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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戏山河 他犹豫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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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犹豫着,抱着手里的木匣子走了进去,迟小秋的脸搁在四九城好认,搁在南京城就没什么人知道了,况且现下没有上妆,完全寡淡的一张素脸,嫩白又脆生,像个念书的学生。
衣铺子是位姓周的老板开的,在满大街都时兴洋装的档口这家衣铺子仍旧卖布匹为主,顾客可以选了想要的布匹交给裁缝亲自制作,工期一般为一周。
迟小秋站在门口有些不知所措,就在这时柜台老板看见了他,老板是位三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留着黑色短发,穿一身对襟长衫,当下放下手里用来扫灰的鸡毛掸子,问着来人,“请问您是?”
“迟小秋。”他好奇着打量周围的布置。
各式各样的绸缎搁在台面上,按照颜色和布料铺展开来,有做旗袍用的绸缎绣品,也有做西装用的呢绒和垫肩,木托盘里还装有各色的纽扣。没等他细看,老板突然走到门口,左右环顾一周,然后对迟小秋说,“迟先生,您楼上请。”
迟小秋在店老板身后,跟着上了楼,楼梯口的位置有一扇门,老板先是按照三长两短的节奏敲了几下,接着里面很快传来脚步声,许达昌推开门,面上是激动的神色,“没想到您来了。”
店老板跟许达昌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帮他俩关上了门,独留迟小秋和这位陌生的许先生在屋内。
“我在北平的时候就听说过先生,您不肯给日本人唱戏,冒着风险离开了梨园,许某佩服。您有一颗赤诚的爱国之心,是中国人的幸事,我党正是需要千千万万个像您这样的爱国青年。”许达昌热切的向他伸出手。
迟小秋的双手被一股暖意包围,他指尖跳动了几下,内心汹涌澎湃。
“许先生,您是共产党?”迟小秋诧异。
“没错,我在大学教书,目前是一名合格的共|产|党|员,一年前的今天是他们找到了我,而现在,我佩服许先生的义气,想恳请您加入我们的队伍。”许达昌把自己的真实身份暴露给迟小秋,没有丝毫隐瞒。
“日本帝国主义打着建立大东亚共荣国的幌子抢占中国的领土,他们占领了东北和华北,国民党高层蒋派实行隐忍退让的不抵抗政策,号称攘外必先安内,对我党大肆围剿。
“而卖国贼汪派勾结日本人,去年批准了何梅协定,把华北主权拱手让给日本侵略者,社会舆论一片哗然,这些事情想必迟先生有所了解,您如今不能重回北平,也全都是是拜卖国贼所赐。”
许达昌继续,“那个国民党土匪隶属于特务处,为汪兆铭办事,此乃大汉奸,决计不能留。”
迟小秋被这样一番话震撼的指尖颤抖,这位共产党员竟是如此有勇气,比报纸上的言论还要深刻而激烈,他出声,“我很佩服许先生的信念感,可是,我只是一个唱戏的,恐怕没有什么用处。”
许达昌让他坐下,亲自泡了一壶茶,茶叶是散装的碧螺春,他接过茶盏,小口抿了抿,虽然保存的很好,但还是有股潮湿的味道,少了些香气。
许达昌失笑,“我这里没有好茶,迟老板别嫌弃。”他不赞同迟小秋妄自菲薄的话,细细分辨道,“我们党的同志没有阶级之分,先生不肯为日本人折腰,难道就肯屈服于汉奸的魔爪,被敌人的糖衣炮弹所迷惑了吗?”
装着金条的匣子搁在腿上像一块烫手山芋,隔着一张木桌,迟小秋羞愧的低下了头,“不是的。”
许达昌从长袍里拿出一本宣传小册子,是南京城的共盟会印刷出来的,他递过去,低声劝说,“如今这个局势,先生还能在南京唱多久的戏呢,蒋中正一旦叛日,国家将荡然无存,我们势必要阻止这类事件发生。”
“当初我们的人也曾试图接近陈绍庆,可是特务处的人防范极强,好几次都以失败而告终,正因为您不是组织的人,陈绍庆允许您夜夜进出他的隐居,如今的机会可谓千载难逢,希望迟先生务必考虑我的话。”
迟小秋手掌握着那本共盟会的小册子,万千思绪涌上心头,终于,他抬起头,眼睛里是不灭的焰火,“许老师,我能做些什么?”
