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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纠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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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二郎,这莲子羹里可是写有秘方,出神看了如此之久?”一袭霁雪缎面绣着牡丹,紫色锦缎勾勒着的金线泛着盈盈的流光。腰间墨玉深邃如他眼眸,色泽光亮剔透,随着他的摆动而轻轻摇晃。
“你作画如此细致,还能观我良久。”傅凛川头也没抬,用勺子轻轻刮着碗壁,吃了一口银耳莲子,甜丝丝的游走在口腔,带来一抹清凉,“当真是好实力。”
“那你要不要看看我的画作?”宋璟笑了笑,伴着凉风而来。他站起身举起长长的画摆在他眼前,少年将军鲜衣怒马,残阳将塞外戈壁熔成炼狱,帽冠红缨在风沙中宛若蛟龙,与落日一点圆的红相映。玄甲上泛着冷铁寒光,长枪直指云霄。
战马奔腾,是少年一腔热血的勇往和不破敌人锐气终不还的坚定。
傅凛川看着画中的人,没有说话,沉默了良久,只是浓密低垂的睫毛下眼神晦涩,汹涌着海浪却顷刻便恢复死海般的平静。他启唇,“画的挺好。”
“能得小川认可是我之荣幸。”他将画卷铺在石桌上,突然压低身子直勾勾地望着眼前人的眉眼。他眉骨生得极妙,不似寻常剑眉肃杀,而是在寒玉下有着春山含雾的远峰。在宋璟突然的凑近下,眼波流转的微妙,像是逢夏的一场暴雨,又很快艳阳高照。
“傅凛川。”他轻唤他之名。
凛川没有应答,只是恰好他的眼神进了些光彩,变得有些明亮,暴雨的氤氲褪去了雾,那半寸眸光微微颤抖。他的呼吸极其轻缓。
接着宋璟眉眼弯弯,墨玉的凌冽下含着细碎星光,“傅二郎生得果真俊俏,像是千山中的鹤。”
“宋少主把我喊来这只是为了说这些吗?”傅凛川注视着他的眼,他眼角的泪痣总是猝不及防闯入自己的视线。
“是也不是。”宋璟起身,双手叉腰,在石桌前回来走,“听闻好久傅二郎的容貌,但却没有真真切切得好好看过,如今一见,绝非凡品。”腰间墨玉轻轻摇曳,衬他身姿轻盈。
“宋少主可以每日起床时照照镜子,何必如此在意我的容貌。”傅凛川看着他那张妖艳的脸又瞥见他画作色彩和技法的惊艳。
“京城时偶然在阁楼里惊鸿一瞥,便让我好生难忘,”宋璟指尖抬起凛川的脸,道,“可若是想从我这换取一些消息,不仅仅因为我喜欢才交付出去,傅家二郎可以给出些什么?”
他微笑着细细端详指尖上的人,墨发如瀑,剑眉星目。
“很显然是宋少主想要与我交易,而非我想与宋少主交易。早上命人来客栈找我的人是你,并非我不请自来。”傅凛川很平淡却又轻轻一笑地说。当真是没有什么好交换的。
“小川可知并蒂莲?”宋璟自知自己还没有提供一些必要信息,这般的回答他也不恼,“并蒂莲生于一根,却绽开两朵莲花。本是同根生,在水雾中若隐若现,暧昧不清相伴永远。小川不考虑一下吗,之后可以好好想想我的话。”他松开手,滚烫的指尖离开温凉的肌肤。
“宋少主有些强人所难了,今日多有叨扰,在下告辞。”傅凛川起身拍拍衣裳准备要走。
“傅二郎走的如此干脆?”宋璟在他身后,望着他的一袭玄色背影说,“我听闻二郎阿姐的法器是九霄鞭。”
傅凛川心头一颤顿住脚步,回头正见宋璟若无其事般欣赏抚摸画作上策马奔腾的少年。
“我或许知道它在哪里呢?”宋璟对着画上的少年笑了笑,眼角泪痣浮动。好像画中人也会回应他的微笑。
“九霄鞭乃本命法器,你如何得知?”傅凛川心闪过慌乱,脚步竟有些虚浮,而后逐渐平稳地走上前,纤长有力的手覆在画作上,刚好将上面的少年遮住,只能看见飘扬的丝带。
“这就无需二郎操心,我有我的办法。”他看着那骨节分明的手笑了笑,真人就在这里,何须再看画卷,若是不看活色生香的人岂不白白浪费。他看着那张动人心魄的脸因他带上颜色变化,心里甚是喜悦。
“宋少主这般喜欢戏耍他人吗?”傅凛川眉眼染上愠色,火气上头,转身就走。
宋璟的声音在他耳侧响起,“小川别生气,为何不信我呢?天玑阁少主的话怎会有假?”一张大手附上他的手腕,三分力无法挣脱。
傅凛川微微侧头和他对视,只差一点就会碰到他的脸颊,“那少主不如和我说说从何得知?”
