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番外(2) ...

  •   徐离冬过去的记忆总是灰蒙蒙的,很久远,也不够真切。

      就像水里的鱼隔着玻璃似的水面,看到了一小片天空。

      徐离冬也觉得回忆起自己的前半生,如同以旁观者的视角看了一部被框在屏幕上的电影——而且还是一部烂片,烂到爆胎,倒贴钱都没人愿意看的那种。

      长久以来,属于他的那部分世界乏味无趣,像过去那种用老式相机拍出来的黑白照片,胶片过曝。

      或者说,因为他眼里的世界不值得被记住,所以也就算不上有多么缤纷绚丽。

      徐离冬也许有过一个世俗意义上优秀的家庭。

      如同所有会对着长辈撒娇的稚儿一样,他也可以牵着母亲的手走在阳光下的街道,可以让父亲买来自己想吃的彩色棉花糖。

      但这却是很久以前的事,久到徐离冬已经忘记得差不多了。

      那么在还剩下的日子里,那些不得不度过的、孤独的、漫长的岁月中,他又在做些什么呢?

      他……还能做什么呢?

      因为血缘关系被迫收养徐离冬的远房亲戚十分好面子,在外人面前作秀,装出一副家庭和睦、其乐融融的样子。

      等人走光了,他们就说是他不详的东西,克死了父母的灾难源头。

      这些他已经习惯。徐离冬没有怨过他们,因为他也这么觉得。

      长年寄人篱下的生活中,动辄打骂只是家常便饭。甚至有的时候徐离冬会想,要是自己真的是扫把星就好了,扫把还能扫扫地呢。

      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他不知道自己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在这座灯火阑珊的城市里,在这无边无际的、永不停歇的时间长河中,徐离冬从来没有为谁停下,也没有人为他停留过。

      他只是一直固执地、固执地向前走,仿佛这样就能去到某个鲜为人知的地方一样。

      偶尔他走在街上,在闪烁的路灯下,徐离冬直愣愣地凝视着马路边的水洼里自己的倒影。

      他觉得,自己不属于这儿,也不属于任何一个地方。

      他应该来自于透明的水幕后面的另一个世界。

      脚下的柏油路面似乎正在慢慢地融化,散发出一股焦糊味,像泥泞不堪的沼泽,逐渐露出它原本的面貌。

      在这里,没有一盏灯是留给徐离冬的。因为世界没有接纳他,所以徐离冬也拒绝了这个世界,将它推得远远的。

      在他还很年轻的时候——真的非常、非常年轻——在徐离冬仅有一次的少年时代。

      他那时从不过生日,也没人在乎他的生日,全部的活动空间只是铺着一张旧床垫的、楼梯下的狭窄杂物间。

      每天清晨,同住屋檐下的人们上下楼梯时发出的踩踏的声音就是徐离冬的闹钟。

      他睁眼的第一件事是拂开掉到自己身上的蜘蛛,然后静静地坐在黑暗里等待——等到其他人都吃完饭了他才能上桌。

      这么一套流程倒是很像哈利-波特在女贞路德思礼姨父姨妈家的日常。

      可惜的是,他并没有被一所远在他乡的魔法学校录取然后离开这里。十一岁后的徐离冬依旧过着和以前没什么两样的生活。

      当他再也无法挤进那间储物室后,徐离冬换了个“新卧室”,从那里搬到了客厅的绒布沙发上睡——他们不愿意专门为他腾出一间房来,但至少也算个改善吧。

      用那些亲戚的话来说就是:“什么?腾出来给徐离冬住?老天爷啊,那还不如用来堆垃圾呢。”

