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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序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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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中书架上的第五层第三十本书里有个暗格,傅关山取出第三十本书,后面多出一个青黑色虎符。他将虎符拿出来紧紧握住它,上面刻着的“镇国”二字随时间的风刷糊了些笔画,让他的思绪逐渐飘远。
那是永昌三年,少年的他随父出征北伐戎夷,意气风发。
本是丰沛雨水之时,连年却是旱灾引起饥荒,让河泽百姓颗粒无收,烈日悬在龟裂的大地之上。老农蹲在田垄间眼睁睁看着裂缝爬过麦垄地,像无数蜈蚣密密麻麻的细肢和触角。
一位母亲怀中的七岁孩童瞳孔涣散,周围的村民已然察觉,他们为此惋惜感概,干枯的裂唇上下微弱地动着发出“节哀”二字,而另一种败坏伦理纲常的情绪和念头汹涌澎湃,他们看着孩童咽下最后一口气,看见他嶙峋的肋骨将麻布薄衫抵出凸出的棱角,他们看见孩童身上还有层血肉——饥肠辘辘的他们虎视眈眈着。却见孩童骨瘦如柴的母亲用枯藤似的手臂紧紧抱住他,用身体压住他,肚子被他的骨头硌出痕迹,痛得彻底她也不放开,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的血腥马上便浮现在她的眼前。
饿极了的豺狼虎豹蜂拥而上,他们竟铆足了劲将这个母亲踢开,用坚硬的獠牙死死咬住这层薄肉,孩童仅剩不多的血从他们牙缝中冒出,他们贪婪地吸吮着这个孩童的骨血,吃着这个孩童皮肉。
此刻的小尸体已然成了盘中餐,豺狼虎豹已经数日未曾吃过如此盛宴,他们像是枯草,经过雨水的淋漓滋养,焕发出第二次春天的新生,面孔透露出神采,眼神带着锋芒的希翼,那是饥饿和贪婪,是背叛和欲望。豺狼虎豹在此时尤为团结,他们破涕而笑,列日灼烧干枯身体,但烧不穿澎湃的跳动的心脏。
一个十五岁的少年不知是胃口小,还是觉得太难吃难以下咽,吃了一点便不再进食,不曾煮过的肉混着腥味和锈味涌入鼻腔口中,血的铁锈味在牙缝和嗓子眼里扩散,数次的吞咽难以将其散去。他突然呕吐,暗红色的糜状物跌在地上,血色晕开,豺狼虎豹如饥似渴地匍匐在地,用舌尖舔舐着渗入土地的每一丝咸腥。
年轻的傅关山和父亲带领着将士们来到这片土地,傅关山决定将干粮分出一半给他们,希望能救一点是一点。傅家军中也有人希望能够帮助这些村民,认同了他的决定。
但是他的父亲傅山海摇头,不支持他带领将士们做出这件济民之事,并且表示要绕过这个村镇去河泽与戎夷的交界。为此,他和父亲大吵了一架。
夜间子时,他悄悄地从粮仓中取出一些干粮,没有多拿,他怕将士不够吃,战场上总是很凶险,也怕父亲劈头盖脸的责骂。
夜间昏黑,饥民们睡着了,他轻轻地将干粮放在他们房前,怕动静太大惊扰了他们。
忙忙碌碌了一个深夜,黎明破晓黑暗时他松了一口气,擦了擦额角的汗,正准备回去的他突然听见骚乱声——
“就是他,他有很多粮食。”一个中年男子指着傅关山,对他身后的父老乡亲喊道。这人从晨光中出现,日出的光辉照耀在他身上。
傅关山逆着光,并未看清这人长什么样。
“对,就是他。我看到他悄悄给我们分发粮食的。”一个妇女附和着。同样是逆着光,傅关山不知是累的眼睛有些恍惚还是阳光太刺眼也是有些看不清,只看清了白色的麻布飘荡在风中。
一群村民围着他,不让他离开。
他们跪在地上磕头,喊道,“恩人啊,再多给点我们些粮食吧,我们饿了好久了,三四年的旱灾颗粒无收。”乞求着站在他们中间的少年。他们看见少年虽瘦,但身姿挺拔有力,面貌朝气蓬勃,这俊朗的容貌许是哪家过路的富家公子。
“我,我没有了,我没有那么多,这是我能拿出最多的量。”少年局促地站着,捏捏衣角。
一时僵持了好久,村民们发现他真的没法拿出多余的干粮,眼睛瞬间冒着红腥。
不知是谁在人群中大喊:“他这样明明就是不愿意给我们,根本就不想救我们。”
“我们上!他那里肯定还有很多!”不知是谁拿起了锄头,要追着他砍。
“只要抓住他,不怕没人来赎他,换几斤米不是问题!”
