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海：美丽的他》一张海豹

5、春困连城5 月明星稀

　　蒋廉澄再回过神时，自己已经坐在一家火锅店，对方点了酸汤锅底然后七七八八又点了些什么，而她攥着菜单一直神游着什么。
　　刚刚在地铁站的后续是什么来着，对方比划的意思她应该没有理解错才对。

　　「一会儿有空一起吃顿饭么？」
　　「嗯？」
　　「我记得……我曾经说过要请你吃饭来着的，高中的时候。」
　　“其实不用，算那么清楚的……”蒋廉澄有些失落地嘀咕了一句，似乎当时也重复着同样的话，但意识到对方听不到后你犹豫了下该怎么传达这种委婉的语句，她根本比划不出来。
　　「如果有其他安排的话尽管说好了，没关系的。」见你为难，他接着比划着道。
　　「不是的，我很有时间，我有很多时间，只是……」
　　「有时间的话就一起去吧，其实我也一直挺想请你吃饭的，想和你好好聊聊。」

　　于是现在他们坐在热气腾腾的火锅店里，蒋廉澄神游直到有一只手在眼底摆了摆，然后她抬头看到他比划着问：「还没决定好么？」
　　蒋廉澄有些不好意思地点点头，然后手指不自觉地在嘴边划拉着做小动作，最后漫不经心地说：“要半份笋丝。”
　　“刚刚这位先生点过了哦，需要我帮您把半份点成一份么？”
　　“嗯不用，那要半分娃娃菜好了。”
　　“这个也点过了哦，除此之外，刚刚这位先生还点了竹荪虾滑卷、黄喉、毛肚、小酥肉以及主食杂粮粉和两份芋泥玫瑰蛋糕。”
　　开什么玩笑，这个人似乎并没有留给蒋廉澄发挥点菜的空间，况且这怎么吃得完。
　　她摩挲着下巴正踌躇着，对方把手机备忘录亮着递过来，上面写着：「请不要客气尽管点，我有很实惠的优惠券，满300可以自助蘸料酒水，这家份量没那么多，但肉类菌菇还有花里胡哨的这卷那卷都挺新鲜的，吃不完可以打包，我刚好解决明天早饭(^ ^)。」
　　“那我要半份这个肥牛莴苣卷和杏鲍菇好了，就先这些。”
　　蒋廉澄想，服务员走后他们俩人大概会没话聊的，因为以自己半算子的手语根本就是一半懵一半猜，大概率无法跟上他节奏。
　　他将手机往你面前推了推，然后抬起头看向你。
　　「其实我不太会手语，我来打字交流可以么？你可以说话来语音转文字，好久不见，最近怎么样？」
　　蒋廉澄低头离手机近些：“我还好，前几天给我弟弟开家长会，顺便看了看老师，发现很多老师都退休了，时间过得真快呀，总感觉理所当然地出入校园还是昨天的事呢。”
　　她理所当然地不敢提任何关于对方听力的事，包括他曾经一声不吭地删掉微信，现在又自然而然地交谈，普通人都痛苦不已的事，他又曾经是艺考生来着。
　　朱鹤凡低头看着手机，在蓝牙键盘上敲敲删删一会儿，随后很不好意思地抬头看向你：「对不起啊，听力逐渐消失后，我自以为是地删掉你的微信，其实是曾经所有同学的联系方式，也换了新的电话号码。」
　　“没事呀，毕竟学校里认识的人进入社会极大可能再也不联系了，联系方式什么的就是删除也很正常。”
　　删除联系方式本来就是很正常的事，书上总说什么人脉人脉，实际上不现实走动只是朋友圈的点赞之交，那些社交软件的头像都只是陌生人罢了。蒋廉澄看着眼前人，似乎比高中时更加清瘦了，也可能是有些憔悴，但眼神依旧不减深情地透亮。
　　朱鹤凡有着一副美丽动人却不甚抗老的骨相，随着胶原蛋白流失，那双眉眼弯起来时眼角会皱起细微的纹络，尽管现今这些岁月痕迹并不明显，但他的容颜在成长与变老之间已经迈步趋向于后者了。
　　“我只是没想到你对当年的事记得那么清楚。”

　　当年一次戏剧演出结束，很多话剧组成员包括后勤之类的觉得出门聚餐庆祝，蒋廉澄瞄着朱鹤凡点头，于是决定也跟着去，甚至最后垫付了大几百的饭费，却始终没有收到主席方面的报销，甚至是群里AA制的信息。
　　亮出付款码的那一刻，蒋廉澄感觉自己像是被割掉了鼻子的超级冤种败家子儿。
　　「我当时找主席谈过，但他一直在拖，怕你一直不言不语的也磨不开面子找他，别还没进职场就被白坑了钱。我就准备先把钱给你转过去然后我去磨他，结果你还不收。」
　　蒋廉澄笑着摆摆手：“其实虽然白坑了钱但也算吃了教训吧，我那之后都躲着垫付这种受力不讨好的活儿，帮忙买集体咖啡我都直接群收款。”
　　「你当时确实这么说来着，我记得你说教训是你自己的教训，即使收了钱也只是转移痛苦而已，还说如果自己真这么做的话就跟大主席一样了。」

