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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春困连城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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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廉澄人生的第二十八个春天里,她结识了一个相亲对象,对方算是父母朋友的亲戚,在事业单位工作,薪水稳定,已经买好了车子甚至学区房。大概是季节荷尔蒙的作用,她觉得这个人各方面条件都还挺好的,换句话说,就这样稀里糊涂结婚或许也不是不能接受。
用蒋母的话说:“配你啊足富裕了。”
她皱了皱眉,看甜剧放松的心情忽然咯噔一下子,思索了一圈,发现自己似乎没有任何理由推脱拒绝。
说他的眼睛很阴沉么,还是腰背不够挺直。蒋廉澄不爽,因为明明不是母亲会觉得清爽大方的类型,可她还是在不停地硬夸。她不明白那些曾经母亲对自己的要求,为什么在她看外人时就成为微不足道的斤斤计较了。
然而她不爽一归其,二人终究还是在双方家长的见证下开始正式交往,她可以在虚拟世界选择弃剧,但在现实世界中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尽管一切的一切或许从一开始就是谎言。
当时在场的还有母亲朋友的孩子,她刚上大学,成绩站在保研边缘线,明明才半个学年的成绩,却每天都很焦虑烦躁。突然有一天,她决定请假参加学校的话剧巡演,毅然决然,谁劝也不听,她说就是旷课缓考也要去。
“什么演员啊,她去也是当后勤,就是苦力!”大学生的母亲特意在最后两个字上提高音量,之后忘蒋廉澄盘子里夹了勺菜,又说:“小澄啊,我听说你之前也是保研边缘线来着,后来不也是考上的研究生么,这个大学的加权不就是卷么,学生光学习有啥可成天愁愁愁的,你卷高点,那考研面试人家导师也乐意要加权高的呗,你说是吧。”
蒋廉澄暗自为女大学生鼓掌,表面无言,只是弯起眉眼笑着,她想,人一定要上研究生么。
或者说,不上研究生就会活不下去吗?
“考研,还是挺难过的,读书也是。”在对方的热情的言语轰炸中,蒋廉澄浅浅说了句,然后将菜盘里不爱吃的旱萝卜一口咽下肚,笑着说:“谢谢阿姨。”
对方回应的笑容勾起了她不太好的回忆,那些强迫自己刷题听课件的夜晚,那些眼睛发昏的夜晚,那些不敢上床只能趴在桌子上的夜晚,或许那些毫无意义的夜晚之所以要痛苦地度过,只是因为他人的一句“现在满大街都是研究生了”。
蒋廉澄明白,像这样活在别人言语中是痛苦的。
“没事没事,你多吃点,澄澄跟以前一样胃口小呢,你看这多瘦啊。”
尽管喜欢清瘦的身材,但听到这话时蒋廉澄却高兴不起来,因为她知道那不过是对方假模假样地胡说八道,她掐了掐桌子下的大腿,深知那里还有臀部堆积了挺多脂肪,是穿家居服时会被调侃里面套了毛裤的程度。
“川川,一会儿加下姐姐微信,有什么问题多问问,有这么好的老师在身边呢。”
大学生没抬头,刷着手机敷衍了句:“不用了,我们志向不那么一致。”
“嘶你这孩子,胡说什么。”女人支起胳膊肘怼了下身旁的大学生,随后侧身眯起眼睛对蒋廉澄说:“嗐,这孩子不懂事,我回来把她微信推给你哈,你加一下,多帮帮开导开导她,明明保研还是有机会的,就是没个上进。”
蒋廉澄点点头,没再说话。
添加好友时,她在打招呼的界面框里输入了这样一行字:你很酷,我很佩服,羡慕。
