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牧场 ...

  •   我拿上那张未完成的油画背着绘画工具跟随牧羊女从五色湖东畔的那个小山头背面走上一段向东北起伏的斜坡路来到了三天前牧羊女拿箭射我脚下的那条山谷尽头,一个除了草坡,只有岩石和矮灌木的山口之下。绵羊留在后面吃草,路上我发现绵羊留在五色湖东山背后斜坡上就问她不用赶羊么,她书写:放在这里它们会边吃边回牧场。在这里路径曲折转北翻过山口后,眼前出现了躺在五色湖北方最高的那座山脉背后的山脚雪松尾,一片四面围山的大草原,草原周围全是高大幽绿的雪松,草原西面有一片杜鹃树从南到北的依靠着雪松生长。正西方的一片杜鹃树之后一座向北伸高一座向西南伸高的两座背负雪松林的小山脉脚下的森林之间躺着形状像半叶,头南尾北的小草原。牧羊女的牧场就建在北面山脚雪松林与草原之间:一个背着森林南开两门的木房子附带一个背西东开的小木屋(厨房),往南几步左右横立着两个极长类似两层吊脚楼,下层露柱无墙,上层用山里细竹编墙,还是盖着木片,对开的羊圈——儿时我曾听外公说过,绵羊喜欢在干燥的地方过夜,经常在潮湿的地方过夜会使蹄子腐烂裂开,而且会出现各种疾病,所以绵羊除了冬季,一般是不能睡地面的。再往南几步,有一块大概有三亩,用来蓄草的篱笆围地。
      我问她怎么把牧场建在那那么远的地方才知道原来这附近除了五色湖只在那里有一口冬季枯竭到了春末夏初又出来的泉水。后来我见到这口很奇异,才流出来又消失的泉水时,她说这口泉水是二十年前第一次被她爷爷打猎时发现的(她爷爷健朗时,喜欢一年一次带着弓箭:即是现在属于她的弓箭;和猎狗来五色湖射猎。但他的主要乐趣并不是射猎,而是训练猎狗,所以常常指挥猎狗把岩羊围困在悬崖里却不伤害它)现在除了她和爷爷没人知道这口泉水。因为这口才流出又消失的泉水像是故意隐蔽似的藏在山谷林间很难发现:才从一口石缝里汩汩流出在泉眼下形成一个两面石壁的水潭就不见踪影,没有溢出来,也没有在附近出现。据他爷爷猜测,五色湖的湖底里冒出来的水里有一部分是从这个两面石壁的水潭通过一条山脉内部的渠道流进去的。而且这大山深处人迹消失了很多年,她说我是自她儿时随她爷爷入山以来,除了爷爷唯一在五色湖附近见到的人类。
      我和牧羊女坐在草原东山上的一个路旁大岩石上休息,我发现岩石上有很多新的旧的用石头写的文字,我知道那是我的民族文字——彝文。可是我们并不认识,是彼此的异类。我问她你会写彝文才知道,原来三天前放在她膝盖上此时她从刺绣包里掏出来给我看的那本黄纸长卷是一本如今只有他们家族才有的,收集了三十多篇关于彝族起源的神话集。而彝文是他们家族里在她爷爷那辈人之前,凡是男性就像人喝奶吃饭长大一样是生来就按照族规必须学习掌握的。至于女性是否学习出于自愿,但她是如今的家族里唯一掌握彝文的女性。我想让她把上面的故事翻译给我听,但一想到她不说话,书写下来又是不可能的事情。忽然她面泛喜悦地直指草原东北面,也许不是,我问她怎么了?她书写:马。近视的我顺着她的手指看了有一会儿才隐约看到那草原东北面的森林边缘有模模糊糊的两个小白点。我惊讶地问她你有两匹白马?她看着我笑了笑然后书写:那是一家三口。我只能笑着说我有近视看不到那小的。
