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海：美丽的他》一张海豹

1、春困连城1

　　蒋廉澄这个人从小就是个乖乖仔，尊敬家长，害怕老师，不顶嘴甚至也不大声讲话，没抄过作业，也讨厌别人抄自己的作业，总积极竞选班委，尽管人缘一般。
　　老师作证她挺省心的，但他们又会说：这是个不太大方的乖乖仔。
　　所以到底什么才是大方呢，是能表达出自己的观点，还是能不在乎他人的看法。
　　直到蒋廉澄看到元旦晚会上的那个高修挺拔的身影，他台风稳健，大大方方地微笑主持，甚至破例外加一场古筝演奏。
　　那双桃花眼睛狭长有神，尤其温情脉脉。
　　女娲创造他时一定也很幸福吧，会拖在手心里仔细端详很久吧，明明长得那么漂亮，声音还好听，连司命神官也会偏袒垂怜的程度。
　　蒋廉澄愣愣地，不由得这样想。
　　大概每个学校都有个撑场子的门面存在，像朱鹤凡一样。会弹古筝，礼貌乖巧，身板相貌上也挑不出差错，对谁都腼腆，见物也深情，让无数少女痴迷，这其中当然包含蒋廉澄，她对他这双眼睛格外着迷。

　　“我第一次见他时都愣了，觉得这样一双眼睛，谈吐有级别的话，他大概能来段贯口吧哈哈哈。对我是说眼睛。”
　　蒋廉澄在宿舍床上笑着，说他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很有亲和力，说今年春天是桃花元年特适合恋爱，说他蛊惑自己动心。舍友们都认为朱鹤凡这个人的存在，一定带来了很多快乐与希望。
　　凌晨的时候，舍友都睡下了。
　　“朱鹤凡，你多讲讲话好么。”蒋廉澄攥着被子，不明不白地低声讲出了这么一句话。
　　不久后蒋廉澄起身喝水，看到床帘上他的照片，心中有说不出的酸涩滋味。
　　好想再靠近一点，哪怕一点也好。

　　学校是个存在于每个人固定时间里的，固定的圈子，被迫和讨厌的人做同桌，也被迫和闪闪发亮的人出入在同一栋教学楼。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蒋廉澄开始不自觉地记录他的声音。
　　从开学典礼的讲话，到他上课回答问题的声音，蒋廉澄甚至清晰知道了哪个女老师叫他回答问题的频率最高。当然她也一直都有好好学习，只是每次见到他时，会默默要求自己多背两个单词，或者再多些两道理科题。

　　新学期初蒋廉澄报名了学校话剧社，因为纠结而错过正式报名时间，她不得不辗转好几个认识的不认识的同学，将对话剧的感情不加掩饰地流露。
　　蒋廉澄把对朱鹤凡的情感倾注在话剧里，厚着脸皮对着陌生的学长学姐一通胡扯。尽管最后功夫不负有心人，但当这个厚脸皮的平凡女生出现时，他们窸窣的窃窃私语，以及不时落在自己身上的奇怪目光中，蒋廉澄不难解读出自己沦为笑柄的事实。

　　所幸，她并不后悔，反而觉得有些许得意，她像提高成绩一样拉进跟朱鹤凡的距离，并且目前看来显有成效。
　　“对了同学，我觉得你讲台词时特有感觉，声音也好听的，有特意学习过么。”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讨论结束后，蒋廉澄侧过身对旁边的他说。
　　为了这个近水楼台，她来来回回不知道跑了多少次洗手间，只为能随时观察他进教室的情况，好调整位置。
　　“谢谢你，特意学习的话确实没有诶，可能我经常看话剧吧。”
　　“我也是！之前特意去看过沉浸式的话剧，感觉演员的声音底气很沉很强，能传很远的距离，传到特别远的地方。”她说着，伸手做了个往前推的动作。
　　“说起来我也想试试沉浸式话剧来着，看上去很好玩呢……”

　　再后来，蒋廉澄放肆到在高三时翘课参加演讲比赛，舞台灯光有些刺眼，照在脸上有些发烫。尽管背诵过很多次，稿件熟练得在声带形成肌肉记忆，但她依旧紧张得在说名字时就有些发抖。
　　“大家下午好，我是蒋廉澄。”
　　她不得不在开场白就停顿下来，在三秒钟深呼吸的时间里，蒋廉澄飞速寻找他的身影，企图捕捉一些信念的支撑，在意识到他早已离场后，蒋廉澄开始不断开导自己站在这里的目的并不是获奖，不过为将他的声音封存在记忆里，尤其是保存进电子设备里，而这件事已经顺利达成了。

　　“廉慎传家政，流芳合古今。取自唐代诗人崔颢的《澄水如见》……”
　　尽管后半段渐入佳境，但开头那两句确实拉胯，说不好听的，蒋廉澄觉得自己甚至不如刚上场的小学生组有台风，这或许就是他们说的，不大方吧。
　　不大方的演讲，不大方的表达，不大方的……感情。

