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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梅花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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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公馆半月一度的家庭会议热热闹闹开着,这是宋家女孩们的事儿,男子被除了名,不许参与。
家庭会议是莫小姐跟大公子结婚后的一项提议,说是拉近姊妹之间情谊。宋家两男一女,姊妹并不多,“半月谈”项目成了莫婉倾拉近婆媳和姑嫂关系的纽带。
如今太太出国散心去了,半月谈照旧,宋思冷代替宋绿章那份,无非就是一些家长里短,她不爱听,可大嫂喜欢分享。
她常说,小妹啊,我从北平千里之外的地方嫁给你大哥,一路孤零零来到上海,除了碧芳,再没有第二个亲近的人。大上海的热闹我不爱参与,跟母亲和小妹在一处的时候嫂嫂最开心。
宋思冷不喜妇人家的家长里短,她想听,随时可以去长三巷子点一出戏,咿咿呀呀能唱好些时辰,何必在家唠。可是她向来不会拂长辈的意。
客厅的一角有座落地钟,是宋思明花了一万银元买的稀罕物,他出国留学几年,对那些古董的物件颇为感兴趣。
落地钟的钟摆左右摇晃,上头的圆钟指向十二的时候嫂嫂响亮的声音落地。
“思冷,妈妈拍了电报回来,特别担心你,跟我说说怎么回事呀!”
上周半月谈的主题是为了二哥订婚的事,这周半月谈的主题紧跟时事,前天的艳文一出,宋思冷就成了嫂嫂八卦的对象。
当面八卦不尴尬,尴尬的是背后八卦,好在嫂嫂是个心直口快的人,有什么感兴趣的疑惑事一般不会留到第三天。
嫂嫂穿一身颜色鲜明的丝绒旗袍,因着今日天气冷,外面又披了一件紫色的暖貂,衬得肤色细腻粉白,很符合大家闺秀的气质。
水晶茶几上铺了几层白色纹格方巾,上头隔着装满热乎糕点的小磁盘,用进口意大利咖啡豆煮好的咖啡灌满了整整一铜壶。
碧芳往金边描线的欧式陶瓷小盏上倒了四分之三的咖啡,从托盘里拿出来放到莫婉倾面前,“大少奶奶,请用。”
小蝶本来也想帮宋思冷倒一盏,可是小姐双手缩进热水暖袋里,头歪歪地靠在沙发上,根本不得空。
她大约是困了,小蝶想。小姐究竟要不要喝呢?
“思冷,你就跟我说说嘛,嫂嫂也担心你的嘞!”莫婉倾拿起一块蝴蝶酥,硬是让宋思冷的手指从热热的暖水袋里抽出来。
她接过蝴蝶酥,有点哭笑不得,“嫂嫂,我不是小孩子。”想吃什么自己会拿。
宋思冷肯动一动,说明有希望。莫婉倾作为半月谈的发起人,既然选定了主题,势必要把宋思冷的艳文弄清楚,她还要回妈妈的电报。
宋思冷把蝴蝶酥赏给小蝶,拍拍手掌心。
年伯每当这个时辰应该去厨房核对今日煤油电暖的账本,可是小蝶扭过头却透过花瓶瞧见了那株榕冬树身后的影子。
年伯取下眼镜儿,偏过耳朵细细听。
“嫂嫂,阮烟罗长的漂亮,我喜欢。”宋思冷勾着手指把玩。
小蝶摸了摸耳朵,小姐叫亲密的对象时不喜欢加姓氏,比如上月刚分手的男友诸秋书少爷,她亲耳听到过小姐叫他秋书,而分手之后就变成了诸秋书。
“诶呀那可不行,爸爸妈妈会生气的,尤其是妈妈,她思想不前卫。”莫婉倾忙放下咖啡,急急表明自己的态度:“嫂嫂思想也不前卫,所以我不赞成。”
宋思冷噗呲一笑,被她逗乐了。小蝶也跟着笑。
“爸爸不会生气的。”他感谢自己还来不及。
莫婉倾自是不信,她觉得宋思冷是耍脾气,就算她年纪小,家里三个男人宠她,也不应该这样闹。女人同女人,登了报纸就是一桩奇怪的事,届时还怎么找婆家。