      我们下了山来到大草原上时,光阴正向草原东、北的高地移去。穿过草原西面的杜鹃丛林来到那片半叶形的草原东面时,牧羊女突然吹了一声起伏悠长的口哨,随即我听见狗吠声从上面一个草坡之后传来。我随她向草坡走去时,后来在这里生活了半个月的日子里给我带来很多快乐的那只魁梧的大黄狗带和那只雪白色的很漂亮的母狗从草坡上跑了下来——后来她告诉我这是一种牧羊犬。我瞧那大狗摇着尾巴又吠又跑地像我们扑来,我感到有些惧怕就往牧羊女的身后躲。但大狗貌似沉浸在牧羊女的抚摸下的快乐之中完全无视我的存在,只有那只母狗蹲在一旁看着我吠个不停却没有攻击我的意思。这时牧羊女笑着看向我,我感到奇怪,直到晚饭后我们坐在牧场西南面,篱笆之后的一个草坡上看北山顶上即将消逝的残阳,而这只漂亮的母狗总是蹲在几步外看着我吠叫时牧羊女女书写:它喜欢你。我惊愕无言。于是她书写解释说,有些动物会有某种奇特的能力,它们能看见人们看不见的东西,比如狗狗是唯一能看见人的灵魂的动物,而马儿和麋鹿能看见人的内心——我觉得很迷信但没反驳。最初我以为这两只牧羊犬是不会攻击人的,后来我才知道它们会在牧羊女的某些神色或者举动中领会示意。
      我有点惶恐不安地跟随牧羊女和那两只大狗往坡上走——我的脑海里总是出现一个情景:两只大狗突然给我来个回马枪扑向我……一路又有绵羊崽崽让人几近心碎的咪咪声越来越近。来到坡上看到远处的篱笆时,我知道绵羊崽崽的声音是从篱笆里面传来的(那是刚出生还不能跟上绵羊妈妈的绵羊崽崽);而且牧羊女轻盈的脚步在奔跑起来,两只大狗也吠叫着在她后面狂奔。我背着绘画工具手里还拿着那张未完成的油画,尽量跟上她。但她太快,才追几步就有十几步远了,然后又是彩裙飘扬间,那五彩轻躯越过篱笆出现在篱笆里面草蓄得很旺盛的草地上。我来到篱笆外时,看到有十几只白的黑的绵羊崽崽像是孩子见到外出太久的母亲似的从上面篱笆内咪咪叫着往蹲在草地上微微张手的牧羊女跑去,她温柔地笑着充满怜爱地接住最先跑来的一只白色的绵羊崽崽抱在怀里后,另外陆续跑来的那些有的往她怀里跳有的像是找奶喝似的往她彩裙上蹭……画面太美好我看得一时恍惚,突然听见狗吠声才发现原来那两只大狗蹲在我后面,我一阵觳觫便喊着乱七八糟的语言往篱笆上爬去,翻篱笆时裤口在篱笆上的一个木头尖尖给划了一下,我跳去时像是被人扯了一下裤子似的只听见卟噬一声就往地上趴去。牧羊女先是惊慌跑来,近了看我像个王八一样趴在草地上,手里的油画已飞到目前的几步外,背上的背包遮住了我的头便发出刺耳的、粗燥且破碎的声音笑起来,笑的无拘无束,浑身快活。我没有觉得丢脸,撑地起身后也无拘无束的笑起来……我隐约感到右小腿外侧传来刺痛:裤口外侧裂开到膝盖下面,里面的腿被划了细细的、有三寸长的伤口。见牧羊女惊恐地张嘴一愣后想查看,我笑着说没事的,不痛。她看了一下伤口后也不太在意的样子——对这种小伤她貌似见之不怪。只是穿过篱笆内的草地去牧场的路上她随手抓了一把有叶子的植物,到了牧场后她把叶子放在一个石头上往叶子上吐了一口唾沫捣烂便敷在我小腿外侧的伤口,然后抓起我的右手压住。问她这是草药么,叫什么。她只摇头。晚饭后去篱笆之后的草坡上看残阳之前她要我把裤子脱下给她缝,于是我躲在那个以前她爷爷住的房间里把裤子脱下后把门开一点给她。她的手很灵巧,缝得比我妈妈好太多。我感谢并且称赞她才知道,原来她身上穿的衣服鞋子都是她自己缝的,她的生活里从穿的到吃的很少东西是用钱买的。
      傍晚我们坐在草坡上相伴无言,她在用彝文书写什么,我想问写的什么,但两只大狗像是保护她似的挨着她趴在左右使我不敢随便出声,也不得不坐远一点看东边远处的那些散落在大草原上陆续在来牧场的杜鹃丛里的那条路的路口聚集,然后排成一条时隐时现的长线来到我们下面的绵羊。我想到那浑身雪白的一家三口——现在是牛马吃到哪里便睡到哪里的野放的季节。我见那两只牧羊犬在她莫名其妙的指示下跑去赶那些还在杜鹃林中逗留的绵羊,便问她你的那匹四不像呢,这一天下来我以为这顶着树杈、红棕色的兽影又在哪里和森林融合隐藏起来了不让我看见。她书写:发情了去找同类。她又指了指南边的那座山脉,即是五色湖北边最高的那座。