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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过去和现在(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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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球是一个球。”徐离冬注视窗外的雨连成一片,轻声细语像在说一个秘密,“你知道吧?”
“我知道。”薛春无语凝噎,“这场雨还没有严重到把我的大脑泡发——你想表达什么?”
“你觉得,朝着一个方向一直往前走的话,会回到原点吗?”他回头看她,那一刻他的眼神太认真,像一块冰在灼烧她。
这是一个非常经典的徐离冬式蠢问题,但薛春还是仔细地回答了。
“理论上可以。”她竟然思索了一秒,突然笑了,“怎么,你突发奇想要环游世界了吗?”
“不是很想。”徐离冬有气无力地说,盯着天花板上挂着的小灯泡,“我在想另外一件事。如果沿着一条路一直走、一直走,在这条路的尽头,所有的相遇,其实都是重逢。”
他穿着宽松的衬衣,和墙壁散发出来的潮湿的霉味一点也不搭调。
“哇哦。”薛春见怪不怪地说道,“也许你可以考虑一下当个流浪诗人,再把流浪事迹出书,一定会爆火的。”
徐离冬虚虚地睨她一眼:“怎么着,你要赶我走啊。”
“天地良心,我可没有。”薛春假装恶寒地哆嗦了下,“只是你太哲学了我有点不习惯。”
徐离冬“哼”了声:“你赶我也不走。”
两个人沉默了大概三秒。
“我感觉到了灵魂的共振。”徐离冬真是片刻也安静不下来,他扭头看她,一脸高深莫测的表情,“怎么样,你有没有被思想的力量感动?”
薛春一直是个喜静的人。
但无论从前现在,她一次也没有抱怨过徐离冬的聒噪。也许孤单太久,她也希望能有一个人能陪自己东拉西扯。
“啊,我有,我好感动啊。”她语气平平、毫无起伏地回答。
“骗人。”他不满地指责她,就差要跳起来,“你一点都不感动。”
“那这样,你消停一会儿。我来讲个更感动的,可以不?”薛春无奈地和徐离冬打商量。
“好好好,非常可以。”他回答,做了一个给嘴巴拉拉链的动作,却摆出听睡前故事的乖巧样子。
薛春顿时觉得自己这个决定和“你知道地球是一个球吧”这句话一样愚蠢。
纷乱冗杂的思绪使她忽然词穷,薛春不知道要说些什么,而徐离冬就只是静静看着她的眼睛。
“生命有自己的存在意义。”她语速缓慢,目光飘忽地落在远方,“需要我们花上一点时间寻找,或者耗尽短暂而漫长的一生。”
“太哲学了。”徐离冬肃然起敬,“原来你才是专业的。”
“之前屋檐下有张很大的蜘蛛网,是一只大蜘蛛织的,被我用扫把捣坏了。”薛春没有理会他的捧杀,随意地倚着沙发靠背说,“几天后又有了一张新的网,我没再那么做。你想知道为什么吗?”
窗外雨声淅淅沥沥地溅在老树纠缠的根和枝叶间,玻璃上的水痕蜿蜒而下,听起来还要一会才能停。徐离冬想,他们今天又可以多待一会儿了。
“想。”他十分配合地问,“所以为什么?”
“因为那只蜘蛛有点傻,总把网织在同一个地方。”
“哦。”他慢吞吞地说,“后来呢?”
“什么后来?”
“那只蜘蛛。”他看着她的眼睛。
“死了。”薛春眼也不眨地回答。
他不明白她眼里的情绪,很久以后才察觉,那是孤独。
但是太久太久了,他已经快记不住她的样子了。
而曾经的徐离冬抱着一个抱枕窝在沙发上,他看回前面,又反应过来,重新转头问:“喂喂喂,你是不是在内涵我?”
薛春推开紧闭的窗子,将手伸出窗外,接住了屋檐上滴落下来的一颗透明水珠。
那滴水从她葱白的指尖淌过指缝的关节,滞留在手心细密的掌纹之间,像莹莹的珍珠。
徐离冬想象着在很久以前,薛春趴在沙发靠背上,就那么盯着屋檐下晶莹剔透的蜘蛛网,一言不发地看着。
因为即使她遇见了高兴的事,也没有人可以听她说话。
她学着他平时的样子耸了耸肩道:“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我讨厌你。”徐离冬把脑袋埋进抱枕里,声音闷闷地说。
薛春忽然“噗嗤”一声笑了。
她问:“徐离冬,你在撒娇吗?”
