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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过去和现在(完结) ...

  •   徐离冬不愿意说出“死”这个字——尽管他接受了薛春的死讯,而这么做和杀死她一样困难。

      他能做的,只有轻轻为她合上双眼。

      徐离冬知道薛春会一直看着他,她的灵魂将栖息在时间凝固的永恒宁静之地,遥远的梦乡——像她对他承诺过的一样。

      他愿意相信,那是一个承诺。

      而终有一天他们会还再见面的,等到那时,他也可以对她说上一句:“别来无恙。”

      这就够了。

      徐离冬默默地想,这就够了。

      当他说“做个好梦”的时候,知道这是薛春最后一次听到吗?当他注视着她的时候,徐离冬明白有些人就是他见到的最后一面吗?当他从未说过“爱”时,又是否想过,以后再也没有机会说了呢?

      ——他当然知道,他当然明白,他当然想过。

      所以当徐离冬沉默地站在楼梯口凝视着薛春的背影,一切的一切,便已经无解。

      和他们一起把薛春的遗体搬上阁楼后,他坐在沙发上听着这些人在自己眼前不断撇清、辩解,认为自己应该冷静一点。所以徐离冬只是静静地坐着,尽管他很想现在就把他们都杀了。

      那种莫大的孤独感,终于还是像逃不出的流沙一样吞没了他。徐离冬感觉浑身发冷,似乎浑身血管里的血液都静静地凝固了。

      他恍惚明白,从此以后,又是他自己一个人了。

      他发觉自己突然好想逃,心里有个声音逼迫他一边大吼一边摔东西,要他拼命挥舞那把沉重的铁斧,要他发疯。

      而实际上徐离冬却只能紧紧咬着后槽牙,避免自己吐露出诅咒他们的话语。

      他麻木地凝视着壁炉里的火苗,可以分辨出它温度最高的外焰,颜色稍浅的内焰和跳跃着的焰心。

      但他就像燃烧殆尽的炉火,只剩下苟延残喘的余灰。

      徐离冬垂下眼睑,无言地盯着被擦得锃亮的木地板上的光晕。

      在他的想象中有一滴泪啪嗒一声砸在上面,被灯光反射出光怪陆离的波澜,如同幽深的水潭。

      但事实上,那滴水早就被火焰蒸干了,变成了空中像幽灵一样漂浮着的水汽——早在它落下之前。

      因为雪天太冷,徐离冬的悲伤也变得苍白了。

      薛春离开后,一切似乎都变得简单了,接下来他只要挨个杀了这些人就好。徐离冬本身具有的冷酷特质也让这件事情更加容易。

      严蕊和白月荷、陆唯钦两人之间潜藏已久的矛盾只需稍稍激化,她就会为了谋求所谓的完美表象自断生路。薛春曾经这么对他讲过,她说自己观察他们这么长时间也不是白瞎的。

      剪断谷川杨开来的那辆车的刹车线易如反掌。他根本没有想到有人动了手脚,就算想到也没用,从谷川杨离开别墅的那一刻起,他注定死在那个夜晚。

      薛春把别墅的房门钥匙都留给了徐离冬,所以进入白月荷的卧室再简单不过。她总是笑得伪善,死后就不要做出这个样子恶心人了吧?所以他割开了她精心保养的脸蛋,摆出哭脸的表情。至于白月荷那个时候还有没有意识,是死了还是半死不活……谁在乎呢。

      徐离冬也能提前隐蔽在叶风的房间里等待时机,在黑暗中用那把生锈的铁斧看下那个人的头颅。

      又或者是客厅漂亮的玻璃水族箱里,薛春提前准备好的、用于终结李敏希生命的食人鱼。

      以及薛春和徐离冬早就在树林里伪造出来的,拖延这些人渣时间的鞋印。

      陆唯钦濒死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徐离冬记忆犹新。

      那个人瘫倒在沙发上,喘着粗气问道:“你为什么要救我?”

      徐离冬把叶风在暴怒中快准狠捅进陆唯钦小腹的餐叉拔了出来,丝毫没有在意是不是牵扯到了他的伤口,惹得男人闷哼一声。

      他举着它抵在陆唯钦的脖子侧边,平静而冷漠地说:“哦,当然是为了亲自杀掉你啊。”

      陆唯钦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银叉子就已经划开了他的喉管,他的食道和支气管。他那张道貌岸然的脸上震惊的神情还没来得及凝固,鲜红的血已经喷涌而出。

      ——就像那些被凌虐后死在他手里,从来都无法反抗、也没有机会挣扎的动物一样。

      “难道你以为我想救你?下地狱去吧,蠢货。”徐离冬凑近他耳边,轻声念出那句薛春拟订的审判词,“你漠视生命,生命也会漠视你。”

      他注视着他们那一张纸惊惧、恐慌的脸庞,没有过哪怕片刻的后悔。

      他选择这条路,就会永永远远地走下去,哪怕爬也要爬到头。

      徐离冬就是这样一个人,永远不会忏悔,一辈子都不回头。

      当薛春被推搡着跌进那个狭窄的储物间时,就注定了她会在夏夜的天台上杀死曾经的自己;当那个女孩和徐离冬一样坐在了楼顶边缘,也注定他会在很久以后的某一天站在一座燃烧着火光的房子跟前。

      可是然后呢?在所有事情结束以后,在又回到一个人独自流浪以后,徐离冬还能做些什么呢?

      可能……他会去收集那些稀奇古怪的植物标本吧,也不知道薛春为什么热衷于这么无聊的事情。但是他愿意延续她的爱好,留下那个人在人世间的最后一点痕迹。

      很久以前,他问过她这样一个问题:“你执着的究竟什么?”

