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山之巅》非瑜

6、天玑阁

　　第一日。
　　傅凛川跟在宋璟身侧，莫名得感觉他今日有些喜悦，虽不是眉眼弯弯，但眸中含有秋波。宋璟身着暗红色衣裳，衣摆绘有黑色眼珠点缀的锦鲤，红色发带系有凤凰纹路的铃铛，走一步晃动几下，铃铛里没装有铃舌，是哑音，装着的似乎是香丸，偶有清香环绕在他的四周。
　　“凛川昨夜睡得可好？今日会有些忙碌，如果累了和我说一声便好，这里还是有地方能让你休息的，”宋璟转过头看着他，微微笑，“——你可是我的上宾，我给你系个发带。”
　　宋璟解开凛川系上去的黑色发带，三千墨色发丝垂下披肩，他轻车熟路地将手中和他一样的红色发带系在凛川发上，道， “二郎的玉佩先由我保管了，三日后便还你。”然后又绑了个发出脆响的铃铛于他腰间，凛川走一步便晃出一声清脆。
　　宋璟知他困惑，便解释，“这种红色发带只有天玑阁的贵客才有，上面有着专属于‘我’天玑阁的印记。你之后行动会方便很多。”
　　“多谢少主。”

　　这是傅凛川第一次进入天玑阁，他打量着四周。外面是阁楼的形状，却不曾想里面如宫殿，早就听说了天玑阁的华丽，今日一见非同凡响，美妙绝伦。
　　穹顶挂着千盏人皮灯笼，灯面刺青各异，无数张鬼面，竟没有一张是重复的。这灯笼的光是暗黄色，但大厅却是亮堂堂的，原来在穹顶正中央悬挂着明珠，吸收日月精华，在琉璃瓦五彩斑斓上流转清辉，大明珠串联着无数颗小夜明珠，在日出隐没于山海间，夜明珠便和明月一起散射出光辉。
　　金丝笼由人骨制成，里面装着异性尸骨，青色鬼火在尸骨上跃动。
　　南海鲛人泪凝着透白色的光，在翡翠制成的灯盏上亮着。他曾听说拿鲛人血制作而成的灯芯可百年不灭。这里有着各式各样的光亮，由各式各样的方法手段制作而成，每一个都耗费了不知多少心血。朱漆梁柱看似寻常，却是用违誓者和背叛者的筋脉接连成中心坚硬的顶天柱，骨肉绞泥凝入梁柱，每当中元节死者狰狞的面容和扭曲的身体在梁柱浮雕上显现，他们的魂魄无限渴望冲出朱漆。朱漆上用金线勾勒出“天玑律”，以梁柱镇压的违誓者和背叛者为例，仍然有人不信邪，屡次挑衅宋璟，后来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天子脚下竟有如此之地。”傅凛川惊叹。
　　“小川觉得天子知道我的藏身所吗？”宋璟侧头看他，笑着说。
　　“若是别人，我觉得天子必然知道。若是你，我倒是有些怀疑了。”铃铛脆响随着他的步伐摇晃。
　　宋璟听着脆响，看见他发梢上若隐若现的红丝带，心底深处油然而生喜悦，“小川过赞。天子还动不得我这里，他想但不能。”话说到这里便点到为止。
　　傅凛川看见楼下正厅的玄玉榻的上空悬浮着七十二幅鲛绡垂幔无风而飘动，每幅绣着各地的山河。
　　但远山长，云山乱，晓山青。
　　“小川随我下去还是就在这里？”宋璟看着下面陆陆续续走进来人，他们都戴着面具，狐、狼、虎、鬼面……
　　奇装异服的人来到此地，不知道是为了什么消息。面具下的每个人心里都有扇门，随着时间和经历越筑越高。凛川看着下面的人潮，说：“我在这便可。”
　　“嗯……要不还是和我下去吧，说不定会有惊喜。”不知为何，宋璟改变了想法。
　　当一袭红衣的宋璟出现在人群外，便有人看见他，相互看着青面獠牙的他默不作声，只是偶有些年轻气盛的少年交头接耳
　　——
　　“那个戴着青面獠牙的就是阁主吧。”
　　“对，就是那个红衣服的，你不知道，他身上那个黑目锦鲤会游动。”
　　“还有这等奇妙之事？——诶，后面跟着的那人什么来头？”那人手肘戳戳另一人的腰。
　　“不知道啊，第一次见阁主带着人来。”
　　……
　　等宋璟从人群中穿过，踏上以叛将脊骨铸成的阶梯，人群鸦雀无声。只听见钟鸣，便有人上前询问。
　　“在下想知道如今鲛人身在何处。”
　　“鲛人所在地？”少主朱唇轻启，抚摸着孔雀翎织就的扶手垫，“你身上有什么对本座而言有价值的呢？”
　　宋璟饶有趣味得看着下面铁将军人皮面具的扭曲纠结的表情，只听他说，“西域雪蚕丝巾每年进贡新品到天玑阁如何？”
　　宋璟没有说话，那张青面獠牙就这么盯着他。
　　傅凛川第一次见到宋璟如此姿态，也是第一次以贵客在他的旁边坐着。
　　就这样僵持了一会，铁将军额头不免露出冷汗。
　　良久带着戏谑的笑声从青面獠牙中传来，“本座知道江南有对铁将军很钟爱的物品，只是不知铁将军可否割爱。”他笑着的尾音却带着蛇信般的颤音。
　　铁将军堪堪恐惧尽显脸色，他的随身亲下属都不曾知道，天玑阁少主如何得知。他也带着颤音应了一声，“好。”
　　“那便如此，铁将军去3号房等着我。”
　　铁将军抱拳告退，走进了3号房。旁人看见3号房打开后那人走进去后关上，房门的玻璃仍可观见下方发生了什么。