“我有吗?”他一本正经地抬起头,“你听错了。”
“……徐离冬。”薛春突兀地低声喊他的名字,“你清楚的,其实你没必要趟这滩浑水。”
夜黑沉沉的,一眼望去,那些高楼大厦上光彩夺目的灯光如同被罩上了一层起雾的玻璃。
映照在她慢慢养出来、越来越长的发梢上,就像星星点点的萤火。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但表情和语气都非常认真。
所以徐离冬也认真地回答了她:“我只知道,我想做的事就是有必要的事。”
而那些灯光太远太远,是照不亮这个房间,也照不亮薛春的。
时间依旧在一刻不停地往前走,像永远也停不下来的马车轱辘。
一九九九年。
她结束了一天的盯梢,正和徐离冬一起回去。
这几天一直落雪,难得停下,天阴沉沉的,一阵风刮过。
脚下的落叶发出碎裂的脆响。红艳艳的枫叶挂在枝头,在半空欲飘欲落,尽显秋意阑珊。
薛春停驻不前,一片锈红色的枫叶飘下来,落在她的指尖。
“薛春,为什么停下来?”徐离冬落在后面,拍完一张照片走过来,也看清了遮住她的掌心纹路的落叶。
“今天是一九九九年的最后一天了。”薛春轻声说,难道露出了恍惚的神情,“徐离冬,有些事就像发生在昨天。”
这是她第一次对他诉说自己的过去,不是因为真正地敞开了心扉,而是此时的薛春需要一个人聆听,而徐离冬刚好在。
“花落花开,春去秋来。你说,有什么又是一成不变的呢?”她喃喃地叙述着自己的往事,末了自嘲地一笑。
这些年的时间就像一捧细沙,还没来得及紧握就被风吹远了。
他想,薛春真的是个很有故事的人。
“既然你说了你的曾经,那么也请听一听我的过去吧。”徐离冬看向她,眼里映出红枫和长街窄巷的倒影。
“我的回忆总是暗无天日。很久以前有过一个优秀的家庭,后来被亲戚说是克死了父母的扫把星,我想要是自己真的是扫把就好了,这样还能有点用。因为做了些出格的事被同学疏远,说真的,他们骂来骂去就那点词汇量,我都听腻了。似乎这辈子早就被规定好了一切,我不能出众,也不许平庸。”
——徐离冬说的轻描淡写,但薛春却隐约能窥见那庞然大物的冰山一角。他们的确拥有着同样的痛苦。
“你难过吗?”薛春问,又补充道,“因为这些事。”
“那你呢,薛春。你难过吗?”他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反而淡淡地反问道。
“也许有过,但就像你说的一样,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薛春轻叹一声,时隔岁月,她的眼睛里依旧流露出一点困惑,“我只是不理解。”
“所以我也是。”徐离冬微笑着说,“薛春,恨是很容易的,恨下去才难。你执着的究竟是什么?”
那时候薛春并没有明确地回答这个问题,她只是看着前面,那里有一眼望不到头的红枫树。
这不是顽固,而是执念。
薛春对他们的恨意像藤蔓一样紧紧缠绕着她这棵树,促使她拼命生长,终有一天会倒下,而那时也是寄生着她的藤蔓的死期。
他们注定会一起枯萎。
后来徐离冬把晕倒的薛春送到医院,趴在她的床沿上酝酿睡意。
但事实是他一整晚都在想医生说的话。
……薛春会死吗?
在此之前,徐离冬想过她在实施计划后可能会被警方抓获,可能会离开这里去远远的海的另一边,却唯独没想过她会死——甚至是死在她的计划之前。
那时候的他潜意识里避开了这种可能。
“我会做第一个死的人,然后你就可以杀了剩下的人。”她冷静地陈述着自己的计划,似乎这个消息并没有对她造成什么影响。
——他讨厌看到这样的薛春。
她顿了顿又说问:“你可以吗?徐离冬。”
徐离冬问:“什么?”
