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海：美丽的他》一张海豹

3、春困连城3 富士山下

　　今天难得能早下班，地铁上也没那么拥挤，空座位很多，蒋廉澄找了个安静的角落坐下，而后收到了那个叫唐淮川的大学生的信息。
　　「南方的景色很好，你给买的汉服特别出片，给你看看我男朋友的拍照技术，对了回来给你带盖了邮戳的明信片。这边吃的也好吃，馋一下你吃不到哈哈哈。」
　　唐淮川似乎比蒋廉澄想象的更有思想和执行力，会在闲暇时光灵感迸发，生出一些奇思妙想又极其高效地付诸行动，是个上传视频的自媒体博主。她会在假期甚至周末四处打工，会钩毛线玩偶，会戳羊毛毡，会一只手拿六个麦门甜筒，然后用挣到的小金库去很多地方旅游采风。
　　蒋廉澄的手机连着震动了几下，照片上是福州某地的桃花海棠，以及一张张笑容满面的青春脸庞，那么活泼，那么自由。
　　「还有一个放烟花的视频，有点长等一会儿过去。」
　　蒋廉澄很羡慕她。
　　羡慕到屏蔽了她的朋友圈。
　　她回忆自己的假期，只想躲在床上能躺几天是几天，一度觉得起床去卫生间刷牙都是对休息日的亵渎。
　　而这个人却说，睡觉不是休息是生理需求，在路上是休息，就像吃饭和吃美食一样。
　　蒋廉澄看了眼手里提着的全麦面包，为了维持尽管并不理想的身材现状，她说服自己在吃过一次火锅后吃几天这个。

　　蒋廉澄索性将流量关闭，閤眼正准备专心听音乐时，却发现耳机并没有在身上，她依次翻遍了身上所有的口袋和书包缝隙，就好像忘记带耳朵一般，心中愈发烦躁。在彻底放弃打算随意翻翻小说打发时间时，地铁门开，蒋廉澄似乎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身影上了这节车厢。
　　那个酷似朱鹤凡的身影在蒋廉澄对面落座，于是她不由得而后坐直身子开始心神不宁起来。
　　为了确认对面座椅上那双眼睛与记忆中的重合性，蒋廉澄换了更高度数的眼镜，心脏嗵嗵跳动，她颤抖着摁下手机快门，对着屏幕又仔细端详了两站地。
　　而当蒋廉澄编辑好信息，颤抖着手点击向他发送时，信息旁边显示了红色感叹号。她拍了下脑袋，迅速将流量打开，然而即使再次发送也依旧如此。

　　蒋廉澄瘫坐在椅子上，大学生的长视频刚好在这时发送过来，她点开这场无声默剧，看着烟花在夜幕中炫丽绽放，她开始自嘲地苦笑，感慨这个世界怎么竟有这么多巧合。
　　是啊，这个世界明明有这么多巧合！
　　蒋廉澄支棱起身，鼓起勇气攥着手机起身坐到他旁边的座椅上，地铁开动时车厢内有些嘈杂，她伸出手掌在他眼前晃了晃，而后打开备忘录展示出那条“不好意思打扰一下”。在对方迟疑地抬头看向自己时，蒋廉澄更加肯定了自己的推测，朱鹤凡的眉毛下方有一颗痣，和眼前人眉目上的那颗完全重合。她压着躁动的心情，故作镇定地说：“你是朱鹤凡么，真巧啊在这里遇到你，你还记得我么，我是蒋廉澄，我们高中在同一个班上课。”在蒋廉澄不自觉拔高的声音里，她每说出一个词心跳便加速一分，仿佛空气里都洋溢着摁耐不住的幸福味道。
　　对方眨了眨眼睛，随后点开手机，他的锁定屏幕上黑底白字，加粗黑体写着这样一句话：请问有什么事么，不好意思，我的耳朵听不到。
　　“……诶？”

　　有灯光催促我散场，有烟火点燃这段离殇……烟火视频的背景音乐从手机扬声器溢出来，蒋廉澄才意识到是自己无意之中调大了手机声音。与此同时地铁铃声响起，车门打开，他不好意思地摆摆手，转身下了车。
　　别。
　　别走。
　　心脏剧烈跳动着，好像腿脚已经准备待续，但压在胸口的言语沉沉地抑制着那颗疯狂躁动的心脏，迟钝的大脑依旧犹豫不决。
　　要矜持。
　　你追到的人，他才不会珍惜你。
　　怎么这么沉不住气，你的喜欢这么不值钱啊可以随便给人。
　　喜欢也不要说出来，说出来的喜欢可就贬值啦。

　　蒋廉澄的耳朵里充斥着心跳声，剧烈到尽管列车已经停稳她却觉得头晕目眩。
　　是谁，谁在生命中一次又一次说出过这些。又是为什么，为什么那些男生可以肆无忌惮地说出“我对你很满意”这种话，初次见面，他们可以从来不加掩饰自己上下打量的眼神，好像在看超市货架上花花绿绿的饮料一样，且从来不觉得冒犯。
　　他们好像在说。
　　是的，所以我决定先把你从货架上取下放到购物车里，但也许我会在下一排货架上看到更符合我口味的，更新鲜的，那时候我会很抱歉地说我们我们没有感觉、我们不适合、我们没有缘分。
　　他们遮盖不住的的眼神，看向你时好像总在说，你真是一瓶还算能入口却又临近保质期的饮料。
　　可是，为什么他们从来都有勇气这样说，连“你工资比我要高感觉压迫感强”这种话都能理直气壮地说出口。又是为什么，为什么即使自己从始至终都是被挑选的那个，也从未有勇气产生过质疑。
　　说什么你要向上看，因为站在那里将被赋予更广阔的选择的机会。骗子！这都是骗人的！从本科到研究生再到现在，在一次又一次的选拔中企图脱颖而出然后被选中，到现在，这才是你人生裁去华丽的外衣后，裸露出的真实灰烬。
　　这么多年来，她强迫自己写没有意义的文章，将一句话讲出八种说法，也协助过某某做没意义的海报宣传，又一次一次，在黑夜里封存那些粉红梦境。只因为他们说那是假的，是虚伪的、不真实的，是幼稚的是耻辱的。
　　究竟为什么即使爱意蓄势在胸口，即使它充盈得快要溢出来了，还是要咬紧牙关收敛克制回去。
　　为什么，就算别人再这么说，而自己又为什么要这么做。

　　蒋廉澄的喉咙好痛。
　　廉慎传家政，流芳合古今。取自唐代诗人崔颢的《澄水如见》。
　　她似乎听到那一年舞台上自己青涩的、紧张得有些颤抖的、没办法完全传递的声音。
　　而后感慨自己或许自那时起便从未坦诚过。
　　因为疲惫不堪而无言以对吗。还是因为，自己早就默认了他们，不知不觉地、昏暗地成为一员。
　　那个人走得很快，一步能跨两三台阶那样迅速，就像高考之后瞬间的分道扬镳一般，蒋廉澄很快看不到他的身影……而此时此刻，地铁的关门铃声也响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