      亲戚家还算富裕,尽管如此,徐离冬也一直都明白他们并不想收养一个丧门星——特别是像他这样的——他当然理解这一点,甚至因此有点怜悯亲戚们。

      所以他从不奢望别人向自己倾注除了恶意以外的情感,也不需要这份施舍。

      没有家人,没有朋友,他一样可以过得很好……很好。

      而在学校里,他也并非传统意义上的好学生。功课对于徐离冬来说很简单,很简单就意味着很无聊。他讨厌极了无聊的事情。

      但是在别人眼里,比如徐离冬的老师、同学——嘿,别想得太多了,他根本没有朋友。

      在这些人的眼中,他这么做当然有另一套说法,叫做“出格”。

      然而就算被疏远,徐离冬也不甚在意,他并不稀罕别人提供的、微末的情绪价值。

      至于个别极端的人,他们骂来骂去始终也就那点词汇量,翻不出个花儿来。

      甚至他有时候心情不错,在被诅咒谩骂,在课桌抽屉里被人用不掉色的油性笔写满了脏字的时候,徐离冬还会“好意”提醒他们这一点。

      “我说,你们能不能有点新意啊?”他面色如常地撑着脑袋,从桌洞里摸出一本绝对不会被允许出现在教室里的三无杂志,懒洋洋的地说,“我都看腻了。”

      但注定只会收获这些人一会儿红一会儿青的脸色,跟川剧变脸似的,怪好玩儿的。

      毕竟在任何人看来——也许除了徐离冬——这和挑衅没有区别。

      徐离冬总是轻易能让招惹他的人气得跳脚。

      他从来不会被这些人影响,也就不会明白自己为什么被排挤,更不愿意多花点时间去理解——这就是他的格格不入之处,他仿佛天生缺了那根弦。

      文雅的说法,他很特别、很例外,很不同寻常。

      说难听点,那徐离冬毫无疑问是个怪胎,标新立异,别人绝对接受不了的那一类人。

      但这个世界又是怎么样去定义所有的那些“不同”的人的呢?

      因为试图规定、约束他们的人占了大多数,所以剩下的、被排除在外的少部分人就成了异类,成了更多的那些人眼里的“不合群”——这就是社会现实的投影,代表了普通人的态度。

      徐离冬并不讨厌被人疏离、厌恶,也不在乎被当成异类,这对他来说实在算不上什么。

      可能徐离冬天生就是这个样子,不怎么关注别人对自己的看法吧。

      他经常性地想死,安眠药或者跳楼的死法比较合徐离冬的心意。精神脱离□□的整个过程被浓缩在了一瞬间,这让接受死亡这件事变得异常容易。

      不是因为悲观主义,也不是信仰什么轮回说,或者邪教的狂热教徒——引发这一切的源头,只是徐离冬不知道活着的意义是什么。

      这让这个世界变得太单调,太黯淡。没有意义怎么活下去呢?因为他了无牵挂,仅此而已。

      这么说来的话,他好像从很久很久的以前,早在遇见薛春以前,就已经开始思考这种哲学问题了。

      而在很久很久的以后,他活在这世上是为了记住薛春,记住她的名字和样子,记住她的声音和足迹。

      哎呀,好像扯远了——要知道以上这些都是后话了。

      至少现在,徐离冬不是很想要活下去。

      他几乎不怎么去墓园“看望”自己的父母,可能是因为他确实像别人所说的一样冷血且没有心吧,在徐离冬眼里这个指控真的很莫名其妙。

      但年代过于久远,徐离冬实在难以对他们升起什么儒慕之心。

      而且他现如今过的生活也没有多高大上,没必要再一一告诉他们。有个词儿怎么说来着?愧对父母。

      他这一辈子也就这样了,生与死,留存或者逝去,徐离冬对生命仅有一个模糊的概念……冰冷的墓碑和满地白菊,沉默的阴雨天和深埋于六英尺地下的棺木。

      但他并不害怕所谓的死亡——也不畏惧地狱的死神挥舞起那把收割过无数人性命镰刀,不躲避死亡投下的凄惨阴影。

      他的心脏的重量也绝不会比阿努比斯那杆秤上的羽毛更轻一点。

      不想死的那些人,是因为对人世间尚存留念,但徐离冬呢?说起来都好笑,他只能算是一具会留热泪的冰冷尸体罢了——甚至连热泪都少得可怜。

      人的一生会经历三次死亡,第一次是你的呼吸和心跳停止,身体机能不断地崩溃。第二次是医院宣布你已经失去生命体征,随着火化或者下葬,你在世间的痕迹被抹去。而最后一次,是当所有的人都不再记得你了,那时候才是真正的死亡。

