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岛》江湾

11、天亮

　　“胡说，这根本就不合理！”陆唯钦回过神来，气得七窍生烟。

　　他不顾体面用力地锤了下桌子：“一派胡言！叶风，你这是诡辩！”

　　说罢，他急于求证似的看向其他人：“难道你们也觉得他说的是真的吗？”

　　“是吗？那你这么激动做什么？”叶风冷笑着说道。

　　“你不懂，什么都不懂——我爱白月荷啊，我是爱她的！我有什么理由对她下手？！”陆唯钦大声辩驳道。

　　“因爱生恨，杀人灭口。这样的例子也不少。你真的爱她吗？”徐离冬开口道，也是质疑的态度，看似已经有些相信了叶风的说辞，“还是说你不想让她把自己出轨的事情透漏出去呢？毕竟这可不符合精英律师的形象啊。”

　　叶风狠狠地点头，眼里竟然满含恶意：“哈！对，说的太对了，陆唯钦，你从那时候起就这样了——你以为穿着西装、戴着眼镜，再装出一副成功人士的样子就能掩盖自己已经烂透了的事实吗！”

　　“难道你就是什么活菩萨在世？把话说得这么冠冕堂皇！叶风，可别忘了你以前——”陆唯钦喊道。

　　“够了——别说了！”叶风肉眼可见变得焦躁起来，“你闭嘴！”

　　“别吵了！你们别吵了——”李敏希没办法，也只能在旁边干着急，“怎么能吵架呢？”

　　“呵，你不让讲是吧？心虚了是吧？那我还偏要说了！当年——”话音未落，陆唯钦毫无征兆停住了，就像收音机里一卷戛然而止的磁带。

　　他慢慢低头——只见自己的小腹处，正插着一把银亮的餐叉。

　　鲜血被叉子的尖头给堵住了，没有出现争先恐后往外涌出的现象。

　　“我说了——把嘴给我闭上！”叶风扑过来吼道，将其拔出来后，又反手一个用力使沾着血的叉子在陆唯钦的胸膛深深没入。

　　也许是在极端状况的影响下，人的性格也变得极端了。又或者说他只是一直都掩盖的很好，直到现在才露馅。

　　叶风一次又一次把叉子深深捅进去，发泄着情绪。

　　徐离冬和李敏希赶忙分开纠缠在一起的两人。

　　叶风留在餐厅里，李敏希拍拍男人的肩安抚他。徐离冬则捂住陆唯钦的伤口，把他搀扶到了客厅那边的长沙发上。

　　但是——

　　“已经来不及了。”徐离冬走回餐厅里，语调沉重地说，“失血过多。”

　　陆唯钦被一把银质餐叉给捅死了——这个死法未免有些太滑稽了。

　　和他波澜壮阔的精英生涯不太相符。

　　“就剩下我们了……这里是彻底待不下去了。”李敏希恐慌地说，征求他们的意见，“我们该怎么办？”

　　叶风刚刚也不知道是失手还是故意杀了陆唯钦，此刻忽然冷静得可怕：“我们走，等明儿天一亮，夜里山路不好走。离开后便各奔东西，自求多福吧。”

　　于是三人上楼去做准备，这一夜注定无眠。

　　然而就在三更半夜的时候，李敏希悄无声息地去了二楼，敲开了叶风的房门。

　　“李敏希，什么事？”叶风上半身只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白色汗背心，打开门问。

　　“不如我们趁着晚上赶紧跑吧。”她红着脸，眼神躲躲闪闪不敢直视他身体裸露出的部分。

　　她站在门口的走廊上小声说：“等回去了后，就一口咬定是这些全都那个徐离冬做的——我们是逃出来的。”

　　“就剩我和你了……”她的声音低下去，“叶风，好吗？”

　　叶风张嘴正要说话，他背后忽然银光一闪，接着李敏希就被喷射出来的血模糊了视线。

　　漫长而又短暂的寂静，她感觉自己也裂开成了两个人。

　　一个人在不停地尖叫，一个人只会呆呆地站着。

　　“对于暴力，我只有一件武器，那就是暴力。”一片血红的世界里，男人玩味的声音宣布了对叶风的判决。

　　“你知道吗？一个人被砍头的时候，血可以溅到两层楼那么高。”那个人——他们苦苦猜测了七天的凶手从阴影中走出来，月光照在了他那张被溅上了血液的脸庞上。

　　徐离冬慢慢地露出一个微笑，语调轻快地说：“啊哈，我猜你不知道。”

