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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玉堂春 ...

  •   大门外停了两辆轿车,下人们替宋家太太、公子、小姐们把行李搬到后备箱,进进出出的搬了七八趟,好像不是去南京办事,倒像是举家搬迁似的。
      一楼客厅的餐桌前,宋思冷在饮牛乳茶,手边搁着本国剧画报,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隔着洋房大门清澈又着急地传进来,“思冷——思冷——”他喊,因为不敢太大声,而带着些许克制,传到宋思冷耳朵里犹如蚊子般翁翁煽动耳朵。
      厨房帮忙的小核桃跑过来,偷偷凑到宋思冷身边,告诉他是诸秋书在叫人。
      宋思冷放下海棠花茶盏,一双鹤儿般含情的眼睛半弯着,长长的睫毛帘掀起,心想跟她有什么干系,扒门堵人的事儿撑死也轮不上他,诸秋书这么做要叫她看低几分,她最讨厌纠缠不清,更讨厌男人自作深情。
      吃准了宋思冷不会躲他,便由着声音更加悲切地抛出了鼻腔,仿佛坐在桌前悠闲吃早饭的是个白眼负心娘。宋思冷勾着眼,已隐隐含了怒火。
      “思冷,你终于肯见我了!”诸秋书高高兴兴开口,特地换了一身西装,头发用发胶梳到了后面,显得有点老派和正式。昔日的气质荡然无存,再不似震旦大学里那个穿青色布褂和黑色帆布鞋的青年学生。
      宋思冷顿觉一股油头粉面的味道扑鼻而来,看来跟局长家的千金恋爱谈得不错,短短时日就让对方为他置办这么多。也难怪在她还未提分手时就已经跟薛小姐去电影院同吃一桶爆米花了。宋思冷压着心里的火气,不介意是假的。
      诸秋书面色戚戚然,想越过铁门的距离拉她的手,“我听说你要走了,还回来么?”
      宋思冷面上不显,心里早已把他从里到外骂了一遍,她抿唇应付,“说不准,东方巴黎名利场我是待得够久了。”
      诸秋书面色失望,但他眼神依旧热切,两句话向对方表明自己的心意,“我和薛小姐分手了,思冷,我等你回来。”
      宋思冷不解,只是好奇,“她这么快把你甩了,薛小姐慧眼辨人。”
      宋思冷并不是有意挖苦,只是诸秋书是她情场上为数不多翻过的船。宋思冷的历任男友一向品质不错,是一批读过书留过洋,受过贵族教育的谦谦公子,她自认为自己喜欢这一款。
      诸秋书是个例外,他在震旦学堂念书时家庭并不富裕,家里经营着一间裁缝铺,学费生活全靠母亲一双手。
      他个子高挑,面容清秀,像颗迎风拔节的小白杨。宋思冷接受了他的追求,也曾迷恋过一段时间,要好的时候她给他讲毕延天跟情人之间的故事,向他倾诉女儿家的愁闷心事。她以为她们身上同样充斥着斯大林格勒的精神信仰,是一对梁山伯与祝英台的禁忌之恋,可遇而美好。
      精神食粮不能填温饱,青涩的美好并不全都是爱慕,宋思冷对待自己人的时候把金钱看得低,并不乐于向对待倌人撒钱那样大方,直到被男友背叛,她才反思。在诸秋书身上,宋思冷一个子儿没花过。
      薛小姐正大光明送他一块金怀表,宋思冷就败了。
      提起往日的事她没什么好可惜的,就权当做是遇人不淑,诸秋书今天不来找她还好些,让她封存着美好回忆,至少真真喜欢过。
      她有些不忍,便张张嘴,就说了这么一句重话。
      诸秋书到底是有一颗敏感而脆弱的心,提到薛小姐,他脸色红了又白,自知宋思冷是不肯轻易原谅他,只能努努嘴,承诺了一句我等你。

