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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序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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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和六年春,寒风不再那么刺骨,枝桠绿芽新生,花苞点点。傅关山带领着三万将士跨过宁德门,凯旋幡与城头丧幡相撞,本是良辰吉日,百姓笑盈盈地捧花迎接胜利,期待着幸福安康。但此时个个面露沉重悲怆,傅家军板着寒霜般的脸,百姓面露丧气撒着纸钱,纸钱随着风旋转旋转而飘落,灰烬在夕阳西下充斥着呛味。唢呐响彻云霄惊起树梢麻雀纷飞。
他们牵着马拖着沉重的步伐于回朝堂的永宁街,盔甲伴着风发出摩擦声,战袍刮着虚空,步履沉稳而凝重。
黄昏火烧云的朱砂色下黑红昙花幡与白金蟠龙幡交织,玄甲与素稿交融,擦拭前朝天空的锈迹,纸钱灰烬在漩涡中凝成未落的新雪,这一年春天没有瑞雪。
镇国大将军卸下沾血的玄铁甲冑,铁片相撞的声响萦绕在金銮殿,左肩剑伤在春寒里隐隐作痛,渗出的血隐没在墨色衣裳中。
寂静的金銮殿突然响起他的话,“臣恳请为陛下守灵。”他单膝跪地时,腰间佩剑的朱砂穗子突然断裂,珊瑚珠滚落在旁,偶然间触碰到挂在腰间铃铛击起脆响,清脆而空灵。
“傅将军有心了,”金丝勾勒的玄色织金云纹袍荡漾在傅关山的眸中,腰间琼琚泛着粼粼的绿,已满弱冠的男子眯着眼睛笑了笑,道:“听闻将军刚从漠北之战凯旋,便直接来此为了恭送父皇最后一程。”
“是,太子殿下。”傅关山颔首。
“既如此,那便由你为父皇守灵吧,”赵翊摩挲着腰间琼琚,道,“傅将军的忠心耿耿,父皇和本殿皆是为此欣慰。漠北胜战之事,来日必有重赏。”
他看见地上四散滚落的珊瑚珠笑了笑,踏步离开,玄色金云靴轻扣金砖发出哒哒的声音,环绕在傅关山的耳边,回荡在金銮殿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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皎皎月华如薄纱浮动,清辉交织在暗夜当空,青黑色瓦片映着涟漪漾波,时而有风穿过发出沙沙声。
子时的梆子刚敲过第三声,琉璃灯亮着光辉缓缓而来。
“阿兄怎么还没睡?”杏色暗花绫襦衫轻轻拂动,一个少女提着琉璃灯走来。
“若溪,”凛琛说,“母亲可睡下了?——父亲今日回来了。”在他轻轻擦拭的玄星甲上凝着月华赋予的银河碎片。
“母亲今日思虑重,刚睡下不久,待明日弄点五谷粥,补充营养,也不知何时小弟能出世,”傅若溪坐在他对面的石凳上,轻轻放好琉璃灯,灯光和月色一同散落在玄星甲上,说:“——太子不久便即位,父亲守灵以表忠义,凯旋一事不知此时而言算是冲喜还是凭添乱象。”
“此战甚是凶险,与漠北一族签订了不犯合约。附近村镇皆传诵傅家军的英勇,那一句话想必太子已经知晓了
——‘傅家军过处,白骨生春草,秽塘生莲花’。”
凛琛停下擦拭,眉头微皱。
“唯恐太子惶惶。”
傅若溪轻声说了出来。
子时的月披着黑云,风吹着树梢,影影绰绰,春三月仍旧露着的寒气钻进衣袖和领口。
他们不知聊了多久后,衣衫吹拂,凛琛说:“早些歇息吧,天冷,别受了风寒。”
他望着若溪的背影,迟迟不曾移走。
