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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过去和现在(1) ...

  •   二零零七年冬,挪威特罗姆瑟。

      这里位于北极圈以内,被苍茫的皑皑雪山和无垠的蔚蓝海洋所环绕,极夜时天空的颜色会从浅蓝渲染成深蓝。

      这座世界最北端的港口城市,也被人们称呼为“The City of Aurora”——极光的城市。

      徐离冬孑然一身漫步于银装素裹的长街上,呼出一口气,看着它在面前形成一团白雾。

      他没有撑伞,任由雪花一片两片落在双肩,像是纸杯蛋糕上洒满的亮晶晶糖霜。

      仰头可以看见街边各式各样的店铺门口,霓虹灯招牌上串联的英文字母一起亮起来。

      有冷调的蓝绿,暖色的荧光黄,和酒吧喧嚣而暧昧的红光。

      玻璃橱窗中陈列着棕色毛绒兔子,和关节精致灵巧的陶瓷人偶。

      服装店模特身上穿着裁剪独特的燕尾服,胸袋里是是宝蓝色的方巾叠成的花朵。

      烘培香味从甜面店偶然打开的门缝中飘出,接着卯足了劲儿一股脑地钻进鼻子里。

      明明是如此别致温馨的冬日街景,但当徐离冬走在街上,瑟索的冷风却刺入肌骨,从尾椎骨一路顺着脊柱向上打着寒噤。

      他会觉得自己并不属于这里,不属于寒冷的特罗姆瑟,也不应该在任何一个地方。

      男人不由得低下头想,那他“应该”在哪里呢?

      视线有些模糊,也许是因为如同柳絮一般正在纷纷降落的雪花,徐离冬的眼前变得雾蒙蒙一片。

      如同一张失真的旧胶片,边缘一圈已经氧化。

      挪威,总是给人一种孤独感。

      莫名的,他突然想起一九九七年的某一天,距离现在已快十年的那个夜晚。

      故事的开始不在特罗姆瑟,而是在地球上的一个不起眼的犄角旮旯。

      阴雨连绵,城市里让人脚底打滑的阴暗小巷,独自一人走夜路的少女——这些叠加在一起的要素,听起来是不是很像一起即将发生的凶杀案的预告?

      虽然这栋烂尾楼修建在还算不错的地段,但是却因为施工途中承包商公司的破产无法竣工。

      裸露在外的钢筋结构和灰色混凝土在这个位置太过尴尬,即便有人注意到也只会被念叨一句“挡着路了”。

      令人目眩神迷的霓虹灯交相辉映,仿佛在为这个注定不寻常的夜晚演奏着背景音乐。

      等人再少一点的时候就跳下去吧,徐离冬这么想着。

      他以耐心等待的姿态和心理坐在楼顶边缘,手支撑在身体两边粗砺的水泥上,垂下去的小腿有一搭没一搭地晃悠着。

      忽然间,他听到了什么动静,便回过头看了一眼。

      彼时谁也没有想到,这惊鸿地一瞥,便奠定了往后十年荒唐的基调。

      有一个人上来了。

      这可不在徐离冬的计划中,不过也能看得出来,遇见他同样不在她的计划之内。

      那女生的长相很有特点,眉目昳丽,肤色苍白。尽管并不属于主流审美,却能轻易地让人记住。

      “你好。”徐离冬说。

      他倒是没有看向她,但毕竟这幢烂尾楼的天台上此时只有他们两个人,所以很难不注意到彼此。

      她迈步走过来,坐在了离他稍远一点的地方,没有作答。

      徐离冬举起一只手,掌心朝着自己的方向,一些无意中粘上去的细小沙尘颗粒掉了下来。

      他几乎能清晰地预判它滚落的路径。

      从张开的指缝间可以看得见下面马路上川流不息的车辆和来去匆匆的行人。

      夜幕初垂,浓稠的黑蓝色笼罩着天空。

      一连串由近及远亮起的路灯像是这座城市流动的血管,那不断交错闪烁的红绿灯则是它活跃的心脏。

      如果是别人,心里大概率会生出被无视的羞恼,或许这时候就该识趣地闭嘴了——但徐离冬显然不是这样的人。

      于是他继续问:“你为什么不说话?”

      也许是被他问得不耐烦了,女孩终于施舍了他一个眼神。

      她转头看着他,乌黑的及肩卷发因为这个动作晃了下。

      于是徐离冬又被她乱糟糟的头发吸引了视线。

      “因为我刚杀了人,也不介意自杀前多杀一个。”她冷冷地说,“你可以安静一会了吗?”

      一个有趣的家伙——这是他的第一想法。

      她的嗓音给徐离冬一种非常潮湿的感觉。

      就像南美洲热带雨林里的一场雨,从那些高耸树冠上垂悬的、长满湿漉漉青绿苔藓的藤蔓之间滑落。

      她绝对不属于这里,这是他冥冥之中的第六感。

      而后来事实也证明了,他的直觉一向很准。

      “你真友善,我还在琢磨用什么姿势跳下去呢。”徐离冬微笑着回答。

      女孩又看回底下的车水马龙、人来人往的街道,淡淡地说:“神经病。”

      中肯、且十分真实的评价。

      他也这么认为,难得赞同地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我叫徐离冬,你呢?”

