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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接风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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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绍庆如今是上校军衔,正儿八经的党校毕业,身边巴结笼络的人少不了称一声将军。除了阮家姐弟二人,很少有人知道他带兵打仗之前的事,这就说来话长。
陈绍庆原名二狗蛋,亲娘是晚清时期襄王府旁系买进府中的一名小妾,阮烟罗的娘和这个小妾同是青楼女子,以姐妹相称。后来入了王府,怀了他,生孩子时难产,差点胎死腹中,勉强生下来,自己却一命呜呼。
二狗蛋天生命硬,但是赶上的时候不好,慈禧太后殡天,王府也相继没落,像他这种旁系庶出的孩子命贱,襄王府里面没有十个也有八个,后来全都打发出去自立门户。
在王府时最起码温饱不愁,还跟着上过几年私塾,后来出去了,没爹没妈日子就过的艰难。民国十五年,陈齐康北伐时留守广东,兼任谦廉警备司令,恰巧在那一年,中央军事政治学校建立。
彼时二狗蛋从北平出发,偷偷上了开往广州的渡船,这个年头有仗打就有饭吃,他凭借私塾课的文化水平误打误撞考进了学校,做了个生嫩的兵蛋子。一年之后学校搬迁,从广州到武汉再到南京,毕业之后分配到陈齐康的手下,十年的时间从团长做到了上校。
陈绍庆为人心狠手辣,军营里浸染了十年,跟着陈齐康“剿匪”时出过不少力。如今南京政府蒋中正一派实行不抵抗政策,国军仍旧一昧剿匪,特务处的人见人就逮,陈绍庆一贯是宁可错杀一百不肯放过一个,听戏不过是演戏罢了。
然而这个道理只有迟小秋本人懂,但是他没办法,报纸上说这位国民党上校有多么捧他,一连四晚,小轿车接了人直接送到陈绍庆所在的梅园新村的别墅,不过都是幌子。
审是审不出来的,他要真是共|党,这会早该人头落地了,他自知,自己对陈绍庆有别的用处。
宋思冷对刚才的事情耿耿于怀,从梨园出来,黄包车行至秣陵路的时候被堵住了。一直闭目养神的她被前面游街学生的呼喊气浪吵的睁开了眼。
全国人民团结起来!打倒日本帝国主义!还我山河太平!全国人民团结起来!打倒日本帝国主义!还我山河太平!全国人民团结起来!......
黄包车师傅把车桥停在路边的石墩子上,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自然自语抱怨,“全都是金陵大学的学生,光学生游行有什么用,当兵的不打仗只谈和,小鬼子来了南京,这城就保不住了。”
南京抗日的气氛比上海更浓重,但是碍于国民政府的权利,学生们白天不敢出来,一到了晚上街上就吵吵闹闹的不行,警卫兵朝天上放空枪都拦不住。
前面的路行不通,她跟师傅说换一条路,到陈府的时候多付了一块大洋。陈师长不知因为什么事回来的晚些,陈府的晚饭比平常延后了半个小时。
此刻已经是晚上九点钟,太太小姐们提前用了些点心,等着陈齐康忙完公务回家就开饭。宋绿章跟陈夫人在客厅说话,毕延天因为商会的事情下午的时候坐火车回了上海,宋思明不相信陈亦舒去北平的事,正在纠结是动身前去北平还是留在陈家等四小姐。
厨房端了几个托盘进了洋楼,大理石桌面铺上了高密色红绸桌布,酒也换成了白兰地,据说晚间接到了电话,陈齐康的义子汽车刚到南京,晚上会过来一起用饭。
别墅外面响起了两辆汽车的喇叭声,不久之后,陈齐康领着一个人进了大厅,陈夫人正指挥下人添碗筷,迎面就看到了来人。
“师长回来了,诶呀,这不是绍庆么?快请进。”陈夫人挽着丈夫的手臂,她穿着暗纹色旗袍,脑袋靠在丈夫肩上,夫妻俩调笑着说了几句话,她顺手帮丈夫脱下军大衣,随即又唤了个机灵的丫鬟过来,“给绍庆倒水。”陈夫人在门口忙活了一阵,这才带着人去了餐厅。