他太担心了,心里不安难眠。
太庙早被断了炭火,春日还未完全到来,晚风依旧肃杀着寒,带着霜的刺破入傅关山的素麻孝服,渗入他的骨髓。
仍在流血的左肩剑伤与薄衫交合融于一起,他按祖制跪在第七块寒玉砖上,膝盖刚结痂不久的疮随着慢慢流走的时间逐渐溃烂,脓血黏住孝服,与其融为一体。
傅关山借着微弱摇晃的烛火,盯着金丝楠木棺椁的龙纹。风吹烛火摇晃,忽明忽暗,在墙壁上投下摇曳不定的影子。将熄未熄的残烛突然淬出花,黑暗的影子蜷缩在屋角,连带着恍然的温暖和不觉的颤抖。不知过了几日,他于恍惚中看见龙纹蠕动。
半个月后,傅关山看到家门前牌匾的“傅家堂”三个大字,温柔地笑了下,他望见妻子儿女在门口等着他。他们笑着哭着、哭着笑着,从朝阳初升到晚霞满天,通红落日在她们脸上落下粉橘,显得可爱温柔与温暖。
他遥远便望见妻子的肚子圆圆滚滚,他知道马上要迎来第三个孩子,他高兴地笑,墨色眼眸眯起,眼尾皱纹深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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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赵翊登基的几周后,红日当头,天降异象,云蒸霞蔚,群鸟乱鸣,在房梁盘旋而后四散。徒然之间,乌云密布,将最后一线的霞光倾覆,暗沉的灰蒙笼罩无边无际。
傅关山在屋前听到妻子痛苦得尖叫,焦头烂额的他真切地希望能帮助她,将她的痛苦转移到自己身上。
“啊——!啊——!”满头大汗的女人紧紧攥住被褥,咬着的布巾掉出,她的头发已然湿透,眼泪和汗水湿润着失焦的眼眸。
他徘徊在产房门口,半脚踏入门槛产婆便慌忙拦住他,“产房不能进啊,不能进,不吉利,会染血光之灾的。”
他万般无奈另一只脚还未踏过门槛,悬停在空中,“夫人怎么样了?”
“马上就生出来了,还请将军在此等候一会。”说完后产婆赶紧去把染着血腥的毛巾和水盆换成了新的毛巾,接来了干净的水。
傅关山看见那满盆的血,手不经颤抖着,心慌乱的砰砰直跳。产婆的走动,端着的猩红色的水盆让他的慌张害怕不断加剧。他似乎知道妻子在里面经受了什么,又似乎不清楚,无法真切感受那撕裂的痛楚,他光是听着她不住痛的尖叫就心如刀割。
终于不知过了多久,只听“哇啊——”的尖脆哭声响起,一线红霞泼出,天空再次出现破晓的晨光,逐渐明亮了起来。几只喜鹊盘旋几圈后离开。
“生了!生了!”产婆抱着婴儿走了出来,抱过去给将军看,“是个男婴!”
一对兄妹眼睛睁得圆圆的,露出欣喜,但不免担忧。若溪笑着说:“我们多了一个弟弟。”回应她的是兄长的微笑,他们皆为新生儿的降世喜笑颜开。
傅关山接过新生儿,一直盯着产房,目光焦急,眉头紧锁。布靴的来回摩擦声慌乱匆忙,刮起风。他时不时抬眼看看产房,希望自己可以进去。
他抱着新生儿问:“现在我能进去了吗?”
本想等产婆回话,但实在按耐不住,他就大步走进了房间。
“我们也想进去。”俩兄妹对视一眼一起走进去了。
肤白脆弱的爱人额间的汗珠滑落,他俯身用袖子轻轻擦拭,温柔地抚摸她的头,柔声道:“辛苦夫人了,孩子很可爱。”
“好孩子……好孩子……”孱弱的李锦书伸出手轻轻抚摸男婴的脸,气若游丝,“便叫傅凛川吧。”
“好,”他目光柔和地注视着怀中幼儿,喃喃着,“傅凛川……”
正在他们高兴地瞧着这新生儿时,突然一团污秽黑气萦绕在周围,他心脏骤然一跳,皱了皱眉,听见黑雾里的苍老狂笑之声,“哈哈哈哈哈傅关山,你是否忘了你们傅家人无善始亦无善终哈哈哈哈哈,永远后继无人!”
