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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春困连城4 肆意生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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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廉澄第一次鼓起勇气是划价,大学时跟舍友旅游,对方推荐了家乡当地的小众夜市。
“到时候对半砍就好了。”舍友云淡风轻地摆了摆手,转而拍了拍蒋廉澄的肩膀说:“跟好了,木木讷讷地别总愣神儿。”
人不多,但小路弯弯绕绕的,半小时后蒋廉澄不负众望脱离了队伍,她于是拨通电话,几个人约好在入口集合。在返回过程中,蒋廉澄看到了精致非常的手工品,非常心动。
“大爷,这是用什么编的啊?”
“棕榈叶子。”对方用带着口音的普通话说,一边手上还忙活着编,
其实蒋廉澄心里已经有了最中意的作品,是一只大眼睛的青蛙,乖乖巧巧地卧在最前面。但她还是象征性往整个摊位扫了一圈,自认为很有心机,最后不经意地拿起那只青蛙,看到它时蒋廉澄想到了朱鹤凡,想到这儿她轻笑了下:“还挺可爱的。大爷这个多少钱?”
“那个五十。”
手掌上的青蛙虽然挺有分量的但小小一只,因为这句话蒋廉澄觉得它好像更重了几分。
“能便宜点儿么大爷,您看看它确实也不大的。”
“小姑娘,这个手工活儿你不能光看大小呀。”大爷刚好换手,摆了摆那只空闲的手又招呼她过来说:“我正编着呢,你过来看呀,纯手工编的。你手上那个我得花五小时编一只,我这儿都是按十块钱一小时算的。”
蒋廉澄走近大爷,看到他正在熟练地编一只金鱼。
他只有一只手,另一只光秃秃的只剩半截手臂,截面遍布磨硬的老茧和破损的伤口。
真该死啊。
蒋廉澄恨不得抽自己俩嘴巴。
最后,心机乖乖仔花了一百多买了几只棕榈编,那两只棕榈青蛙握在手里沉甸甸的,算是斥巨资为自己不着调的嘴赎罪。
而第二次,就是刚刚在地铁里打好字递出手机的那一刻。
蒋廉澄不再犹豫,踩着地铁关门铃声中冲下车,因为书包被门夹住而被列车员训斥,但那一刻她并不觉得有多罪过,也不觉得有多丢脸,她奔跑着追上想象中一直追逐的背影,在他身后跟了一段路,然后用尽全力鼓起勇气,心一狠拍了拍他的肩膀。
在他回过身时正看到蒋廉澄攥着有些发抖的手,慌张地四下张望,她的耳朵里充斥着心脏咚咚跳动的声音,好像周遭原本极其嘈杂的地铁站只剩这一种声音了。
从始至终,蒋廉澄面对他的言语都是打过草稿的,是提前准备过的,是反复练习过很多遍的。反观现在,她似乎只能是临场发挥。
她微微抬头,只是抬起手试探性在空中比划了两下:「我,有话,想,对你,说。」
「你,会,手语?」
对方有些惊讶地挑眉,接着她的话打手语。
蒋廉澄曾在大学时去聋哑学校做过志愿,象征性学会过一些手语歌,那时候觉得手语像是指挥气氛,没有言语却能让自己很有成就感。然后现在,她死马当活马医似的把歌词一个一个拆开来再连成一句话。
「我,学习过,手语,一点点。」
她继续一卡一卡地比划着,看到对方的那双眼睛忽然轻微地弯了下,她猜口罩下面的表情大概是笑了下,尽管是看不完全的浅浅一笑,却让蒋廉澄松了口气。
他继续比划了一句:「那你还会什么?」
蒋廉澄停了停,随后头脑一热缓慢地比划出了自己无法说出口的四个字。她低着头先是点了点胸口,接着打出手指字母“X”的指式,置于眼前微转,最后缓缓抬眼,犹豫地抬起手指向眼前的人,指尖微微颤抖。
「我,欣赏,你。」
也许是太过紧张,蒋廉澄看到眼前的人形模糊了,也许是崩溃,总之她的眼眶湿润了。双手在比划完之后颤抖着缠在一起。
心里好像有什么建筑轰然倒塌,蒋廉澄的头很痛,因为很多言语卡在喉咙里所以那里也好痛。尽管很痛,但心中这么多年被系得很紧的线结,像泡腾片遇水溶化一般,她仿佛能感觉到绞在一起的思绪剧烈地冒出气泡,却也是冒出气泡而已。
但那份喜欢被表达出来好像也并没有传闻中的那样糟糕,它并没有因此而在自己心里显得廉价,蒋廉澄依旧觉得这是自己身体里流淌的清澈的那一部分,是课本里不与世俗同流合污的一部分,是书信上赤子之心的一部分,就像幼子喜欢糖果泳池却不需要理由的一部分。
蒋廉澄印象中的自己好像从来没意气风发过,不论是高考成绩单出来时还是研究生录取通知书寄到家里时,在家人欢呼雀跃时,她别扭的心里似乎总显得没那么开心明朗。
所以每当这种自己应该高兴的时刻,她总是幻想,渴望曾几何时撒下春水的土壤,也许会生长出一颗参天大树,枝叶交叠地遮住头顶上方毒烈的日头,然后自己站在阴凉里,得意忘形地摆出没人看到的神情。
心里的他说,你可以喜欢月亮,不必跟他们要求那样辛苦劳累地追求太阳。
蒋廉澄随之在家人的热情中笑起来。
但心里的自己又说,嘁,只有你这样想罢。
于是她又开始警告自己不要得意忘形。
过去三十年夜里那些无眠夜里熄灭的台灯,岿然不动的墙面,还是马克杯里没喝完的咖啡、茶水,它们总沉默在暗中,看乖乖仔笑着甜自己两下,又随即给自己两巴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