      薛春的回答是:“重要吗?”

      那个时候的徐离冬在想些什么呢?

      重要。

      因为像我这样的人,却比你以为和我以为的都要更在乎你。所以我想给你,你想要的。

      那一天,是一九九九年年末。

      徐离冬在漫长的时光中回忆枫叶飘落的距离,久远得仿佛横跨了两个世纪。

      他看过薛春留下的那封信,就当它是一封信吧。

      她在开头写着:“请不要为我举办葬礼。以及,徐离冬,如果你看也不看就丢掉它,我变成鬼以后就专门站在你床头——你知道我会的。”

      于是徐离冬笑了出来——是的,他确信她当然会这么做,所以他最好不要冒这个险。

      而在信的末尾,她写了这么一段文字。

      “有很多人叫过我的名字。一些混蛋,我已经死去的、法律意义上的继父。老师同学,我的母亲,还有你。但徐离冬,你和他们都不一样。

      一个人也要勇敢地面对世界,我亲爱的少年。”

      如今,徐离冬已经在特罗姆瑟待了五年之久,它毫无疑问是一座美丽而浪漫的城市。

      他喜欢坐在特罗姆斯达伦大教堂角落里的长椅上,常常一待就是一个下午。

      那里有一面玻璃幕墙,色调以黄、蓝、黑为主,用简洁的线条勾勒出了一副耶稣降世的画面。

      当圣洁而干净的浅色阳光少见地透过彩色玻璃照射进来时,他会闭上眼睛,然后所有的喧嚣似乎都停滞下来。

      这座城市也变得安静了,虽然特罗姆瑟一直是个宁静的地方。

      暖洋洋的光线从眼皮浸入,沉溺在眼球玻璃体的底部。

      这个时候,徐离冬就能看到薛春坐在自己的身边。

      尽管那是只有他一个人能看见的幻影,但隔着一层大衣布料,他仿佛可以感觉到独属于她的温度。

      温暖而冰凉,和煦而凛冽。

      徐离冬已经习惯了寒冷和失去,也不会再去寻死——他早就答应过薛春了,不是吗?

      而如果徐离冬也死掉,她就会被这个世界遗忘——他不能接受这件事的发生。

      所以必须要有人活着,有人记住薛春为什么叫薛春,记住她活着的样子。

      但是他又确确实实地死过一次了。

      死在了那个无边无际的隆冬,死在二零零二年一场永远也不会停下的雪里。

      徐离冬没有向任何人提起过薛春,她始终只活在他一个人的世界里。

      有时候,沉默并不代表遗忘,而是一种更为绵长而沉痛的回忆。

      他在很遥远的地方,离他们相遇的地方很远,但跟他们分开的地方很像——一样的白茫茫,一样的冷。

      他不是在流浪,而是因为徐离冬知道,自己永远都回不到她的身边。

      一旦遇见她,就再也不能忘记她,薛春就是这样一个人。

      无论生前死后,她一直都在路上,漂泊无依,颠沛流离。

      睁眼看到的是旧恨,闭眼酝酿的是复仇,而在最后,人总是要停留的。

      有幸坐在壁炉前,凝视着骨灰罐上的黑白相片的人,又是否知道,这个女人所度过的一生是怎样被装进这个小小的陶罐里的呢?

      她的眼睛为什么平静而哀伤,她的故事又开始在多少年前?

      徐离冬知道。

      用任何的文字和话语叙述薛春,似乎都太过潦草,也太单薄了。

      她的骨骼腐朽,由恨意支撑,她的肉/体风化,以岁月重构,她的血液干涸,用泪水浇灌。

      徐离冬是一片红枫的叶,随着风从枝头飘落,在一瞬间拂过她抬起的指尖,从此便栖息在了一双名为“薛春”的眼睛里。

      他落在崎岖不平的青石板路上,落在湿漉漉的泥土中。在风化之前,他用余生去回忆了那一秒。

      回忆薛春乌黑的卷发,在阳光下如同闪亮的绸缎,灰尘被照耀成细微的灿金色颗粒。她湿润的鼻息,在冬日清晨呼出一团白雾。她手背上浅青色的血管,像叶的脉络。

      他每时每刻都在得到,每时每刻也都在失去。

      每一片雪都是徐离冬的过去和现在。

      那些往事就如同碎在海里的浮冰,越来越轻,越飘越远。

      不过十年而已,他和薛春相识,却好像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在遇见她以前,徐离冬曾经的记忆总是灰蒙蒙的。

      可初见那晚,薛春的身姿像一簇还未燃尽的烟灰灼烧了他朦胧的雨天。

      即使她穿着洗得发白的旧T恤,即使后来她用各种方法改变了自己的样貌。

      但徐离冬始终能感觉到她是特别的——痛苦在薛春眼里留下了辉煌而深刻的烙印,让怀着相同的心的人能辨认出来。

      一个人的时候,他时常想起她流转的眼波。被凛冽的北风簇拥着,如同挪威特罗姆瑟的蓝绿色极光。

      在夜的彼端,遥远的天边。

      他的嗓音像北冰洋海底生锈的旧船锚,她的名字是北极圈蓝白相间的海岸线。

      徐离冬轻轻地说:“薛春,挪威下雪了。”

      雪静静地下,而他始终觉得在这条路的尽头,会有一个人在等他。

      他仿佛又能听见薛春的声音正呼唤着他的名字,像一声叹息。

      “徐离冬。”

      徐离冬缓缓地、缓缓地眨了下眼睛。

      【全文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过去和现在(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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