      “……神经病。”她明显不想和他多话。

      但是徐离冬从来不让人如意,如果他这么做了,也就不是徐离冬了。

      所以他笑吟吟地说:“好酷的名字。”

      那晚夜很黑,其实一颗星也没有。

      但她的眼睛却比天上人间的所有灯光加在一起还要亮得多。

      多十倍、百倍、千倍不止,像无法直视的太阳刺痛了徐离冬的眼。

      一九九七年的夏天,可能是一个在其他人的记忆里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晚上,却改变了他的一生。

      这是徐离冬第一次见到薛春,尚不知晓彼此的命运会在以后如何纠缠,只是觉得——她和别人有点不一样。

      然而这些都是后话了。

      在当年,在那段真切的岁月里的后来,他们的再次相遇是在一条狭长的小巷。

      徐离冬将手背在身后,倒退着走在她的前面。

      “你好。”他说。

      薛春应该花了点时间把他从积灰发霉的记忆里翻出来,终于想起徐离冬这个人是谁,以及和她有什么关系。

      哦,萍水相逢的关系。

      许久不见,她的问候是:“你还活着?”

      ——这真的很薛春。

      而他的回答是:“Surprise!我还活着,惊不惊喜意不意外?现在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了?”

      也许是不想和他继续纠缠下去,她语速很快地说:“薛春。”

      “是春天的春,还是椿树的椿?”徐离冬的问题好像真的很多。

      “无所谓,很快就不是了。”薛春的敷衍表现得太挂脸,最后在他的注视下又添上了一句,“春天的春,行了吧?”

      他满意了,停下来笑着挥了挥手,告别她道:“那么薛春,后会有期。”

      她的背影在徐离冬的凝视里越来越远,最后在巷口拐了个弯,消失不见。

      仿佛也能从这里预料到他们未来的结局似的——薛春最终会在他的眼里逝去。

      巷子两边的石墙古朴而陈旧,长满了青苔和颜色碧绿的爬山虎,幽深的阴影似乎将这炎炎夏日的燥热也遮住了一角。

      一九九八年,全球有五十八亿人。

      在五十八亿分之一的概率里,这是徐离冬第二次遇见薛春。

      接下来徐离冬跟了薛春一段时间,发现她每天的时间安排都非常满,还发现,薛春是个有很多秘密的人——而有秘密的人就有故事。

      跟踪并不是一个多么高明的选择,但在这个故事里,请暂且原谅徐离冬吧。

      他只是个没有道德感的高功能反社会人士,在薛春面前表现得如同白痴。

      这个状态持续了有一段时间。

      直到某一天,她突然停住脚步,没有回头,确信地说:“徐离冬,我知道你在。”

      那条街道像一条长长的河流,蜿蜒在细碎光斑之间,只有树叶沙沙作响。

      徐离冬对于薛春发现了他这件事不怎么意外——毕竟他本来也没有仔细地掩盖自己的踪迹。

      他从树干后面出来,坏笑着说:“哦,原来你记得我叫什么啊。”

      薛春被他给噎了下,劝诫道:“别再跟着我了。”

      “你说什么?我只是在散步。”徐离冬故意装出一副疑惑的样子问。

      她看起来似乎想翻个白眼,但最后只是加快步伐说:“随便你。”

      那之后徐离冬乐此不彼地制造和薛春的偶遇,笑吟吟地和她搭话,也就是念叨一些很没有营养的废话。

      譬如:

      “薛春,你为什么总是不说话?”

      薛春冷着个脸不答话。

      “薛春,不要这么冷冰冰的嘛。”

      她翻了个白眼说:“要你管。”

      “薛春,为什么要盯他们的梢?”

      “因为我要杀了他们。”薛春斜眼看着他,终于说了个长句子,“害怕了吗?”

      于是徐离冬知道了,她确实是个很有故事的人。

      他这么想,也就这么说出来了。

      薛春看了他一眼,又不说话了。

      徐离冬清楚地记得,有一次她问自己:“徐离冬,知道得越多死的越快,你就不怕我也杀了你?”

      那时候他是怎么回答的来着?是了,他笑嘻嘻地说:“哦,那你杀了我吧。”

      “谁管你。”薛春无语道。

      徐离冬又不高兴了,问:“你不想杀了我吗?不想拿匕首捅进我的心脏,看着动脉血喷出来吗?”

      对此,薛春的回答是:“你真的很怪。”

      “我们神经病是这样的。”他煞有介事地说,“所以你要小心点,说不定哪天地球就被我炸掉了。”

      “我需要担心这件事的可能性为零。”薛春被他说得撇了下嘴,显然根本不相信。

      徐离冬无谓地耸耸肩道:“不能做又不妨碍我去想。”

      他们的对话一直都很无厘头,可这却是徐离冬半辈子乃至余生中,少得可怜的、发自内心感到快乐的时光。

      春天来得很快,春雨总是毫无预兆的。

      为了避雨,薛春七拐八拐带着他走进一栋老旧居民楼里。

      这个时候她依然在攒钱,一遍遍计算着自己的存款,继续持续性的盯梢计划,物色着某一幢适合报仇的别墅。

      “你住在这里?”徐离冬踩着湿答答的台阶问。

      “算是吧。”她在兜里翻找钥匙,叮铃哐啷一阵响,无所谓地说,“总比住下水道里好。”

      薛春说话的时候表情平淡,她向来都很平淡,红砖路面上闪烁,像是燃尽的焰火。

      徐离冬跟着他走进屋里,目光所及之处,地板空余的地方堆积着财经报纸、娱乐杂志的拼贴画。

      抽线的呢绒沙发靠着一扇双开门玻璃小窗,窗框和外墙之间有一张蜘蛛网。因为下着雨,蛛丝上挂着亮亮的雨水,像冰碴一样晶莹。

      中间摆着一张铁艺行军床,床脚有些锈迹,旁边一张高板凳当做桌子,一张低板凳用来坐,整间屋子就这么一点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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