大学生不出意料地在饭局上抬头看向这个乖仔姐姐,可能是因为未曾婚恋,对方看上去并没有快三十的成熟,跟学校里高自己一两届的学长没什么两样。二人对上眼神后蒋廉澄收到了那条“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的消息,她翻了翻大学生的朋友圈,看到对方不加掩饰地抱怨封校,抱怨开学考试,最后目光落在一篇关于ai拟声的文章上。
后来的一个月里,蒋廉澄像准备考试一样,跟那个青年约会,交替着请客吃饭、看电影,最后在回家的道路上做一个理想的倾听者,附和那些无聊的趣事。
尽管没明面说,但蒋廉澄已经听到过母亲私下跟父亲商量什么婚期,什么你姑娘还算命好,什么刚刚好的良辰吉日,什么亲朋好友邀请表。
而就是这个被几乎默认的准女婿,蒋廉澄认真发展的对象,在交往一个月后突然说:“我觉得我们,就是说,额,我还是觉得不太合适。我们还可以做朋友。”蒋廉澄有些意外,却又觉得在情理之中,然而她甚至不觉得可惜,反而心中松了口气觉得庆幸。
几乎所有相亲对象都对她的整体很满意,除了年纪。
像准备考试一样准备婚恋,果然还是不行么。
蒋廉澄没说话,只是点点头,与对方作别后独自坐上了晚高峰地铁。直到进入车厢,看到里面并没有很拥挤后她意识到,原来今天是周末,是本该在被窝里看剧的周末,是本该出门采春踏青的周末,而这些,是这场婚姻序章带给她的所有。像在考一场众望所归却自己不喜欢的试,蒋廉澄希望和这个男生的试卷永远没有成绩,就这样直接销毁才好。
得到了也不会高兴,失去了也没有波澜。除了生命,蒋廉澄好像找不出这个世界有什么不是这样的。
她到家时母亲正站在阳台上打电话,语气没那么友好地讲着什么。蒋廉澄见状悄悄回到屋里,点开电脑,继续调试AI人声构建,这三十天里,她发现对系统来说最好还是十五到半分钟的音频,于是把将近六个小时的音频剪成一小段一小段的碎片喂给ai。过程远没想象中的那么顺利,面对满是外文的系统,报错时她只能频繁上网搜,或者支小号找人帮忙,所以才磨了这一个月,今天是最后的收尾环节,摁下回车键就可以文字转人声。
蒋廉澄深呼了口气,像举行庄重仪式一般洗了手,戴进最贵的降噪耳机,在那年没发出去的四个字前加上了自己名字,手指有些颤抖地附在回车键上,最后虔诚地毅然决然摁下运行。
“蒋廉澄,我欣赏你。”
特别像那一年话剧社聚餐,他做开场总结时,青春洋溢又有点紧张的声音。
眼泪流出的那一刻,蒋廉澄下意识捂住了颤抖的嘴角,好像剪下了很多年前月光的一角,她发现自己就这样阴暗地拥有了一个朱鹤凡的复制件,真实,不可思议,又不敢相信。
蒋母在这时敲了敲门,见里面没什么反应便打门走进来。
“澄澄,妈知道你不高兴,但没关系,这有什么的,你条件那么好,是他配不上你!或者,其实也不是非要恋爱结婚不可的是吧……”见对方望着窗外天空无声地落泪,母亲缓缓拍了拍蒋廉澄肩膀又说,“走,出来先吃饭了。”
这一天,蒋廉澄一家吃了一场异常安静的晚饭,像从前考试不尽如人意的晚上一样,现实里那么寂静地沉默。蒋廉澄如鲠在喉,一边缓缓嚼着米饭,眼泪一边吧嗒吧嗒往下掉。而跟那时不同的只是,她的耳朵里真实地充满了那个熟悉的声音。
“妈,我没事,只是有点……让我静静吧还是。”蒋廉澄离开饭桌时拍了拍母亲的肩膀,随后进了自己卧室又将门反锁。
夜很深了,那个熟悉的声音正在耳边唱着她曾经最喜欢的旋律,富士山下。他温柔地诉说着一场东京爱情,他说,曾沿着雪路浪游,为何为好事泪流……
原来听他唱抒情歌是这种感觉。
那一年在舞台灯光下克制住的紧张泪水,穿过岁岁年年,终于在十多年后的午夜如琴弦一般瞬间崩断,泪水翻涌,哭得撕心裂肺而寂静安宁。蒋廉澄第一次知道,原来人的泪水能不间断地流这么长时间,真的会像书本里说的像断了线的珍珠一样,能在一场哭泣中涌出这么多。
尤其是他在说,谁能凭爱意要富士山私有……
女人蜷缩在被子里颤抖,被那个声音环绕、包裹,从没这么幸福又绝望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