      大早上经历了这么一场闹剧,宋思冷坐在火车上的时候精神不济。
      汽笛声响起的时候代表着要出发了,浓黑的水蒸气从烟囱里冒出来咕嘟咕嘟升起一丈高,慢慢散落到云霄,列车上的乘客归位,小孩子哭闹的声音开启了轰炸。
      宋家人包下了第十二车厢,前后共五排,宋思冷独坐靠着窗户的位置。火车从沪宁站出发,一路北上,行驶了八个小时之后到达目的地。
      南京的雨水格外多,尤其是初春,伴着凛冽的北风吹得人皮肤生寒。她一向喜暖畏寒,这个时候只想赶快找间屋子生个火炉好好听上一出戏,遣散心中那点拧巴的情绪。
      她正想着,忽然看到几个陌生的身影,入眼的是一位穿皮夹克和长裤的青年男子,手中捏着张相片,在人潮涌动中微微踮起脚,在他身后,是和他眉眼接近的俏皮女孩儿,烫好看的波浪卷,不禁让宋思冷想到了从画报里看到的摩登女郎。
      热闹的人群中穿过一阵脚步声,一男一女带着群仆人匆忙赶来。

      作为上海商会的会长,毕延天发挥了他十足的交际功能,不等对方开口便伸出手友好表示,“请问是陈督军的人吗?”
      年轻的少爷嘴角挂过漫不经心的笑,咬着绵长的江宁口音,主动介绍自己,“伯父好,宋太太好,我是陈暮年,家里行二,这是三妹婉宁。”
      女孩拨开哥哥的手蹦蹦跳跳来到宋思冷面前,她提起裙摆绕了一圈,圆圆的杏眼弯着,然后拉过她的手,“这位便是宋家小妹,不知是几月生的?”她眼睛干净纯粹,像是要认亲。
      陈暮年假装训斥,“婉宁,不可无礼。”然后顺着妹妹的目光看过去,眼神一亮,“楠茵妹妹。”

      宋思冷表情诧异,跟母亲对视了一眼,仔细辨认一番实在想不起来见过对方,笑着总没错,于是她换了个同样热络的表情,回答了陈婉宁的话。
      “我是民国四年生,生日十月份。”如今是1936年初春,正好是21岁的年纪。陈婉宁听到后惊讶出声,“我是民国六年一月份的生日,楠茵比我大一岁,是姐姐。”她不清楚宋思冷的名字,于是跟着二哥叫她小字。
      凌冽的风与火车站的春雨融为一体,吹得火车站牌哗哗作响,穿长褂的黄包车师傅眼巴巴地抖擞着身子聚在一起揽客。彼此介绍的功夫出站口人流松散许多,陈暮年接过宋思冷手中的皮箱,手中的伞偏过陈婉宁的头顶稍稍往右移了些,一行人由仆人带路坐进了并排停着的三辆吉普车。
      陈家行军,驾车的司机是部队的士兵,有一股上过战场的肃穆和威严,并不开口说话,只替主人拉开了车门,浩浩荡荡开往陈师长府邸。

      吉普车越过市中心,出了闹市区,渐渐的,街边的人少了,空气中溢出的糖藕、糕点味儿全都不见了,浸入鼻尖的是雨后的清苦气息,宋思冷觉得比大上海的味道好闻。
      再往前,穿过一条长长的不皂白墙,行至几百米处,压弯枝头的白玉兰越过深宅大院的高墙簇簇落下,空气中留下了花瓣的味道,始于满墙的芳菲,宣纸上勾勒的画活了。

