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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满堂彩 ...

  •   这时间天已经黑透了,二楼的牌局支起来,陈暮年带着大家玩扑克牌,一行人跟着他上了楼梯,推开房间的门迎面的柜子上摆放着一台唱片机,像喇叭花似的,古铜色,底座是圆形的巧克力盘,宋似冷好奇多看了两眼,一抬头正对上他的眼睛。
      “楠茵妹妹,要听歌么。”陈暮年观察得很仔细,对宋思冷照顾周到,很快,一首悠扬的小提请曲缓缓流出,有点混意大利风格的浪漫味道。
      宋思冷称赞一句好听,婉宁替他哥开口,“这是二哥录的曲子,不错吧。”
      “这个倒没想到,确实让我惊讶!”宋思冷听惯了堂子里的戏人小曲,这首小提琴曲婉转流畅,没有男儿心事的忧郁感伤,也没有军人世家的铁血冷酷,是一首为浪漫而生的艺术家作品,仿佛拉琴之人此刻背靠夕阳,手指间露出了漫天霞光,告别了初春,跳转熟夏。
      陈暮年只录了一首,接下来就是电影演员的唱片,按顺序播放。
      婉宁把牌桌上的麻将收起来,换成了女孩们都会玩的扑克,并招手让她过来选位置。“楠茵姐,你是坐我对面还是坐二哥对面?”她眨眨眼睛。
      既然是牌桌游戏,众人有意增进感情,宋思冷最终坐在了陈暮年对面。宋思明本就喝了酒,自坐下起就一直输,恐怕还在想着晚宴上陈太太说亦舒小姐去北平的事情,心思根本不在这里。
      宋思冷瞧着他的样子手上出牌不停,宋思明自觉再坐下去也是扫大家的兴,他一直输,作为主人的陈婉宁有点不太好意思,跟暮年对视一眼下局让他赢,结果宋思明出完手里的牌拉开椅子站起来,露出个苦笑说有些困了。
      洋楼的点灯亮到凌晨一点钟,下人们也睡下了,只等明早起来收拾。
      宋思冷走出了这栋主别墅,绕过一条青石板小路,往后面某栋洋房里走,隔一段距离就有两个持枪守夜的士兵,园子里的六角宫灯发出微弱又好看的光,点缀着夜色。
      进了房间,她脱掉高跟鞋,解下身上杏色的倒大袖披肩,拿了套睡衣进了浴室,一夜好眠。
      陈家人跟随陈齐康的作息时间,起的都挺早,早上六点钟天不亮就听到小汽车出门的声音,下人们忙着收拾昨天的残局,又过了两个时辰宋思冷醒了,等穿戴整齐预备下楼时有丫鬟和老妈子进房间来收拾,并且端上了早饭。
      陈家人的早饭和午饭向来是聚不到一起的,陈暮年要回中央大学上课,离毕业还有半年的时间,陈婉宁有她自己的事情做,这位南京交际花时常外出赴局。陈齐康身担数职,公务繁忙,不仅要管政治还要处理情报工作,带兵打仗的事情交给了驻扎北平的大公子和陈绍庆。
      宋思冷被告知不用特意去餐厅用餐,既然早饭都送过来了,她也就没下楼。
      刚下完雨的南京到处都是青草的花瓣的潮湿味,这样的天气很是舒心,也适合逛戏园子。
      福州路的堂子没有正经的戏台,到了南京,六朝金粉,意思就又不一样。昔日的秦淮河畔早已撤走了船舫,南京国民政府建立之后实行废娼运动,大量娼妓被迫关门歇业,有门路的歌船女穿青衣挂徽章出入各旅馆唱曲儿,打着戏子的旗号做暗娼的勾当,要分辨真戏子还是假戏子只需亮一嗓子,敢于登台比唱功的都是真角儿,其余的便不好说了。
      宋思冷大约是传承了几分外祖母的性子,歌舞厅不爱去,倒喜欢流连戏园子,做个半吊子的戏迷躲懒。黄包车停在梨园门口 ,她从钱兜里拿钱递给车夫。
      今日的热闹同往常不一样,天刚擦黑,戏院子里熙熙攘攘一群人,台柱上高高挂起大串红灯笼,老少爷们儿手里捏着戏票,他们穿各色长袍衫褂,翘首以盼热热闹闹等着。