许达昌站起来,扶住迟小秋的肩头,“我听闻陈绍庆这人尤爱听戏,对您这样的名角展现了他的土匪行径......若你有把握取得他的信任,就能帮我们探取更多的情报。”
迟小秋听闻摇摇头,“他不是这样的人,他其实并不爱戏。”
许达昌张大了嘴巴,询问他是否有什么难言之隐,迟小秋茫然,只能凭借自己的判断实话实说,“我暂时没发现他有什么特别的爱好,我在梅园的这些天跟他碰面甚少,倒是有一次,他向我打听宋小姐的事。”
许达昌追问,“哪个宋小姐?”
“宋绿章和毕会长之女,宋楠茵。”迟小秋回答。
迟小秋回到梨园的时候是正午,老板一把鼻涕一把泪可算是把人给盼回来了,想到红遍北平城的名角儿到了南京遭此大罪不禁感慨,“都说戏子天生的下贱命,做我们这一行的上了台该哭还是该笑由不得你,下了台哪个门进哪个门出亦由不得你,想当年你师傅把你领来戏班子的时候才十来岁,如今多少年过去了。”
班主用帕子替他擦了擦微微出汗的脸,“我刚刚听你说话时嗓子有些哑,已经让小德葵帮你泡了一壶冰糖丝瓜水,暂且润一润,把戏唱好是咱们的本分,其余的,姑且认命吧!”
迟小秋含了一口蜜瓜水,耳朵的鼓膜响起了阵阵轰鸣,他看着红鸾镜中穿长衫的自己,抿出一个莞尔的笑,自己的亲娘就是被军阀逼死的,许达昌的话没有错,军阀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他不能手刃仇人替母亲报仇,如今有机会暗杀陈绍庆这个卖国贼,为什么不试一试。
今晚是迟小秋南京巡演的第五天,宋思冷早早买了票,鉴于不想抬头看见那个土匪,特意让人把票换成了前排角落的位置。
迟小秋照例在锣鼓声中起调登台,这一出是红鬃烈马最后一折大登殿,背景是薛平贵归来与王宝钏相会,时值皇帝晏驾,薛平贵在代战公主的协助下擒获王允,并自立为王。其在大殿封赏王宝钏、代战公主,代战公主与王宝钏相见,彼此亲爱如姊妹。薛平贵同二妻迎请岳母王老夫人上坐,共庆团圆。
迟小秋挣着嗓子,恨不得把血呛破了喉咙,仿佛这不是王宝钏的大团圆,而是自己的大结局。果然,戏迷们感受到了迟小秋的功底,叫好声不断,一出戏堪堪接近尾声,二楼雅座的人掩嘴打了个哈欠。
簇拥在陈绍庆身边的人当中有个穿橄榄绿军装的身影,他附耳过来匆匆说了几句话,汇报了迟小秋当日的行踪,有些担忧地请示,“军长,今晚是否要让他去梅园?”
陈绍庆眉目冷峻,拇指捏着翡翠绿戒指把玩,“你替本座亲自去接,他要是想找死,我就成全他。”
“是。”那人挤过二楼的人群,蹬蹬蹬下了楼梯,手里拿着个刺绣流苏样的锦盒,当着众人的面去了后台。
迟小秋正拔着簪子卸头面,眼睛扫过陈绍庆的人递过来的锦盒,没什么表情的道了声谢,之后随着那人坐进了蹭亮的小汽车。
今早的报纸发出来后有编辑暗中指责他收受了国民党军官的好处,饮饱思人欲,丝毫不关心国家大事,还附带上了轿车内的照片,将他比喻成胡同里外出叫局的小怜倌儿,昔日名角儿的形象瞬间崩塌。
他不为自己的身份生气,他生气的是众人口中他和陈绍庆是一路人,也许再过几天,他就要被扣上卖国贼,汉奸这样的字眼。不,他要让所有人都看看,他迟小秋是为戏而生,是爱国爱党的。
小轿车像前几日一样拐进了城南的梅村别墅,他在海棠花树下唱了一折文姬归汉,入戏太深,眼泪从下巴上滚下来,没来得及擦,就听见府里的管家叫他。往常这个时候他是一直哑着唱到后半夜的,不会有人管他,更不会有人打断他。
迟小秋甩了个水袖转身抹掉眼泪,清了清嗓,“吴伯,怎么了?”