我惊奇地问她五色湖附近有麋鹿?她点头,又书写:有很多。那天晚上我坐在牧羊女的牧场里的火塘东畔和她用一人书写一人说话的方式交谈了很久:她说四十几年前五色湖北边的麋鹿第一次被她爷爷发现时只有五头,因为在那之前不只是五色湖北边从瀑布尽头的那个山口之后都是狼群的领地,而且狼群经常下五色湖到瀑布附近常年危险着在那里放牧的她的家族中的牧人和牛羊,后来自阿普(彝语里的爷爷)杰布(她的五太爷爷)开始世代牧人又世代擅长弓羽且训练撵山猎犬(即是大凉山特有的凉山猎犬)与狼群对峙了三百多年的她的家族中有四位她爷爷那辈人带着猎枪,她爷爷则带着现在归她所有的弓和二十九支箭(他不但和她一样喜欢弓箭,又是家族中最擅长弓箭的人),还有十八只训练最出色的撵山猎犬,进入从来都是牧人禁地的五色湖这一带打狼,他们打了三年之久死了十二只第一批猎犬,新补的也死了十七只才把狼群几近灭绝(她爷爷用现在她所有的弓和箭,射死了二十一头,另外三位一起打死了五十七头),剩下几只母狼和一些幼狼被他们赶进五色湖北边群山中也是她的牧场北边一座灰色的高山之后。此后的四十年来,狼从未下过那座灰色的高山使得麋鹿也年年增多,到现在加上两头才新生个月余的崽崽已经有五十四头了,马上就会新增一头崽崽——去年初冬她带领鹿群下五色湖到村庄附近山林过冬(村庄的居民,即是她的家族,早在她儿时就搬迁到凉山,即是三百年前的家族故地重居,只留下她和他爷爷,还有一个家族里无妻无后的孤独老人在村庄生活)时,除了那两头早已怀胎明显的母鹿,其中一头母鹿到村庄几天后她才发现已怀胎。她说自她十一岁那年驯服了五色湖附近的麋鹿(她的书写是和麋鹿成为朋友)开始,每年的临冬之时鹿群会随她下五色湖到村庄附近过冬,直到来年暖春才和绵羊一起缓缓上山,到了盛夏就和绵羊一起完全进入五色湖。据她的经验猜测,这头母鹿应该会在八月生崽崽——她告诉我说麋鹿的妊娠期长达250到300天,而这群麋鹿中的雌鹿的产崽期一般在六月和八月之间。但在半个月前,也是今年鹿群重回五色湖北边之后,她第三次去看鹿群时,在五色湖西北一个可通往北边群山中那座灰色高山之后的一个山谷里发现有些许狼的脚印和几坨新臭臭,她觉得可能有几只狼群下了那座灰色的高山在五色湖周围的群山里活动。于是她当天就把经常分散的麋鹿唤到一起带领到五色湖附近并且每隔两三天就两只牧羊犬、背着她爷爷传给她的弓和所有的二十九只箭去看一次麋鹿是否上游和走散丢失,也是从那天开始她就经常带着弓箭牧羊,而那两只以往随她牧羊的牧羊犬从那天开始除了她去看鹿群的那天都留在牧场看顾新生的绵羊崽崽(我想起第一次看见她的那天她没有带弓箭,于是问她那天怎么不带弓箭。她笑着书写:带了——放在一颗雪松树下。我又问那你当时怎么不像第二天那样拿起弓箭射我?但她静穆不写)她表示为了保护绵羊和麋鹿明年把留在村庄经常由她和她爷爷一起经常训练的五只出色的撵山猎犬进山。我惊讶地问她你家到现在还有那种四十年前帮助你爷爷他们灭狼的猎犬?她说,撵山猎犬是自她的阿普杰布(受命于危时的土司家族的族长兼土司)为了避免家族在当时中原王朝和凉山各部落的土司暴乱战争中再增损伤甚至从此消亡,于是带领在暴乱中从战前的三百多人的家族中只剩除了才十四出头的五太爷爷和十几个十二三出头的少男就全是老人和妇女儿童一起近百人幸存下来的家族从凉山逃遁到地处偏僻、世隔绝却狼群猖獗的深山里,即是现在的村庄成为牧羊族伊始,一直都是家族的守护者。从那时起她的家族为了争抢牧羊领地和狼群对峙了三百多年。她称中国的封建王朝为中原王朝,因为她家族里用彝文书写的家族史录里就是这样记载的。我想推算出她的五太爷爷应该是清朝哪代的人,但我的历史学的很草率,只能大概的觉得应该是康熙和雍正年间的人。而且我对她说的这些事情充满怀疑。所以第二天我背着铺盖和小铁锅下午三点过(我一到二外公家就去拿手机开启看了时间和她从中午开始陆续发的几条问我是否回村庄的信息——进山之前我跟她通话说今天回村庄。)回到村庄后我就问二外公关于她的家族历史是否属实,但二外公摇头不知,不过对于四十几年前的灭狼事迹二外公很肯定的表示属实——在那之前老牧场并不存在,那里不但有狼群活动,更有黑熊出没。