剑出鞘,挥开黑雾,产房剩下那诡谲的笑声。
“郭奕,你有种朝我来!!”将军盛怒,正要跟随黑雾冲出房门,怀中男婴突然嗷嗷大哭,他顿下脚步。
黑雾流入乌云,化为不祥之兆。
“傅家永远都无宁日……”
他怒目圆睁追上去,孩子哭得抽噎。忽而听见夫人的微弱气音,“夫君,孩子怎么样了?”
李锦书摸着蹒跚而来,脚步虚浮不稳。他停下追上去的脚步赶忙走过去搀着她,轻声道,“孩子没事,照顾好自己的身子,怎么还出来了——没事儿,放心。”
李锦书仔细打量着孩子,那一阵阵哭啼传入耳中,孩子紧皱着的眉头,怎会不让一位母亲心疼。她抚摸婴儿的眉毛,道:“夫君,改日我去寺里求福,求孩子平安。”
他眸色暗涌,惶惶不安,那个世代的诅咒让他不知道此时生下这个孩子是福还是祸。
“我们去就好了,母亲需要休息。”俩兄妹异口同声。
她抱着孩子,慈爱的目光融化冰雪,涓涓细流的爱意不断流淌。
婴儿突然攥住她散落的青丝,小小的手指使着最大的劲拽了拽。妻子轻轻哼着歌谣,饶是有些疲倦的婴儿渐渐合上眼睛睡着了。
傅关山心尖颤了一下,他摸摸孩子的头。
“你俩去干嘛,瞎乱来。等过几日我便去。——夫人身子虚弱,这几日多多休息,等身子养好了,给你□□吃的红烧肉。”傅关山抚摸李锦书苍白的脸,她的嘴唇毫无血色,脱水的白而干,身为丈夫不免心疼。
傅若溪和凛琛看着小弟皱巴巴的脸,眼睛眯着,睡得很香,仿若刚刚的哭闹都是凭空的一场梦。
“他怎么这么小。”傅若溪惊叹。
“长的好丑,皱巴巴的。”傅凛琛说,“父亲,他叫什么名字?”
“傅凛川。”将军搂紧夫人。
“名字真好听。”傅若溪搂住孩子。
“好了好了,你们母亲需要休息,”傅关山看着那两个人,搀着妻子往屋中走去,说“你们记得把该做的都做了,凡事不要拖着。”
“是。”俩人异口同声回答。
“那可否由我照看小弟?”凛琛询问,“我不仅练完了功还温习了书本,不会因此耽误学业。”少年白衣翩翩,举止温雅带着稳重。
翠绿花纹裙的少女亦是满怀期待的眼神看着父亲和母亲。
“你们弟弟要休息,切勿打扰他,也勿打乱自己的节奏。”
“我们把他放到房间里。”
“行行行,去吧。”
俩人带着小弟越走越远,聊天的笑声明朗欢悦。
“我之前给他做了一双小虎鞋,看来还是做大了,等再长大些,他就能穿了。”
“我给他做了一把匕首,小小的。”
……渐渐传远的声音都带着温馨……
傅关山看着两个孩子越走越远,更是紧紧抱住妻子,说:“之后我去寺里便好,你早些歇息,我去给你熬些汤来。”他搀着爱妻走进屋里。
“夫君,孩子们都会没事的。”气若游丝的她不知是在问着郎君还是在安慰自己。
她不愿去想,也不敢去想。那个秘密至今藏在他俩心中,谁也不说出口。
“夫人放心,我过几日便去求平安符,今日夫人辛苦了,先好好休息。”将军安顿好爱妻后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