陈绍庆站在饭厅处,不远处的沙发那边多出了几个人,陈夫人笑望着他们,回过头跟绍庆介绍,“那位是上海来的宋夫人,是我的朋友,另外两个年轻人是宋夫人的二公子和三小姐,是你四妹妹的朋友。”
陈绍庆点头,走过去跟宋绿章打招呼,“夫人好。”宋绿章脸上挂了客气的笑,“陈公子年级轻轻做到了上校,应该让思明跟你多学学。”她不知道跟军人打招呼该用的什么方式,见陈绍庆带着白手套伸出了手,于是也同样照做。
视线一转,宋思冷手腕杵在沙发靠背,眼里是汹涌的火苗,尽管脸色不大好看,仍难掩姝色。她穿一身藕荷色旗袍,身量纤秾合度,鼻梁小巧立挺,水色潋瞳,一眨不眨的看着他时竟瞧不出是在生气。
宋思冷幼时随外祖母在杭州长大,十岁之后举家搬迁到的上海,容貌细看之下颇有几分江南婉约的气质。
陈绍庆挑眉,眼睛从上到下毫不避讳打量了一番,半晌扯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宋小姐喜欢听戏?”他摘下军帽,同她交谈。
宋思冷咽了咽话,你呢?喜欢绑了人做嫖客。心里虽这么想但没说出来。陈绍庆见她聘聘婷婷露出一个含羞的笑,心里那点兴趣淡了几分,眼神也清明起来。
众人依次入座,陈夫人向大家介绍今晚的菜式。桌上放了两个檀木盒子,穿蓝衫的妇人打开盖子,依次端到桌上。第一道是蟹粉狮子头,第二道是松鼠鳜鱼,第三道是梁溪脆鳝,先上的这三道是极费功夫的,另外还有大煮干丝、水晶肴肉、软兜长鱼、三套鸭、文思豆腐,一共八道热菜,最后端上来的是清炖甲鱼汤。
只比昨天的晚宴少了个冷盘,可以看出陈家对这个义子的重视。陈齐康招呼他入座,指着右侧下首第一个座位,“绍庆,来啊,你坐这里。”
陈绍庆落座,摘下白手套和手里的军帽递给一旁的佣人,陈齐康开了瓶白兰地,亲自给他倒酒,又听闻这几日报纸上闹出来的事,于是旁敲侧击,“绍庆呐,你十九岁跟了我,这么一晃也十来年了,有没有考虑成个家?”
陈夫人见状也开口,“有看上的姑娘可要跟我说,千万不要藏着掖着,说起来也老大不小了,你这些弟弟妹妹们都盼着嫂子呢,是不是?”陈婉宁接过陈夫人的讯号连连点头,杏仁般的大眼睛对着陈绍庆,“没错。”
陈绍庆挂着笑,手上的动作忙不停,先是给陈师长夹了一块水晶肴肉,又拿起一旁干净的瓷碗替陈夫人盛了一碗汤,后来被婉宁看的不自在,便搁下筷子主动坦白,“我这人从不相信爱情,只珍惜身边的露水情缘,活一天便多一天享受,小秋能会我的意,我也乐意捧着他,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当下活的开心就好。”
陈齐康暗中打量他,不知这话几分真几分假,陈绍庆自知玩物丧志的言论不足以让对方信服,还需慢慢来。
饭桌上的人各怀心思,好在这顿饭吃的还算愉快,陈夫人要留他住一晚被陈绍庆婉拒了,只说梅园那边还有人等着。
夜风清新而微凉,高墙外的白玉兰撒了一地花瓣,被壁灯的亮光投出一个拖曳的风景画。锃亮的轿车停在铁门外,车上的副官拉开副驾驶的门,陈绍庆弓着身子坐了上去,车门被关上,小轿车一路往城南驶去。
宋思冷迎着头顶的月光站在洋楼的窗户边,细长的手指拽着法式钩针帘布,眼里浮上了抹浓烈的憎恶。
这个国民党土匪不去支援前线,窝在南京纵情声色,偏偏倚仗自己的身份对迟老板做出这种事,迟小秋为了不给日本人唱堂会,从北平躲到南京,哪知到了南京城,被这个土匪绑到了府邸夜夜笙歌,那是她敬仰的人,却被这般辱没。
宋思冷扯上窗帘,有那么一瞬间希望这仗赶紧打到南京。当下气的睡不着觉,她推开门,踱步到走廊那头的公共书房,这间书房是中式装扮,四面摆着高高的书架,在众多红皮烫金的外国小说当中有一本折子戏唱本。
唱本较为醒目,白面装订的封面,封面上的剧目名是人为写上去的,翻开内页,完完整整列出了各种舞台扮相和唱词。王宝钏的西皮快板:军爷休要发狂言,欺奴犹如欺了天......接着是薛平贵:好一个贞节王宝钏,百般调戏也枉然.....