　　“澄澄，演讲再大方一点会更好的。”这是你下台听到的第一句话，来自母亲。
　　果然啊。
　　所以到底怎么样才算是大方！
　　是彬彬有礼，温文尔雅。
　　还是芝兰玉树，朗月入怀。
　　蒋廉澄低头看着手里三等奖的玻璃奖杯，倾斜着目光看那个人步如生风地从身旁经过，不带走一片云彩。

　　舞台暖光灯下那闪闪发光的玻璃奖杯，蒋廉澄想，它生涯中最美丽动人的时刻，大概也只有此刻，在这个舞台上了，然后很快它会在人的记忆里凋零、斑驳、遗忘。
　　回忆起这段时间，好像两个人的关系是越来越近的，尽管合照中二人之间总是隔着许多人，或者尽管只是一个人单方面收集到了另一个人很多的声音。对蒋廉澄来说，这就像数学答对了最后一道填空题一般，每一步都有记录，每一步都不是凭空出现的，他们的关系像成绩一样，一点一点、踏踏实实地进步着。
　　回家的路上，蒋廉澄闭上眼睛，侧躺在车后座，拨开手机里的录音，经过参数调整，耳机里的声音好像对方俯就在自己身侧，靠在耳边讲悄悄话，蒋廉澄觉得，自己似乎又向他迈进了一步。耳机塞进耳朵里，那一刻的言语好像是只讲给一个人听的。
　　蒋廉澄点开备忘录里最熟悉的文件夹，开头写着这样一句话：我想这大概是封不会寄出的信，像这样给你的信，我不知写了几封。
　　到最后敲敲减减只剩下四个字：我欣赏你。
　　她决定高考后再迈出这一步。

　　然而现实却是，直到大学毕业蒋廉澄都没能迈出这一步，不过是一直关注他，从大学到研究生，搜索与他相关的公众号推送，收集他的发言记录。直到有一天，蒋廉澄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在等成绩的某天，她发现自己或许再收不到他的任何新消息了。
　　即使知道他还在这个世界上，却从自己的世界里消失了，连同声音一起彻底蒸发掉了。
　　没有支撑点的日子总是过得特别煎熬，仿若烧锅里沸腾的开水，挥发过后，从生命里溜走，像从未来过一般，你就这样浑浑噩噩地，一度到了被家里催着结婚的年纪。

　　老大不小了吧，都快三十了。
　　给你介绍了几个小伙子别管怎么着你先见见，不行就算，你也没啥损失。
　　这个可好，家条件真的数一数二，人也上进，这不是你说的理想状态么，嫁过去能少奋斗二十年那种。
　　身为乖乖仔，人是一个不落地见了的，蒋廉澄身形瘦瘦高高的，有一份体面稳定的工作，谈吐儒雅，性格温和，几乎所有相亲对象都对精致的乖乖仔有着还不错的第一印象。
　　“妈，我就是突然感觉，自己对钱也不是那么那么看重的……”
　　为什么他们就能那么轻易说出口呢，明明人是平等的，为什么自己的喜欢就要藏匿得严严实实，而这些人的喜欢就能轻而易举说出口。
　　他们说，我觉得你还不错，我们可以以结婚为目的交往一下。
　　他们说，你会做饭么，我每天上下班比较忙，你也知道的，赚更多的人就要付出更多的时间，希望你能承担家务。
　　他们说，咱们都老大不小了的，家里也着急是吧。
　　没人在意乖乖仔喜欢谁。
　　没人在意那个意气风发的夏天，乖乖仔曾小心翼翼地在一片土地上洒下自己是做珍宝的春水。而他们说那叫春心萌动，那是不重要不值钱不现实的情感。他们说等过了那段时间，你就会过踏踏实实的生活。

　　于是乖乖仔也开始不在意自己，跟着母亲的思路在一众相亲对象中权衡利弊地分析出优胜者，再顺其自然地继续发展。
　　尽管这一点也不顺其自然。

　　蒋廉澄想起二十岁以前，所有人都告诉她，她是条澄澈独特的河水，能滚滚东流至心之所向。而二十岁以后，所有人又说，不按照规则来，会在沙漠干枯，说着推她涌入清一色的汪洋，于是除了清一色的死亡，蒋廉澄看不到未来有什么意义。
　　那天夜里，乖乖仔久违地捧在那个人青涩的照片在被窝里默默地流泪，止不住地流泪。
　　他们说，有一个叫朱鹤凡的过客是你生命中的贵人，他成为你奋斗不息的动力，推波助澜为你带来成就与快乐。
　　只有乖乖仔知道，这些年来无数个夜晚，月光洒在床被上，在影子无法包裹的睡眠里，它见证了无数眼泪滚落打湿枕头。

　　“朱鹤凡，你为什么不讲话了。”
　　一直以来一事无成的我，好像真的，再也听不到你讲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