他当然听清了,只是不愿意承认自己听到了薛春这么说。
她没有说话,静静地注视着他,因为她同样明白这一点。
徐离冬暗暗想,其实他刚才根本就是醒着的,薛春为什么要对他伸出手呢?
终于,徐离冬败下阵来,他妥协道:“好吧,好吧——如果你坚持的话。”
薛春露出了一个可以称得上真心实意的笑容:“谢谢你愿意做这件事,徐离冬。”
徐离冬第一次意识到一件事,意识到死亡究竟代表着什么。
他不能再看见薛春,不会再听到她的声音。
从今往后,他又要一个人了。
二零零二年的十月十一日,就如她计划的一样,陆唯钦他们在收到短信后果然来到了这座别墅。有时候想要揣测人心,实在是太容易了,特别是对于格外关照他们的薛春来说。
一切都按照她设想的那样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所有的人都将走向薛春设立好的轨道和路径——包括她自己的死亡。
“我给你留了东西,你知道在哪的。以后,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薛春站在别墅二楼的楼梯口说,“挪威的雪多美啊。徐离冬,别总想着死了呗。”
因为寒冷,走廊尽头的窗户上开出了大片雪白的霜花,细腻的纹理在玻璃上蔓延开来。
随着薛春唇瓣翕张,她的声音忽然变得非常遥远,因为她的呼吸而生出的白汽像雾一样模糊了徐离冬的眼。
“烦死了……我答应你就是。”他说的不是“我知道了”,是“我答应你”。
“诶,你怎么又不高兴了?”薛春的目光从窗外看回来,轻轻笑了下,难得多话,“算了。徐离冬,不和我说句晚安吗?”
徐离冬没有答话,薛春耸了耸肩就要下楼去。
就在这时,他叫住了她,仿佛再不这么做就会永远地失去这个机会似的。
女人回过头来看着他。
那眼神徐离冬很熟悉,像是“我就说吧。”
“喂,薛春。”
“嗯?”
“做个好梦。”
“嗯。”
薛春似乎还想再想说点什么,但直到最后,她什么也没说,只留下了单薄的背影。
她身着长长的黑衣,看上去就像一只生着黑色羽毛的渡鸦。
在很久以后,他才明白自己那时究竟想挽留什么——想要薛春的目光一直像这样,停留在他的身上,一直看着他。
她答应了他。
徐离冬知道薛春会睡个好觉的,很长、很长的一觉。
躺在床上,他忽然想起楼下壁炉里的火已经灭掉了。
薛春在黑暗中看着窗外的雪,独自一人等待血流干的时候,会不会觉得冷呢?
他忽然,忽然很想她……很想见她。
即使他们只是隔了一层楼,可是徐离冬知道,这将是他永远也无法逾越的鸿沟。
徐离冬想了一整夜,一夜都没有合眼。那个寂静的寒夜,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直到太阳艰难地升了起来,他听到一声拖着嗓子的尖叫。
于是忽然有一些东西土崩瓦解了,他在心里筑起的高高的围墙猝不及防地坍塌了。
他跟随着其他人走下楼梯,去面对那个属于薛春的结局,就算他在心里觉得自己永远也无法面对。
女人的尸体靠在沙发上,手臂软绵绵地垂下,面色灰白地睁着眼睛,和胸口的血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徐离冬在一片混乱中走上前去,将指腹搭在薛春的脖颈处,尽管他知道这么做根本没有任何意义。
那把匕首深深地没入了薛春的胸腔——她的指尖苍白得近乎透明,像一座悲剧的大理石雕塑,她身上的温度也和大理石一样冰凉。
就算薛春在生物学的概念中已经死去,神经也无法再向大脑传递视网膜接收到的影像,但她还是要看他最后一眼——薛春漆黑的、已无神采的瞳孔中,倒映出了徐离冬的眼睛。
她安静地坐在那里,一切似乎没有什么不同,仿佛下一秒钟她就会站起来冷淡地和他说早安似的。
但徐离冬知道,薛春已经死了。
因为活人是有呼吸、有心跳的,而他在很早以前就明白这一点。他甚至说不出“她死了”这三个字。
于是徐离冬为她合上双眼。
他说:“……她确实已经没有心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