      晚上我告诉外公和外婆牧羊女发现狼群的事情,他们感到骇怪又为我安然回来而感到庆幸,可我告诉他们过两天还要去五色湖时,外婆差点从火塘南畔跳了起来然后开始唠唠叨叨地试图阻止我,但外公却宽心地说有灭狼族的后人(外公称牧羊女的家族为灭狼族)在那里就不用害怕狼群了,而且能认识灭狼族的后人是多大的幸运……多年来外公他们和灭狼族虽然一起在那片山里放牧,但外公认为灭狼族出于诺人(即是黑彝,解放前仅次于兹莫的一支贵族)根深蒂固的孤傲和一种不可名状的默契使得他们不约而同的分地而牧,从不交集。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我忘了开灯,黑暗已经在房间里凝聚,似是想淹没一切吞噬一切,我看不清床上的那两张画,但我看见了阳光看见了森林和群山:我在村庄休息了两天便翻过那两座大山到老牧场拿上绘画工具之后,赶着西山上的太阳(也许是熟路也许是赶急抑或是我的体力适应了山里,总之比上次进山更觉得轻松赶路也更快)来到瀑布对面的山顶时,我看见了下面独木桥东的河畔岩石上抱膝坐着牧羊女,她貌似往河里看什么,那匹白马在她下面可过牛羊的小路旁的草地上吃草。那匹白马今天上了鞍辔。我大喊了一声,她蓦然抬头后向我招手。我仿佛看见了她露出雪白却尖小的牙齿和脸颊上的笑靥。
      走近独木桥时我才看见在她后面的杜鹃林旁吃草的红棕色的麋鹿。我走上独木桥时她从河畔岩石上飘忽而来,彩裙摇曳之间已经站在桥头。我问她怎么在这里,她笑着书写:接你,然后指向那匹白马。我有些担心那匹白马不让我骑,但她拉着我的手去抚摸白马的额头,她也抚摸白马的脖子,我还在恍惚不明时她又拉我去骑,而她继续抚摸白马的脖子。我从小就会骑马,只要马不乱动不论在怎样崎岖的路上我也可以轻松跳上马背的。所以我轻松跳上了马鞍后抓住她递给我的缰绳,我想赶它一下,但她预知我的意图似的摇头阻止我。我就傻傻的坐在马背上看着她走到前面跃上了那头随着一声口哨来到她身旁的麋鹿,然后等麋鹿走了白马才跟上去。一路上我就像个木偶似的不声不响的让白马驮着爬山下坡地走到她的牧场,下马后我有种想跑回独木桥重新走路上来的冲动。后来那头四不像在她的驱赶下跑进牧场北面的森林之中时我问她你的四不像不是去找鹿群了吗,怎么又跟着你了。她书写说昨天下午为了今天带白马和麋鹿去瀑布下接我上山就去五色湖北边找它,结果她在一个上坡上吹了很久的口哨直到它出现时发现后面还跟着一头母鹿,于是她就带着它们回牧场——此时它们一同在牧场北面的森林里活动。她说麋鹿不太喜欢在辽阔明亮的草原上活动,她喜欢有山林掩护的小草原或者分布在树木稀松的草地上栖息。
      第二天我在五色湖东山把那张未完成的油画画完后跟随背着弓箭的她去牧羊,我们坐在一个岩石上远远的看着远处山谷对面悠然吃草的绵羊。我问她不怕狼群么?她的书写让我惊诧恐惧——能被狼群吃掉不是比生老病死更好么?那时内心温热并且热爱生活的我,从她生硬畸形却让我觉得悦目可爱的羽毛字迹里强烈地感受到了一种很深奥的绝望和孤勇,我感到心痛却又充满敬佩:眼泪朦胧地从侧面凝视那张很小巧的脸和鼻子、形状锋利显得很倔强很孤傲的薄唇……那双炯亮的眸光倏然飘来,然后肆无忌惮地闯进我的眼里,我又陷入忘了一切的状态,直到她貌似粲然一笑随即在我额头上打了一下使我如梦惊醒。