宋璟依旧笑春风,“这信息渠道告诉你了,我天玑阁如何开下去?”他摸上傅凛川指节上的戒指,摩挲一番,又顺着摸上食指上长长的疤,细细摩挲。
“二郎不是不想和我交易吗?怎么现在有感兴趣了?”
“我知道从宋少主这里拿消息需要付出相应代价,你想要什么?我可以拿什么来换取九霄鞭的消息?”傅凛川侧头注视着他眼尾的痣,早就有所耳闻天玑阁少主有着妖孽艳丽的容貌,和过人的聪慧,将消息网遍布各地,建起天玑阁这种商业中心。
日出时天玑阁的琉璃穹顶折射出彩色的光斑,月出时月华凝成夜晚的流光溢彩,日月轮转,天玑阁变幻的美让人流连忘返。但是却也因为偶有人说阁主心狠手辣,便不再踏足此处。
宋璟的手指摩梭着傅凛川的红唇,“傅二郎就这样形影不离陪我三日可好?”
“少主有断袖之癖吗?”傅凛川打开他不安分的手,冷着脸问,“还是身体残缺行动不便?倘若身体原因我还尚且可以帮助一番,可若是精神问题我还真没办法。”
“小川希望我有吗?”宋璟望着他的眼眸,抚摸上他的脸。
他指的是断袖之癖。
“我不介意让你断子绝孙。”傅凛川瞥过他的腰下,拍打开他的手,扭过头说。
宋璟揉揉自己的手背,“当真好狠的心。”
“明日我便来履行承诺,还望宋少主能够一五一十告诉我九霄鞭的详情,”傅凛川最后看了一眼宋璟,见他跟了过来,走得更快了些,“宋少主留步,不必送了。”
“少爷,您终于出来了,”一个穿着玄青色衣裳的少年跑来,“接下来我们去哪?继续往西北走吗?”
“不,我们在朝熙待几日再走。”
走回客栈的路上,日斜影长。
两人背对着阳光向前走着,傅凛川问:“让你查的事情怎么样了?”
少年思索一会,“有些眉目了。皇帝所服的药是一种蛊毒,可以延年益寿但是每个月中旬皆要受到钻心之痛。”
“延年益寿?”傅凛川勾唇冷笑,“陛下当真是厉害,一国之主的命这么重要。”
上位者的一切事情皆有其正当原因,而下位者必当为此做出千百倍的努力,其过程的艰辛只有下位者自己知道,上位者只管结果是否有利于他。傅凛川看着那长长的影子永远都在脚下,一墙一地之隔,倒影无法翻身。可他偏要,偏要一个清白,偏要一个正当,而非暗藏在影子下的黑暗。
这条漫漫影子下的长路,他一个人走了好久好久,彻夜的转辗反侧,难缠的噩梦,他一个人总是觉得好累,但他不能放弃。
傅家军的千百人命背在他身上,压得喘不上气却也是他毕生目标,就这样一步一步往前走。
人总要因为一个理由一个目标活下去的,如果没有意义那便赋予意义。
更何况所负债务是那么沉那么深,他闭眼睁眼皆是血污。
“……傅家军无一生还……”
云裂枪上的“葬花”是他们的血骨战甲堆砌而成的,锈着腥味和清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