“府里准备了晚饭,将军请你过去用餐。”管家迎着个笑脸,半弯腰的请人。
迟小秋虽然诧异,但觉得这是个非常好的机会,原本还有两天戏曲巡演就要结束了,他正愁一个能和陈绍庆单独相处的合适时机。
迟小秋从梨园过来时还没来得及脱下戏袍,陈绍庆坐在大理石桌台的主位,吩咐管家带人去二楼换身衣服,他手里拿着德国进口的雪茄,银质打火机随着拇指按下去的瞬间喷出蓝色的火舌。
管家把人带到二楼卧房,候在门外等着,房间的柜子里预备的有男子穿的衣服,都是全新的。
知道耽误不了太长时间,迟小秋用最快的速度脱下戏袍和水袖,一股脑往床上扔,随后从柜子里拿出一套长衫利落的套在了中衣上,他下身穿着一条棉质长裤,腰间的布条上绑着一把匕首。
他掀开长衫,把匕首从腰上解下来,然后用棉布绑在左手臂,手指缠着打了个灵活的结,好方便随时抽刀。做完这些外面穿来了吴伯的敲门声,“迟老板?”
迟小秋深吸一口气,抚平了衣角的褶皱,然后打开了门,“换好了吴伯,我们下去吧。”
陈绍庆给了个落座的手势,迟小秋在下侧坐下,桌上是几道家常菜,桌边盛了两碗米饭,他手指抖落了雪茄灰,淡笑着开口,“迟老板若是不嫌弃就跟我一同吃点,这几日忙着手上的公务,没来得及好好招待。”
“迟老板喝酒吗?”陈绍庆发问。
迟小秋没有理由拒绝,总要有些壮胆的东西,他点了点头,陈绍庆大手一挥,“去把我前年剿匪得的那坛高粱酿拿过来。”陈伯欸了声,忙不迭去拿。
听到“剿匪”两个字迟小秋浑身颤抖了一下,他的反应被上首那人净收眼底,只抿了抿唇。
高粱酿由红泥塑封,泥瓦罐装着,很像农民自家酿造的,放到这些菜肴面前有些上不了台面,是他从前不会碰的东西,陈绍庆让吴伯给迟小秋倒了一杯。
唱戏的缘故他从来不喝酒,迟小秋端着玻璃酒杯,张嘴喝了一大口,辛辣的液体顺着嗓子流进了胃里,喉咙如刀割,一下子呛的胸膛不停起伏,他推开椅子弯腰猛咳了起来,心里又气又恨。
陈绍庆静静看他缓气,待呛得满脸通红之后终于把这口气顺了下去,桌上的酒杯歪道在地,剩下的酒液不小心撒了出来。
迟小秋站起来道歉,陈绍庆好脾气的让他换个座位,手臂一伸捞着迟小秋的肩胛坐到了左侧第一个位置。天时地利人和,迟小秋像一只待宰的羔羊,一举一动都在陈绍庆的掌握之中。
“我喝不了酒,能不能请将军代我一杯?”迟小秋顺从的凑近了些,心里早已破釜沉舟,于是他仰着半张冷白的下巴,使着祖师爷教会的怜人手段。
陈绍庆眼里失了笑意,举起那坛高浓度的高粱酿仰头灌了下去,迟小秋看到了他手背上绷起的青筋,以为是自己的手段起了效果,待对方咕咚咕咚一口气喝了半坛,靠在大师椅上喘气歇息时,他猛然跳起来,从袖子里抽出了那把藏好的匕首,从陈绍庆背后袭过去。
手肘一撑一击之间,迟小秋的双手被反剪,巨大的疼痛让那把匕首从掌心脱落,陈绍庆站起来,穿着军靴的脚用力一蹬,迟小秋的身子如断了线的风筝滑开了两米远,紧跟着呕出大口浓稠的鲜血。
陈绍庆欺身上前,扯住对方的领子啪啪几个响亮的巴掌,随后像是看肮脏的东西一样把人扔到了地上,此刻的他是一头发怒的狼,周身都是烈焰,
陈庆绍松开手指,嫌恶开口,“不要脸的狗东西,听了两句□□的屁话就敢来行刺,掂量掂量自己的身份。”
外面的人听到房里的异动,实|枪|荷|弹的进来,把迟小秋围成了个粽子。
迟小秋眼冒金星,手腕软软垂了下来,他穿着长衫侧卧在大理石地板上,耳朵,鼻孔都流出了血,唯独眼睛是倔强的。
“不识抬举!”陈绍庆让人拉了他下去,也没说怎么处置,吴管家战战兢兢走到陈绍庆身边,“军长,您没伤到吧?”
陈绍庆看了他一眼,抿唇不说话,负手上了楼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