我这才看清她在垂眉书写,笑靥如花微绽:放心,我不会被狼吃掉的,我的家族是狼群的百年天敌。我问她如果遇到了狼群能杀死它们么?她很自信地点头,然后笑着用双手向我比一个拉弓射箭的动作。我觉得她是想告诉我:你见过我射箭,很准。后来她说,但她不想杀死狼,因为她的家族四百多年来杀死的狼实在太多了。因为这个缘故,在她爷爷那辈人之前,她的家族里一直有个奇怪的葬俗:人死之后不是按照彝族传统火葬,而是把尸体清洗之后和一头活的超过一岁半的黑绵羊在山里狼群的领地找个山坡放下,把黑绵羊的头当场砍下后放在尸体上并且让死人的双手捧着献给狼群,而黑绵羊的尸体则扒下皮并且掏出内脏后体、腹朝死人放在死人右侧,掏出的内脏搁置在皮上放在死人的脚边。所以她不但不会杀死狼,还会驯服狼群(她的书写还是:成为朋友)使麋鹿和绵羊和睦相处。我坚信这是不可能的,但三天后当我在五色湖北边的一个小湖泊的湖畔草原上见到那群被她驯服(已经和她成为朋友)的麋鹿时,对这个异想天开的想法的否定感到动摇了——也许神奇的造物主夺走了她使用人类语言的权利却赋予了她能和野生动物交流的奇异的天赋:那天把绵羊赶到牧场东山后面之后我跟随她从牧场北面向西北翻过了牧场南面的那座高山进入五色湖北边的大小群山之中,我发现这里的野草比五色湖南边和东边的更茂盛,只是草地的分布不能和后两者比较。这里的草多半分布在斜坡或者山□□会处的雪松林之间,还有两个隐藏在山脚雪松里之中很小的湖泊周边的小草原。但这里的野禽几乎随处可见而且种类繁多,我问她叫什么,有些她书写给我看,比如是那种雉鸡,或者白马鸡等等,但有些却摇头不知,或者写些我完全看不懂的彝文表示她只知道彝文名。日近中天时我跟随她循着麋鹿的脚印和排物的新旧,穿过五色湖西北群山之中一片细竹杂生的高山杜鹃来到一个很隐秘,形状如舟、碧绿的小湖泊南畔一颗很粗大但半边遭了雷劈而半萎的大雪松树下。路上我问她怎么不像唤那头她骑的雄麋鹿那样吹口哨让鹿群跑来找她,书写说能听见她口哨就循声而来的除了已经老死了快三年的一头雄麋鹿目前就只有那头会循声来找她,其余的只在能看见她的地方吹口哨或者在很近的地方吹奏一首她十一岁那年为了和麋鹿交流摸索了一个多月才编奏出来的口弦才会相信是她。我半信半疑,但她把我藏在那颗遭了雷劈的大雪松树后面,接着把匆匆书写的那本粗兽皮装帧的本子递给我就往远处的湖泊走去:不要出来,不要出声——无论……。我好奇地翻开前面已书写的张页:除了几页是为了和我交流而写的汉字,全是用羽毛笔写就的奇形怪状的彝文日记——再次进山的第三天傍晚我们依旧来到篱笆外的小坡上等候绵羊时我勉强陪那两只过对我过分热情的牧羊犬戏耍(再次进山的那天傍晚我在牧场下马后它们竟然会像见到重逢的朋友一样吠着狗言狗语热烈地欢迎我,而且老是缠着我玩耍,但我没有和狗打过交道使得这几天面对它们的热情总是感到不知所措)而她又和往日那样安详的用彝文书写什么;于是我终于问她在写什么才知道,她一直习惯用彝文写日记;这是自从她爷爷教会她用彝文认写开始便在她爷爷的教导下养成的习惯。我不假思索便向她表达了我对日记肤浅的看法:日记都是已经发生的事情,而发生了的事情无论是快乐的还是悲伤的你记或不记都不能改变,你记录下来也不能让悲伤的事情变成快乐的,反而徒增烦恼……但她匆匆书写:不是为了快乐。我惊诧地问她那为了什么,但她肃穆不动。后来她说这种用彝文写日记在她爷爷那辈人之前是家族里每个男性成员在各自父亲的督促下必须养成的习惯,因为她的家族史录其实就是从这些日记里攫取记录而成的。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