      相比于高瓴白墙,那扇青黑色的大门氛围要严肃许多,仿佛浸透了战场上黑红血液,顿时觉得肃杀起来。
      这便是位于秣陵路的师长府。宋楠茵缓缓挑开纱帘,透过车玻璃往外瞧。
      门外齐刷刷站着一排人,管家带着丫鬟、仆人早已等候多时了。吉普车一辆接一辆停下,刚有人下车迎头便有丫鬟举过来一把油纸伞。丝丝密密的雨越下越大,倒没有先前那么冷了。
      拐进了正门眼前便见大片修剪整齐的草坪,中间的青石板路有些年头,两两错落排布着,雨丝砸在上面沾染了青草的泥。走完这条石板路终于见到了别墅的大门。
      宋楠茵抬头看,四栋南北向小楼依次而立,雕梁画栋,斜月帘栊,气派一下就出来了。跟她眼里不中不西的上海洋楼比,真是小巫见大巫。
      陈暮年仍旧帮她提着箱子,二哥步子急切了些,走在最前面。
      他们进了主宅,就听到一个洪亮的声音,“延天兄,快请进!”陈齐康穿着军大衣,肩章上别着四枚五角星,腰上的皮带和脚上的军靴一样不少,正经的上将风范。
      毕延天这是第二次跟当兵的过照面,虽然心里也是紧张的,但也是应付自如。他双手紧握住陈齐康,眼里表现出商人一贯的热切和荣幸,“陈师长客气,久违,久违!毕兄带着我那不成器的儿子亲自上门拜访,我在家已经狠狠修理了他一顿,竟然不知道亦舒小姐的名讳,真是该打。”
      陈齐康摆摆手,顺着台阶下,“年轻人谈恋爱嘛,不当真,延天兄请。”
      宋家晚辈挨个儿向长辈们鞠躬问好,轮到陈太太时她扶起宋思冷的手臂,笑呵呵开口,“看看,都长成大姑娘了,亭亭玉立的,模样真好,这孩子我一看就性格乖顺,不像我家婉宁,整天只知道胡闹,完全没长大。”宋思冷顺从地点头,看起来倒真如她所说的一般。
      婉宁听到后怒气冲冲地冲陈暮年撒娇,“二哥,你看母亲,楠茵姐姐来了就不疼我了,敢情我又当了一回反面教材。”
      陈齐康和毕延天一边说话一边朗声大笑,陈师长的太太则带着女眷们去喝咖啡厅吃点心。整个过程没看到那位陈四小姐,宋思明眼睛时不时望向二楼的方向,心不在焉。
      他借上厕所的机会终于寻得了空隙,于是悄悄叫住了一个丫鬟打听,“请问四小姐在哪里?”
      那丫鬟自小在师长府长大,嘴巴严实,只摇摇头装作不知道。宋思明眼神沉寂了下去,却也无可奈何。
      众人说话时下人们忙着准备晚宴,陈将军的夫人是位古韵美人,标准的鹅蛋脸,贴身的蓝丝绒旗袍外面戴着一串南洋出产的淡水珍珠项链,陈亦舒长得最像她。
      陈夫人先是问了宋思冷生辰,又问她书念的如何,她只说在震旦学堂读书,陈夫人主动透露陈暮年在中央大学读外文,还未交女朋友。这就让人挺难为情,有种不着急把女儿嫁出去反而积极物色未来儿媳妇的视感,幸好此时陈暮年和宋思明都不在这里。
      陈家一楼的布置相当古朴,红色樱桃木镶嵌了大片墙壁和旋转楼梯的圆弧扶手,正厅挂着两副油画,五米长的餐桌上摆了几个彩瓷花瓶,其余再无其它。
      开饭的时间,佣人们先是给对应的座位上摆放了一套餐具,然后由管家招呼众人入座。宋思冷已换了一套新洋装,预备参加晚宴。
      陈家以家宴的规格来安排,酒席上,陈齐康指着陈暮年左侧一处空座位开口,“我有一位得力部下,已被我认作干儿子,他前几天去北平办事,预计明日返回,到时候让暮年介绍给你们认识。”

      酒过三巡,饭桌上,宋思明举起手中的葡萄酒杯频频向陈齐康敬酒,俨然一副女婿陪老丈人的架势,喝到快最后的时候他终于有胆量开口,宋思明笑僵了脸,打听陈亦舒的下落,“将军,亦舒不肯见我,是否因为晚辈有做的不好的地方?”
      陈齐康不接话,陈夫人打了个茬,“前些日子北平有个画展,她一向对这些文艺的事物感兴趣,便让她大哥收留她几天,什么躲着不见的,没有那回事呀。”
      宋思明眼神迷蒙,搞不清楚状况,宋思冷拽了他衣角让其坐下,心里比他二哥清楚。仗都快打到南边来了,看什么画展。
      陈家是军政界的人物,陈齐康早年深居广州时统辖粤地,担得起一声军阀的称号,他如今出手阻拦自己女儿的婚事,莫约是担心宋家立场问题。宋思冷大嫂的娘家在北平,陆军部莫司令隶属奉系,有别于陈齐康的南京中央军。
      所以,陈齐康的意思是还需斟酌。而陈太太对宋思冷的态度不一样,她猜想大约自己只是家中的女辈,就算嫁出去了也不能代表宋家,所以陈暮年和宋思冷两人,她是支持的。
      宋思明这么一问,陈齐康干脆喝“醉”了,傍晚九点钟的时候,这场晚宴散了席。陈夫人还想撮合心中的那对,于是安排了陈婉宁带大家到二楼跳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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