      宋思冷进来的时候瞄到了门口的宣传画报,这家戏院子老板面子不小,请来了北平梨园唱旦角的台柱子迟小秋,据说要连演七天。
      东北和华北都在昏天黑地的打仗,不仅日本人猖狂,□□争也相当严重。街上示威游行的学生们呼声高涨,一波接一波,平民百姓却什么都做不了,戏台子搭的四平八稳,趁还没打到自己家门口,这些人巴巴的享着眼前的乐子。迟小秋肯离开北平,谁说不是为了躲避日本人。
      宋思冷摸了摸脸上的假胡子,跟着人群找了个离台近的中间位置坐下。莫约半柱香的时间,台上调弦拨索,锣鼓声敲打起来,刚一开嗓,台底下的叫好声堪堪要掀了这屋顶。
      掰瓜露籽,送音到耳,迟小秋的这一嗓,音浪从前排传到后排,舒舒服服的入了听众的耳朵。
      迟小秋三岁练功,十岁登台,十五岁一场开蒙戏《玉堂春》小小火了半个北平城。后来一路唱|红,成角到如今不过二十有三。
      戏迷们打起精神。
      那一日梳妆来照镜,在楼下来了个沈燕林,他在楼下夸豪富,比那公子强十分,奴在北楼高声骂,只骂得燕林脸含嗔,羞愧难当回店去,主仆二人又把巧计生。做媒的银子三百两,王八鸨儿一斗金 ,鸨儿贪财把我卖,她将我卖与沈燕林。
      这是三堂会审中的一折戏,讲的是文人狎妓。迟小秋扮的玉堂春翘起兰花指,眼珠斜斜的滚,似嗔似怨娓娓道来,仿佛入了化境。
      京剧俚语讲究千金说白四两唱,玉堂春说完,潘必正审问:“头一次开怀是哪个?”
      这就给了台下观众遐想的机会了,真戏迷已入戏,半瓶不满的假漏斗两两讲起了荤段子,拿迟小秋开玩笑。
      两个浑水摸鱼的纨绔本就是贪恋迟小秋戏台上的身形扮相,那玉堂春的悲苦与愤懑硬是没瞧出来。其中一个四十出头的男子看迟小秋一身红蓝戏服,眼波流传,于是吐了嘴里的瓜子壳,混笑起来。
      “看到没?比女人的手还细嫩。”
      另一位男子盯着戏台,大咧咧地说话,“十几岁唱|红的小戏倌儿,男的不就是女的吗,白花花的皮肉脱了衣裳跟女人用起来也一样,哈哈,他敢说没人捧?瞧瞧,上边那位不就是。”
      那男人听到后一抬头,啧啧两声,“哟,还真是,这年头傍上什么张会长李会长都不顶用,要想保命,还得是军爷,撒票子的比不上握枪杆子的。”
      “可不是嘛。”
      他们声音大,混在高高的喝彩声中清楚地传到宋思冷耳边,想忽略都难。她心里懊恼,见不得辱戏的臭男人,正想寻声音的来源,一抬头却看到了他们口中的“军爷”。
      宋思冷柳眉皱起,远距离盯着二楼那个千金难求的包厢。
      整个戏园子围的人山人海,二楼的栏杆处也站满了人,尽管这样,仍旧用两座檀木屏风隔断了一处空间来,茶具和点心齐全,一把红木交椅摆在正中央,是难得的雅桌。
      舞台方丈地,一转万重山。宋思冷顾不得多想,回神听戏。
      玉堂春鬓挽乌云,眉弯新月,姣好的颜值却不能给她带来好运。她年幼生活困苦,七岁时便被狠心的舅父卖给了娼门,在院中生活了九载。
      在二位大人的一再逼问下,玉堂春吞吞吐吐、支支吾吾、闪转腾挪、搪塞遮掩,最后绝妙地说出“王公子”三个字。
      一出戏听下来,宋思冷拍手连连叫好。
      迟小秋手腕挽花,垂首谢幕,底下的人仍旧不肯离去,都叫着要迟老板返场。等热浪散去之后大家才慢慢起身。
      二楼那位当兵的已经不见了,宋思冷收起戏票正准备走,冷不丁瞧见七八个人围着一个身量挺拔的背影往后台过去。