这是武家坡的孤本,一股喜悦涌上心头,宋思冷一扫胸腔的郁闷,指尖快速翻动起来,她手里有迟小秋这几日戏目的宣传单,明日登台的戏目中正好有一出武家坡。
书房内的光线太暗,她拿了唱本回到房间,拉开床边柜台上的灯线,绿色灯罩下的光线溢出,照亮了房间的某个角落,宋思冷坐在床上,细细品读到深夜。
迟小秋揉了揉酸胀的肩颈,掀开被子起床,十年如一日习惯了清晨吊嗓子,只是这会在梅园,陌生的环境让他不敢擅自主张,昨晚在院子里那颗海棠树下唱了半宿的戏,今早起床时嗓子明显感到嘶哑的痛。
他卸了妆,换上了仆人送过来的长衫,手指捏着嗓子走出了洋房,陈绍庆坐在海棠树下那张梨木躺椅上看报纸,看到来人后放下报纸站起来,“迟老板昨晚辛苦了,我让人送你回去,记得留一张票,今晚梨园春见。”
他咳了咳,难受的张嘴说话,“将军到底是什么意思,您分明不爱戏。”不仅不爱,这就是故意折磨人。
管家吴叔站在旁边,手里抱着一个匣子,陈绍庆伸手接过,当着迟小秋的面打开,三根金条搁在一副亮闪闪的头面上,他合上匣子笑道,“爱不爱戏的不重要,你只管每晚来我这里,保管迟老板以后在南京城戏路无量,你既帮了我的忙,也得了好处。”
匣子塞到了迟小秋怀里,他有些不解其意,但国党内部明争暗斗早已不是什么新鲜事,知道自己只是陈绍庆塑造形象的一枚棋子,他放下心来。
“我见宋家那位小姐是你的戏迷,你们之前见过?”陈绍庆手指夹着一根雪茄,忽然开口问道。
迟小秋脑海中闪出了宋思冷昨晚的面孔,手里捧着匣子有些局促的摇摇头,“没有见过。”他面容清秀,漆黑的瞳仁里尽是迷茫,不像是说谎,陈绍庆挥挥手,“没事了,下去吧。”
迟小秋坐在陈家的轿车上,一出了别墅大门就有蹲点的记者扛着相机凑到车跟前拍照,梅园这处是陈绍庆的私人别墅,平常没有陌生人敢逗留,如今这个阵势当然有某人的默许。
他双手抱着木匣子,抿了抿唇,全程低着头,一副隐忍倔强的神色,照相机的快门摁的咔咔响,其中不乏救亡情报和复兴报的记者,镜头对着小轿车的车窗和别墅大门,把这位国民党军官夜会名怜的证据现场收入胶片。
小轿车离开了梅园,一路行驶到中山路的街区,迟小秋终于肯松口气,他让司机停在了一家成衣铺子附近,然后下了车。
刚才混乱当中,有一位记者从车窗外面悄悄塞进来一张纸条,他展开来看,纸条上写的就是前面那家店铺的地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