宋思冷不多言,倒是挺好奇二哥的事。几个月前不是看上了一个姑娘,说是自由恋爱,不知道什么时候去提亲。
相比于收拾爸爸的烂摊子,她更希望二哥早日成家,这样下次半月谈的时候她就可以考虑让二嫂代替自己的那一份。
阮烟罗要走了,会芳里是她除戏班子外的第二个“家”。宋小姐给钱大方,帮他赎回了契约,还替她交了五年半的月钱,所以阮烟罗的私房钱可以带走,不用上缴给堂主。
宋小姐托人给她送了两张船票,从上海外滩洋码头坐船到南京大约需要两天,她决定带走自己的弟弟。
明早十点的班次,所以她还有一晚上的时间收拾行李。她托人传话,说想见一见宋小姐,当面感谢。她这会儿倒不顾忌小报上的艳文,大约是以后不做这一行了,用不着避嫌。
宋思冷坐在凳子上,看她来回穿梭收拾行李,翻箱倒柜。
阮烟罗在会芳里租住的这间房每月花费二十个大洋,她是会芳里的招牌之一,屋内陈设布置一应齐全。
靠近窗户边上摆了一张檀木桌,上面放了几张笺纸,图画部分印着各种山水、花鸟,是荣宝斋的上品。进门的位置放了一架屏风,仿印着边鸾的《梅花山茶雪雀图》。屏风的后面的案几上是一把胡琴,外出应局的时候阮烟罗会带上它。
屋内大些的摆件带不走,她有好些衣裳,都是会芳里每季给姑娘们做的。夏襦四套,春秋的旗袍各四条,冬装的袍子两件,还有一双坠了珍珠的绣花鞋,这是阮烟罗来这里的第一年挣了钱给自己定制的。
用翡翠珠子和红宝石玛瑙串成的条串子有一堆,是“打茶围”和外出应局的时候相好的客人赏的。阮烟罗其实已经破了处,但这也没什么好说的。会芳里虽说卖艺不卖身,她有过看对眼的人,这种事情也是自愿的。
“你准备把这些都带走么,不嫌沉。”宋思冷看她把柜子里的衣裳都抱到床上,堆的乱糟糟的。
“那怎么办,这些留在这里以后都穿不了,我舍不得。”
阮烟罗左右手各拿起一件襦裙和旗袍,实在难以取舍。
宋思冷给她出主意,“明早你到巷子口使一块大洋,找个人帮你拎着,等坐上了黄包车就轻松许多。但这一路你要照顾弟弟,不见得有精力看顾两个箱子,船上客人多,小心遭了贼,那比不带走还心疼。”
阮烟罗听了宋思冷的话,又想了想遭贼的情形,便摇摇头。
“那不妥,我还是只带两套换洗的好了,南京那边是不是穿旗袍的太太小姐多,那这些襦裙就不带了。明早我多穿些,裹厚厚的袍子,也算少拿一件。”
这一收拾就过了大半夜,床上终于不再乱糟糟的了。宋思冷发困,阮烟罗让她去床上睡,自己想跟要好的姐妹们说话,这一分别不见得什么时候能再见。
宋思冷披着被子站在檀木桌前,拿起砚台上的软毛笔写了封信,信封上署上自己的小字,然后顺手塞到了阮烟罗的箱子里。
“去了南京再打开。”她说。
难道是什么告别话么,宋小姐当面不好意识说,非要费些笔墨油纸,把它们妆奁起来。
阮烟罗内心会意,手指绕着手帕,有些古怪地看了她一眼。
就见宋小姐又回到床榻,放下身上的被子,抖动几下,长条棉被卷成了个条筒,四四方方的,她合着睡衣缩了进去。
阮烟罗打开房门,又把它关上。
天一亮宋思冷就离开了。
阮烟罗和姐妹们亲亲热热分手,便一手拉着弟弟,一手拎着一只铁皮箱子出了长三巷子。她没有叫人帮忙,走的时候还穿着昨日那一身,肩头裹紧了长长的披风,两根丝绒带子系在胸前。
雪停了,太阳升起来。
宋太太买了机票出国,还没在大不列颠游玩一周就迫不得已回了国。
二哥要订婚了,宋思冷听大嫂说。
两人是自由恋爱,宋家家大业大,原以为经过双方同意领了证,再在宋家别墅简单置办一场酒席就结束了。二哥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身边的爱人根本不是普通人家出来打工挣钱的女子学院的学生。
陈亦舒是陈齐康的女儿。
陈齐康是谁,那是《大公报》和《民报》上登了的粤系军阀的南天王,国名党军部有名有姓的一级上将,是在北伐战争和南征战役赫赫有名的人物。