　　服务员端来了锅底和一些配菜，就在这时蒋廉澄听到了一个醉醺醺的声音在叫唤自己的名字。
　　“蒋廉澄？”
　　一开始蒋廉澄还佯装听不到，装作无事发生依旧笑盈盈看着朱鹤凡，直到那个人叫了很多声，甚至冒犯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我就说是你啊蒋廉澄！”对方自顾自上演着偶遇戏码，蒋廉澄依旧没搭话，只是礼貌地将他的手扒拉下去。
　　“又在相亲啊？果然还是着急把自己嫁出去啊，我说你，要不下次相亲少说两岁，你看上去明明也很年轻啊，那么说肯定没人看得出来。”
　　“这位先生你喝多了。”
　　“我可没喝多。我连你对面坐着的人是谁我都能说出来。”他抬眼将不甚友好的目光甩在餐桌对面的人身上，又阴阳怪气地开口：“朱鹤凡是不是啊？为了艺考复读了两年高三，也就是你面前的这位帅哥高三读了三年。高三高三，他可真有毅力啊是不是。”
　　自说自话的醉酒人正是那位算得上是蒋廉澄唯一正式交往过的相亲对象，曾经和她上过同一所高中，大她两届，而仅仅这些信息就是二人聊天的全部共同话题。
　　蒋廉澄不知如何开口，只是站立抽身，又往后退了两步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都是成年人请不要无理取闹。”
　　周围人纷纷停下碗筷，服务员见状立马站出来打圆场：“先生您刚刚的付款出了些问题，方便过来核对一下账单么？”
　　“勾搭上了小白脸儿就着急跟我划清关系，蒋廉澄你是不是真以为自己傻不错儿啊？！”他一把推开旁边的服务生，抬起食指指向蒋廉澄，导致她的不自在瞬间到达了顶峰，他一边指一边絮叨：“你高中时为了跟他上同一班地铁，跑太急从楼梯上摔下去你忘了？我给你回忆一下那个蛮壮观的场面，我们当时，一群人，从你身边路过呢……”
　　尽管蒋廉澄无意听下去，但那些羞耻的往事依旧像指甲挠过黑板发出的尖锐声响一般，划过自己的大脑。
　　好在他还没说完，就被打断。
　　“你有什么事跟我说好了。”朱鹤凡的声音有些生涩，蒋廉澄回过神时他正挡在你身前，亮出手机屏幕备忘录。
　　“你长得漂亮很了不起吗！？还不是得道之后删了所有人联系方式，好家伙现在连说话都懒得说了是吗！有什么话直说不行吗！您可真金贵，面对面还得打字您累不累啊！”
　　朱鹤凡一边比划着一边说：“你不要闹事，我……”他语速很慢，几乎一字一顿，显然对方并未顾及他的陈述，他手指向自己耳朵时甚至在微微颤抖，如此孤注一掷，下一秒就要将那件事说出口，却被蒋廉澄拦着胳膊打断。

　　在朱鹤凡听不到的世界，所有人过一激灵，玻璃杯掉落的一声叮砰脆响后，用餐区瞬间安静了。
　　她扯着朱鹤凡的胳膊避开散落在脚边的碎片，故作镇定地讲：“这位先生，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你硬要知道我们关系的话我们是同学，拍过同一张毕业集体照，毕业之后许久未见的同学。结账后的出口在那边，除此之外我没什么好说的。”
　　有新客人推门而入，春日夜里的冷风依旧生硬，刮进餐厅吹走了许多醉意。
　　堵心的人很快离场了，蒋廉澄再坐下时只感觉胸口闷闷的，看着已经烧得咕嘟咕嘟的酸汤锅，尽管笃定是自己喜欢的味道，她却没半点胃口了。
　　「我们，去包间，或者换一家餐厅？」朱鹤凡朝你打了手语，微皱起眉头展现出不好意思的神情。
　　蒋廉澄眼眶微红，她抬眼勉强挤出一个微笑，摆摆手：「我没什么，都已经上餐了，我们去包间吧，实在是不好意思，这部分钱我来出。」二人很默契地达成一致，并且也都没再提起那个共同认识的人。

　　蒋廉澄的心里有一架搅碎机，阴暗地将那些无法传递的肮脏言语连同一些人一起丢进去，而理智又在现实里撑住她神态自若的皮相。
　　服务生很快安排，落座后蒋廉澄拿出酒精湿巾递给朱鹤凡，而后俯身对着他的手机说：“最近春天流感蛮严重的，吃饭之前先一起擦擦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