起来,但她继续在书写:画太贵重了,我没有钱,除了绵羊——你不想要。我表示同意后开玩笑说你不是还有一匹白马和四不像吗?只见她瞪着眼睛惊恐的看着我,我赶紧笑着说开玩笑的,你的白马和四不像我都不会要的,对我来说它们也很贵重,不是一副拙劣的油画能比的……但她又开始书写:它们不是我所有——是朋友。我又惊愕又抱歉得不知道该说什么。但她好像明白我心思似的莞尔一笑使我放松了下来。我看着她卸下背上的弓箭放在岩石上然后转身走到后面的画架旁安详地看着远还没有完成的油画,这才仔细地打量她的弓箭:有金色纹路的红木弓套在一个环形兽皮里,三只箭装在一个同样的兽皮囊里。两个兽皮上都有黑色图案。
      之后的半天下来她一直坐在一个岩石上像个乖小学生认真地看着站在黑板前的老师一样看着我绘画,偶尔我向她看去时她明显仓皇地微微一笑好像有点不好意思;我不确定,但还是向她友好地笑了笑表示我完全没有介意她看着。中途,我停下来后退几步观察一番,我不满意地摇头,这时她走过来好奇地看着我。我解释说,画得很糟糕。她不说话也不书写,只是垂眸蹙眉的看起显得有点低落。我隐约明白了她的心灵很敏感,于是开朗一笑说,画是不错的,我们班上没有人能画出这么一张风景画,只是远没有达到我的预想而已,这才使她愉快地笑了起来。然后我们坐在一个岩石上给她说了很多校园生活,她听的很入神,炯亮的眸子熠熠发光地看着我……我发现她的鼻子很可爱,鼻孔小小的,鼻头也像个被精心捏造出来的一样很小巧,使我想捏一下的冲动。后来她书写问我明天还来不来,我说明天我得回村庄了,因为我的食物快吃完了,而且我答应了二外公和二外婆明天必须回村庄的。但我表示很喜欢这大山深处的一切,所以我打算回村庄休息两天后再驮些食物进山——进山的第二天晚上我就被这自然深处所孕育的美叹服,决定这次暑假就在这里度过。
      日已西倾,我应该下山了,可画还没有完成,我想只能下次进山再上五色湖继续画了。她见我从画架上取下油画便迅步过来书写:完了?待我解释后她又书写:吃饭——我的牧场。然后指了指放在后面岩石上的那只野禽再指向五色湖北方最高的山脉。我明白了她想用这只野禽做一顿饭报答赠画之情,也明白了她的牧场在五色湖北边。我真诚的感谢了她的邀请,虽然很想到她的牧场看看,但只能婉拒说,吃了饭只怕天要黑了我就没法下山了。但她忽然若有所思急躁不安似的在我面前走来走去,我看她若即若离的样子便关心地问她怎么了?她停下来,那双炯亮的眸光想看透我似的以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后羽毛书写:住在我的牧场里。
      我应该感到害怕的,但我只是惊讶得一时无言。她继续书写:以后可以住在以前我爷爷的房间——上山不用带吃的了。对于这样的意外惊喜我当然乐意接受,因为这样我就免去了很多路途劳顿。于是我习惯性的真诚的问她应该向她付多少钱。但她被这个正常不过的问题吓坏了似的,张嘴瞠目的看着我,而我也感到一头雾水。忽然她眯起了眼睛——我仿佛看到了她眸光中燃烧着烈火,隐约听见了从她紧抿的薄唇里发出刺耳的卟吱磨牙声。小小的鼻孔在吹着粗气,鼻翼像几乎透明的随时可能燃烧起来的蝴蝶翅膀一样在煽动着。接着我的脑海里又出现了那怪异的恐怖的图像:发出怪异的声音的两张嘴……我感觉我在发抖,眼睛不知怎么的死盯着离她几步远的岩石上的弓箭,准备要抢在她之前拿到这弓箭似的。突然她动了,但我又忘了一切,只剩本能反应地往后退两步,但她没动脚只是在动手书写:不要钱!我还没看清纸上的字,她却收回去继续书写:以后不要提这个。
      我貌似还处于忘了思考的状态,依旧本能反应似的点头。后来我们聊起这件事情时,她问我彼时是不是很怕她?我说我天生就很胆小,还把小时候常常半夜尿急但不敢出门去厕所,所以只能经常尿床。因为这个,在外公家没有单独床位给我睡觉的那些日子里,我虽然很想跟舅舅睡,但舅舅半夜叫不醒又很嫌弃我尿床就只能跟外公外婆睡,所以外公外婆常常半夜带轮流带我去厕所的事情告诉她时她笑到肚子疼。等笑够了才书写说我确实很胆小但也很坚强,我表示完全不懂她在说什么。
      我就这样莫名其妙的答应了牧羊女的邀请,我明明很怕她的,但我貌似很笃定的相信她不会伤害我,就像她也貌似很笃定的相信我不会伤害她一样。我没想过这个问题,也不知道人的感情有多复杂,但有人却一眼就能看见你的内心。
      那顿晚饭是我进山以来吃到最美味的食物,牧羊女做的那些炒山蕨菜、炒竹笋、野菜汤、野禽肉使我胃口大张,以往最多也只能吃一碗米饭的我那晚整整扒了两碗。事实上进山以来我就没吃过一顿真正意义上的饭菜了,我带的食物很匮乏,只有米、青菜、腊肉、土豆,而且我做饭很糟糕,不是无色无味就是又咸又辣,即使我从不挑食但也难以下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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