　　很快就有下一个人来，“我想要上虞国的国师头颅，”黑衣蒙面男停顿了下，道，“我可以拿灵蛇蛋来换。”
　　群众一阵哗然，“灵蛇啊，这怎么可能？！”“他怎么不自己留着。”……
　　“上虞国国师。灵蛇蛋。东西我很喜欢，只是阁下怎么不自己留着？”他笑靥如罂粟盛放，旁人不知他眼尾泪痣浮动，青面獠牙下的笑让人有些颤栗。
　　坐在侧边玄玉榻上的傅凛川听见他尾声上扬的调，就想到了昨日见他眼角痣的起伏和眉眼弯弯的秋波眼眸。
　　“我没法让它认主，而且我要上虞国师千刀万剐、五马分尸，我要他死不瞑目！”黑衣蒙面男咬牙切齿。
　　“哦？本座应下了。”他轻笑，一只手撑着头饶有兴趣地打量面前的男子，皓腕翻转间衣袖垂下，不经意流露出艳丽罂粟花，此刻他的笑就如手腕罂粟花纹，淬了香的毒，令人迷恋不舍上瘾后抽离，“马上就有你想要的答案了，请各位静等半刻钟。”
　　他那修长手指附在青面獠牙的面具上做出噤声的手势后轻轻敲击扶手椅上，暗格里藏着三百六十六根噬魂针。

　　“嘎——”
　　从生锈的嗓眼破出的乌鸦嘶鸣，余韵化作金丝笼中最后的一丝青烟。第二声再次从它鼓动的喉管里挣出时已撕裂厅堂的寂静，人群开始骚动。
　　“嘎——”
　　鸦羽抖落，一片飘在傅凛川手背上，遮掩住那道长长的疤痕。
　　“来了。”宋璟道。
　　“阁主，上虞国师虞丘头颅在此。”一个身着玄色衣裳系着黑色发带的男子半跪下道。
　　朱漆的匣子爬满罂粟花纹，藏在花下细看惊觉一双乌目盯着你，锦鲤身半遮半掩。
　　“给这位蒙面大侠看看。”宋璟摆摆手，饶有兴致，突然转头看了眼傅凛川，恰巧碰上傅凛川对上来的视线。
　　两人隔着鬼面互看不真切对方的表情，却生得皆是深情眼。
　　在这交锋中，宋璟竟还有心思注视着他。不过，他位于上位，有何不可？
　　当匣子打开时，蒙面男子看见血淋淋的头颅，虞丘死不瞑目，怒目圆睁。灰白面皮绷得发亮，仿佛下一秒就要绽裂。左眼珠凸出，浑浊的虹膜里凝着临死前刻进瞳孔的惊惧。最骇人的是那道贯穿天灵的刀口，裂痕自眉心劈至后脑，标志性的嘴角肉痣异常突出。黏连的血液与发丝扭曲在一起，像蛛网外射，左眼溢出的血线凝成黑红。蒙面男子与头颅的双目对视，眼皮突突直
　　跳。
　　那男子惊惧显于色，俯身作揖，“多谢阁主，阁主所作之事果如传言一般利索。交易的灵蛇蛋我现在献上。”
　　他惊惧未褪，让身后小厮抱着青铜色匣子，青铜匣锁扣弹开的刹那，漆黑乌亮的蛇蛋泛着光泽，蛋中孵化的生物沉静地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