      没关系……他会一直记得薛春的,活多久就记多久,只要他记得就好。

      后来徐离冬远渡重洋,跨越半个北半球,真的看到了薛春死前谈起的雪花,去到了那个她曾提到过的挪威。

      漫天飞舞的、晶莹剔透的细雪,在寒冷的北冰洋彼岸飘扬。

      遥远的异乡,那个名为挪威的国度,是极光的故乡。

      特罗姆瑟终年积雪,徐离冬的世界总是一片白。

      好像这样就能让一切停留在那个雪天,薛春还在的时候。什么都没有改变,也不会再改变。

      他还是可以继续看着薛春,听着她的声音,跟在她身后。他们一起走在一条怎么也走不到尽头的路上,而路的尽头是一个鲜为人知的地方。

      徐离冬曾经一直固执地、固执地向前走,就是为了去到那个地方。

      他没有想过如果自己从未遇到薛春,现在会过着怎样的生活,徐离冬从来不做无意义的假设。

      而今他和薛春没有见面的日子,已经快要比徐离冬认识她的时间还要长了。

      偶尔,只是偶尔哦……他会有那么一点想念她,只是一点。

      她现在过得好吗?在那边有好好吃饭和睡觉吗?

      徐离冬不清楚,因为薛春一次都没有来过他的梦里。

      但他希望是这样,希望她过得很好。

      偶尔他会暗自琢磨,爱究竟是什么呢?

      后来他想着薛春,想起那天那个医院的午后。

      他趴在床沿装睡,脑海里重复医生说的话,心痛得快要死掉。

      而薛春仰面躺着,素白的手指向他伸过来,最后却没有碰到他。

      想着想着,徐离冬慢慢地有些明白了。

      然而下一次他还是要不自量力地去思索,因为人类就是这样反复无常的生物,更别提徐离冬还是个异类中的异类。

      他问:“薛春,你说到底,爱是什么呢?”

      这一次,回答他的只有无垠的沉默。

      徐离冬却不在意,甚至笑了笑,对身旁的空气说:“嗯,我知道了。等到再见面我就告诉你。”

      遥远的彼方黑暗得如同文艺复兴前的中世纪欧洲。

      如果一直凝望着夜空,他就能看到一颗残缺的星星。

      因为她周围断断续续发出的光太微小,太羸弱,以至于旁人根本不会认为那是浩瀚宇宙中的、某个孤零零的星球。

      ——而她也确实不是。

      徐离冬本以为这颗星会一直留在他抬眼就能看到的地方,这是即使他挪开目光也不会更改的事实,是直到地球爆炸、世界末日也依然存在的真理。

      但薛春只是一架注定坠毁的破旧飞机呀。

      那抹像流星一样短暂的火光划过徐离冬的天空和眼眸,转瞬即逝。

      从此她杳无踪迹。

      但他仍然需要沿着这条路一直、一直走下去。

      就像他答应薛春的那样,认真地、努力地活下去,活得漂漂亮亮的。他知道自己会永远记住她的,只要还有人记得,就不算彻底地消逝,不是吗?

      在世界的尽头,一切开始的地方,徐离冬又坐在了那幢烂尾楼的天台上。

      那样的薛春他只见过一次,因为后来她用各种手段改变了自己的样貌。

      尚且年少的姑娘坐在烂尾楼天台边缘,他的旁边。

      她的脑后披着的乌黑卷发有些蓬乱,而她的眼睛——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这样的眼神,徐离冬见过两次。

      一次就是那时,另一次是在别墅里,他们站在那个阴阳两隔的楼梯口互道“晚安”的时候。

      仅此一眼,此生难忘。

      他还记得那天他穿着一双抽线的白色旧帆布鞋,脚下是停滞不前的车辆,灯火通明的人间。

      而徐离冬回过头去,所有的时间开始流转,在他和薛春的眼睛之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番外(2)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