　　别墅依旧没有恢复来电，这注定是一个黑暗的夜晚，一个不平静的夜晚。

　　窗外树影摇曳，属于男人的头颅碌碌地滚到了她脚边。

　　李敏希身上被溅得都是血，鲜红的、仿佛还有温度的动脉血。

　　她低头，正好和脚边叶风的脑袋上凸出来的布满血丝的眼珠对视。

　　那双眼睛里还残留着惊愕、不解，似乎从没想过自己的结局竟会像如今这般草率。

　　可是，在这别墅中死去的人，又有谁能想到呢？

　　弥漫开来的铁锈味刺激得她大脑一片空白，连尖叫声都没有发出，循着躲避危险的生物本能转身就跑。

　　“搞什么啊——看来你也不是很喜欢他嘛。”徐离冬拖着还在滴血的斧头跟在她身后，在走廊的地毯上留下一连串的血迹。黏在铁斧上的血，就像红褐色的斑斑锈迹。

　　“滚——滚开啊！你这个怪物——究竟是怎么知道我们的事的，这怎么可能——离我远点！”李敏希大喊，横冲直撞地摸黑跑下楼梯。

　　她逃到客厅，忽然注意到了壁炉上钉着的驯鹿头标本——下面交叉挂着两把老式的猎枪。

　　仿佛一下子看到了死里逃生的希望似的，李敏希费力地踮脚扯下其中一把，跌跌撞撞地躲在一个转角处。

　　就在这时，她后面忽然没有声音了。

　　她只能听见自己“咚咚”的心跳声，宛若擂鼓，好像这天地之间只剩下她李敏希一个人。

　　他……走了吗？

　　她小心翼翼地屏住呼吸，探出头，看到了此生难忘的一幕——黑暗中徐离冬的一双眼睛。

　　“Surprise，bitch！”他说，微微一笑。

　　李敏希浑身一震，却没有再次逃窜。

　　她猛地将那杆□□怼上男人的身体，失声大喊道：“停——不许动！不然我开枪了——”

　　她说完这句话后，徐离冬居然真的停下来了。

　　就在李敏希几乎喜极而泣，以为自己终于得救了的时候。

　　他骨节分明的手指握住了枪口，掰着它缓缓上移，直到对准了自己的眉心。

　　“开枪啊。”他轻笑着低语，“要我教你扣动扳机吗？”

　　李敏希却像是听见了来自地狱深处魔鬼的呼唤，她骤然意识到什么，意识到这个鲁莽的决定到底错在哪里——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咔。”

　　这一声，是她颤抖着扣下了扳机。

　　——枪里没有子弹。

　　对啊……怎么会呢？她为什么没有想到……

　　李敏希手里的猎枪“砰”地掉在地上，将木板磕出一个印子。人在极度紧张的环境下是很难思考的，李敏希的选择葬送了她再多活一会儿的机会。

　　徐离冬心情不错似的笑了起来：“这是你今晚做的最愚蠢的决定。”

　　“啊——”她发出的惨叫声比大清早看到薛婵尸体的那次还要更加凄厉，“救命啊，Help！谁能来救救我——”

　　徐离冬在女人背过身时揪住了她的短发，也不管她杀猪一般嘶哑的嚎叫声，扯着她就往前走去。

　　他停在沙发旁边，李敏希也被迫停下来欣赏了一会儿。

　　陆唯钦的尸体还躺在那儿，餐叉就插在他的身上。

　　李敏希显然也看到了他的尸体，而且发现了他脖子上一道长长的、之前没有的新伤口。

　　她仿佛从陆唯钦身上窥见了自己接下来要面对的事。

　　她崩溃了，神志不清，发着抖不停地求饶、哭喊，简直和刚才叫嚷着让他“滚”的不是同一个人。

　　李敏希呜咽着：“别这么对我——我很有钱的，我有很多钱……都可以给你——别这样，求你了——”