      刚才两个二流子的说笑忽然涌上心头,宋思冷暗道一声不好,迟老板怎么能被这种兵痞子骚扰呢。她拿起礼帽扣在头上,跟在那群人身后。
      刚下场的龙套们都蹲在外堂共用一盆水卸妆,道具横七竖八搁在长条板凳上,几个人前后引着一位穿军装的男人从他们面前走过,径直向迟老板的包间而去。
      人一窝蜂进去,不久又一窝蜂出来,只留下了那个穿军装的男人在里面,宋思冷瞧见这情形心急的不行。
      南京梨园春没有她认识的人,这要是在上海就好了。她这么想着,伸手勾出了脖子里的挂绳,那是一块用料极好的羊脂玉佩,背面刻着“楠茵”二字,是祖母挑了料子找人为她亲自定做的。拿着这个就说是戏迷过来送礼,大概能陪着迟小秋说会话,不让他和那位单独待着。
      她打定主意,手里变戏法似的摸出一个盒子,把玉佩小心翼翼装进去,然后捧着盒子打算去敲迟老板包厢的门。
      手指搁在门上正要敲,她附耳过去,却听不到里面的动静。宋思冷把盒子抱在臂弯,轻轻一推,门居然是开着的。
      玉堂春下了公堂坐在一面镜子前,景泰烧蓝绸子从发髻上缠绕过来,后半段垂落胸前,满头珠花水钻被屋子里红彤彤的煤油灯一照,褶褶生辉泛着光。
      她把盒子打开,拿出那枚羊脂玉佩走到他跟前,“迟老板?”
      镜子里的人扭头,手上的线笔放下来,微微欠身,打量着小商人装扮的宋思冷,只一眼便道,“姑娘找我有事?”
      宋思冷赞叹他的好眼力,把玉佩放到他化妆用的台面上,“迟先生今晚很出彩,有幸在南京见到先生真是高兴,这是楠茵的一点心意,给先生添装。”
      迟小秋含笑,只是觉得那撮胡子粘在她的脸上有些违和,迟小秋穿着戏服站起来,“我是否见过姑娘?”
      自然是没有,但她是对方的戏迷,宋思冷弯唇,“我刚才看到有人进了先生房间,先生可还好?”
      迟小秋表情有一丝细微的变化,正要点头,帘子后面出来一个人,屋内的墙壁和妆台全都用朱红的油漆涂了,在红烛的光晕下,唯有窗柩投出一抹自然亮堂的光。
      是刚才被人前呼后拥的男人,宋思冷看清了他的样子。
      那是顶好看的一张脸,不似诸秋书的清俊,也不似陈暮年的潇洒多情,他穿一身笔挺的军装,纽扣严丝合缝,此刻唇线紧紧抿着,表情带了点阴狠。
      宋思冷看着那个男人,心里生出了本能的畏惧。
      “戏迷都找到后台来了,迟老板,我的礼物可比这枚玉佩值钱,”妆台上那块羊脂玉佩被他拿起来把玩,蓦地又扔回了盒子里,“不知道迟老板考虑清楚了没有?”
      陈绍庆给了外面一个眼色,立马有两个穿灰绸布褂的男人进来,一左一右架着迟小秋,下了戏台,玉堂春颈上的银质锁铐道具还没来得及解下,陈绍庆寒着声。
      “带走。”说罢把手里的玉佩交给手下,踩着军靴大踏步离开了房间。
      戏班子老板唯唯诺诺的赶来,用袖子擦了擦冷汗,一边赔笑一边发问,“诶呦,军爷,怎么了这是?”
      宋思冷手心出汗,青天白日的绑人,这就是南京城的国军!
      梨园春的人跟在他身后点头哈腰,好言相劝,铮亮的轿车一路驶离了大街,老板眼含热泪,止不住的说,“完了,完了。”
      宋思冷递出手帕,蹙眉问道,“我能帮忙吗?”
      “你?”老板用手帕揩了把鼻涕,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小伙子,你可知道那是何人,那可是......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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