惊慌失措的他向前狂奔,几百名村民们不知从何而来的力气紧紧追在他的身后,一个锄头砍在了他的后背,划出一道翻出肉的血迹。他现在深刻感受到他们是真的想要他的命,眼泪夺眶而出,彻底模糊了世界。
几只手抓住了他的脚,害他摔倒在地,两三个人扑上来对他拳打脚踢,脚踢在他的腹部,揣在他的后背,血液直流。
惊慌失措的他恐惧上头,念出术法,“云裂铭心!”
离他最近的中年男子爆体而亡,由心脏蹦出的血花飞溅在他的脸上,铁锈的血粘在他的唇上,他尝到一口腥味。恐惧和愧疚油然而生,他不是故意的,他控制了力度,没有想真的杀死他们。他的腿逐渐发软,马上就要瘫倒在地,
突然听见:“关山,快跑!”
傅关山撑住软弱的双腿,使劲浑身解数,拔腿狂奔。干秃秃的枯木向后倒去,灰黑色的残影不断交替,疾风灌穿他的耳膜。
他躲过了那场血腥狼虎的乱斗,却难以躲过人心。
郭奕就是河泽村的村民,后来投敌叛国跑到了戎夷。
数日后父亲一举拿下了戎夷,与戎夷少主和谈,签订了和盟邻友条约,而郭奕不知所踪。过了许久发现他与北疆有军事联系,便逐个线索调查,但几个月前早没了踪迹。不曾想他今日会出现在此,将孩子牵扯了进去。
傅关山捏捏眉心,在书桌前坐下注视着青黑虎符,他记得在胜战后,皇帝终于下发赈灾粮,河泽连下了三个月的雨,龟裂的土地溅着雨花润着每一棵草木,养着每一片大麦。他差点被同类杀掉吃下,惊慌憎恐而做了几日噩梦,虽说那时不曾亲眼见过同类相残,但在父亲去世后自己领兵打仗见过一场又一场的自相残杀。
他闭目不再回想,决定明日便将虎符交于太子之手。
辰时的金銮殿。
晨光透过鲛绡纱,暖橙色的光下泛着七彩的光波。
傅关山跪在蟠龙金砖上,鎏金狻猊香炉突出的青烟在他眼前交织成网,缭绕的雾般泛着紫气蒸腾,他庄重地道:
“陛下,臣来此交还虎符。”
“傅卿何故如此?漠北胜战当是好好奖励你一番,镇国虎符在傅将军手上,方可镇国啊。”金线绣成的五爪龙盘旋在玄色锦缎上,被日光渗出赤金辉色。十二疏玉藻冠垂下的白玉珠轻晃着脆响。皇帝眯着眼睛笑着。
“虎符镇国二字是陛下对微臣的期望,微臣始终将这期望放于心中,始终忠心于陛下,微臣知晓陛下对臣的重视与信任,虎符重逾千钧,正如陛下肩上的江山,而臣也用行动表明对陛下的用心与忠心。”傅关山振振有词地说着,墨色常服上细纹开着莲花朵朵,“陛下,臣的忠心日月昭昭。”
皇帝摆摆手,让太监刘德将虎符呈上来。他把玩着虎符,摸着上面的纹路,笑了笑,说:“爱卿,朕知晓你的意思,朕相信你的忠义。朕赐你麟金甲一套,这虎符也还给你。你的大儿子傅凛琛还缺一套麟金甲呢,期待日后他的英勇身姿。”赵翊的眼睛眯着笑得眼弯弯。
傅关山没有注意到皇帝的奏折正好敞开着一句话——“傅家军过处,白骨生春草,秽塘生莲花”。旁边的朱砂批红像腥血一样鲜艳。
“谢陛下。”傅关山俯首磕头,那似轻似重的声响攀上金色台阶,传入皇帝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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