　　“你说什么？”徐离冬似乎心情不错，逗弄着她。

　　李敏希眼珠子骨碌一转，立刻谄媚讨好道：“我，我有很多的钱，很多很多！你放我走，我什么都可以给你……别杀我……别用那把斧子……”

　　徐离冬耐心等她说完，就这么直直盯着她看。直到李敏希的冷汗耐不住顺着额头流下，在布满肮脏血污的脸庞上冲刷出一道沟壑。

　　“谁说我要砍死你了？”他饶有兴致地划拉着斧子，发出滋啦滋啦的噪声。

　　李敏希还没缓过一口气来，就随着男人的视线梗着脖子转头，看向了一旁巨大的玻璃鱼缸：“……什么？不要——你不能……”

　　“这上面都是你心爱的叶风的血哦。”徐离冬生拉硬拽着她过去，一手举起冰冷的铁斧贴上她的脸颊。

　　血腥味倒灌进李敏希的鼻腔，令她几欲作呕。

　　“见鬼！你怎么会知道——”她喘着粗气怒吼。

　　他没什么表情，语调却很轻松：“我不会让你们享受一样的待遇。我要淹死你，在你喘不过气的时候，这些鱼会一点一点地吃掉你引以为傲的脸蛋。”

　　“李敏希，你猜会不会有人看到大明星死掉的样子？”

　　说完这句话，他在李敏希的尖叫声中，毫不犹豫地将她的头按进了水里。

　　鱼缸里的小鱼感受到熟悉的、血的腥气，迅速聚集到一起，开始啃食、撕咬她的脸和浸入水中的皮肤。

　　李敏希因为疼痛胡乱挥动手臂，拼命扭动着身体试图从水里出来。但她反抗不了徐离冬，这么做只会让水花四溅。

　　在这之前，他们谁都没有注意到，鱼缸里色泽靓丽的小鱼就是赫赫有名的食人鱼。

　　血液扩散开的速度更快了，不断加速着李敏希的死亡，她逐渐失去了挣扎的力气。

　　徐离冬“啧”了声，提起李敏希已经面目全非、血肉模糊的脑袋，说出了她此生听到的最后一句话：“你所追寻的东西，从来都没有得到过。”

　　说完，他把李敏希的头扔回了鱼缸，任由这些食人鱼饱餐一顿。

　　十月十七号的清晨，太阳并不在乎这个世界上是不是又有多少个人死去，照常带来了新一天的黎明。

　　长达一周的暴雪终于停了。

　　很快气象局就会播报这个好消息，很快也会有人发现这座山上燃烧着不同寻常的青烟，发现离奇死在这座山中别墅里的人们。

　　这里一直是一座孤岛。

　　不过那些都和他没有关系了。

　　徐离冬有足够多的时间做完收尾工作，他慢条斯理地处理好所有痕迹。接着划分出一个范围，提着准备好的汽油桶淋满了整栋房子。

　　刺鼻的汽油味飘出很远，很远……

　　最后，他靠在一辆轿车的车门上，面无表情地用那盒火柴点燃了一根卷烟。

　　徐徐升起的太阳的光芒照耀在徐离冬轮廓分明的下颚，乌黑的额发上，将他的眸子照成了旭日般浅浅的琥珀色。

　　他依旧穿着那件褐色长风衣，衣摆不幸地被贱上了血迹，看起来颜色要更深一些。

　　“俄国货，够劲儿吧？”烟雾缭绕，徐离冬笑了下，目光越过放下来的车窗，低头看向副驾驶座上那具灰白的尸体。

　　没有人回答。

　　“听你的。”

　　自顾自说完这句话，他停顿一下，将还未燃尽的半截香烟朝别墅丢了过去。

　　在二零零二年的年末，发生了一起震惊世人的凶杀案，揭开了数个牵涉其中的“社会精英”的虚假面具。

　　其中有老师、金牌律师、职业拳手、甚至还有娱乐圈明星……

　　而据猜测策划了这一切的人，就是作为第一案发现场的那座别墅的拥有者——薛春。

　　她虽然销声匿迹，但是根据所调查到的医疗记录来看也已经命不久矣。

　　——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没有出现过一个叫徐离冬的人。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对于暴力，我只有一件武器，那就是暴力——萨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