陈亦舒是陈四小姐,事情可就大了。
这事拖不得。
陈亦舒回到南京后再没与二哥联系,显然是陈家发现了两人谈恋爱的事情,这么拖着陈四小姐就是想让宋家登门。不管是赔礼道歉也好,还是商定婚事,总要有一个说法。
这件事比毕延天赏玩戏子重要的多,宋绿章自知关系到宋家整个家族,不是跟毕延天置气的时候,于是便不再闹脾气连夜乘飞机回了国。
全家一致商定,由二哥宋思明出面,父母带着小妹隔日前往南京。
宋思冷是不必去的,但是考虑到陈亦舒和她年纪一般大,将来要做二嫂的,宋思冷去了更方便在二嫂那边打点交际。
这个消息她是最后一个知道的,宋思冷暗地里使的那些手段不过是小打小闹,在家国大事面前,父亲、母亲和哥哥比她“识大体”。
“小姐,你说南京是个什么地方?”小蝶在洋房里收拾行李,眼睛亮晶晶的,对小姐即将要去的地方很感兴趣。
她从小长在上海,住棚户区,母亲和父亲是在乡下认识的,结了婚生了一窝孩子,大的没钱供他们念书,小的养不活。
她有五个哥哥和两个妹妹,大哥在码头扛包子,二哥在洋人租界干跑腿的活,小妹一出生就送了人,她倒是有心替父母养着,他们不让,说自己都顾不上,干嘛添个累赘。
小蝶没去过南京,只知道宋家外头那条宽阔的大马路上种植的梧桐树就是从南京来的。
“江南婉约,空气应是比这里清新许多。”宋思冷想了想。
小蝶正在替小姐选手包,她听闻点点头,指着梳妆台上那一排包包,“小姐,山茶花这款行吗?还没见你背过。”
宋思冷应声,小蝶为自己的眼光高兴,她往里面放了小姐常用的香水、手帕、雪花膏,忽然看到了抽屉里的香烟,嘴里吞吐起来,“小姐,太太不喜欢你抽烟,咱们这次去是为了订二少奶奶,你还是乖些吧。”
宋思冷笑了笑,“你就是不给我装,南京那边也有卖的,我要是在陈家住着,还让外人去帮我买香烟,岂不是更失礼。”
小蝶想说小姐应该把烟戒了最好,但她听说这种东西有瘾,短时间戒不了,于是还是替她装了一盒。
正说话间太太敲门进来,给了个眼神让小蝶下去了。
宋绿章这回是被毕延天气狠了,不到四十岁的她头上竟生出几根白发。她抬起手腕,翡翠飘绿的镯子带着温热贴在宋思冷脸上。
“年伯说你上了报纸,我让下人找了一份,说说吧,你跟那个小戏子怎么回事,她是不是还缠着你?”
小戏子是对下等人的称呼,宋绿章在骂毕延天的那些情妇的时候统统称其为戏子,以表示对她们的蔑视。
上次在百货商店,她在阮烟罗身上占了下风,虽说毕延天后来有跟她当面道歉,但毕竟当时的场面让宋绿章在几位店员那里丢了脸。
那些小情人当中阮烟罗是最大胆的一个,也因此宋太太最恨她,不希望宋家跟这种出来卖的人沾上一点关系。
宋思冷拂开她的手,不太习惯这种身体上的触碰,尤其母亲嘴里一口一个贱人、小戏子,这让她的手臂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我这么做爸爸不是离开她了么,不费半句口舌,比什么方法都管用。”宋思冷表情淡淡的。
她认为自己是站在母亲这边的,毕竟都把好好的烟罗姑娘逼出了上海,总归是父亲的错,宋绿章没有理由单方面对人家叫骂。
宋绿章看着女儿避开自己触碰的样子不大高兴,越发觉得女儿跟自己不亲。宋思冷打念学堂起就比较有想法,也不爱对母亲撒娇,长大了更是如此,宋绿章也不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
“你有想法是好事,妈要提醒你,南京不同上海,届时去了要听我的话,在你二哥的婚事定下来之前不许生出额外的事情来。”
宋绿章声音大了些,念着宋思冷的小字,“知道了吗楠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