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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会芳里 民国二十年 ...

  •   民国二十年的大上海阶级分明,富豪名人乘轿车,工薪阶层坐黄包车,有钱的少爷小姐去歌舞厅潇洒快活,没钱的泥腿子饭都吃不饱。
      宋氏企业延续了三十年,宋绿章虽然和毕延天结了婚,生的孩子仍旧姓宋。
      毕延天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大儿子宋徽之子承父业在家族企业帮忙,担任宋氏船运公司的副总经理。二儿子宋思明,早年去国外留学,回国后担任上海银行商会的副会长,是上海商会的理事先生。
      宋家三代从商,不仅如此,就是在政界也是能说得上话的。大哥宋徽之三年前娶了北平陆军部莫司令三公子的长女莫婉倾,算是一桩家族联姻。
      宋家两个儿子均是一表人材,事业有成,为家族企业贡献了不少。到了宋思冷这里,情况发生了大变化。
      宋思冷从小目睹父亲出轨,对父亲的私生活了如指掌。那些报纸上常年刊登出的新闻不是夸赞毕延天的商业才能就是赞颂宋氏一家妻儿和睦生活美满的佳话。宋思冷看到后不免发笑。
      “号外,号外,宋氏家族大小姐宋思冷与歌女阮烟罗有染———号外,号外——”
      贩童手里拿着几叠报纸,在这里外叫卖,他来来回回喊着,声音穿透大街。
      时值冬天,大门外伸出两道灰墙,周围种着高大的梧桐树,说是从南京那边移植过来的,因此这地方也叫做南京桥,眼下树上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了。大门内是一处花园,围着几栋新式洋房,石板路一直延伸到洋房门口。
      昨夜下了雪,侍女小蝶正在拿着扫帚打扫石板路上的雪粒子,她扫了一会,搓搓手指,冷得跺跺脚。管家年伯从洋房内出来,指挥门童去开门,顺便把门外路面上的雪一并打扫了。
      他是个严肃的老头,见证了宋家外祖的离去,也见证了大小姐的诞生。年伯穿着黑色缎绸棉袄,戴着一副挂耳银边眼镜,手里捏着一根雕漆的旧拐杖,是个讲究分寸的时髦老头。
      门童手里拿着钥匙铁环,蹦蹦跳跳跑去开门,铁锁上落了雪,冻的指头肚通红。
      “号外,号外,宋氏家族大小姐宋思冷与歌女阮烟罗有染———号外,号外——”
      报贩小童的声音穿透了铁门,隔着飘雪的冷空气钻进了宋公馆。
      年伯还算温和的面庞在这一刻止住了,他皱起眉,手里的拐杖扬起来:“小蝶,去买份报纸来。”
      “是。”小蝶扔掉手里的扫帚,跑到门外,用两枚铜板买了一份有关自家大小姐的报纸。
      这是张娱乐报纸,栏目版块照例刊登着张恨水的小说啼笑姻缘,版块上却以宋思冷作标题,还把大小姐与阮烟罗的身世写成了简短的题记。
      年伯是个时髦老人,可还不算太新式。
      他抖着双手,右手的食指摁在鼻梁上的凹槽处,企图把眼镜推的更近些。
      “造孽!”他只能从嘴里发出这两个音。
      年伯片刻都等不了,赶紧进屋去和远渡重洋的太太摇电话,势必要把大小姐的时髦消息张罗出去。
      —
      正值初冬时节,足足的暖气从帘子里冒出来,整个长三堂子就属福州路一带会芳里这家怜人小姐的货品好。
      阿枝在灶头添火,就听见屋外一声叫喊,“阿枝!”
      阿枝忙走出来,穿过天井到大堂,就见来人是前头新入门的倌人阮龄春。
      “有什么事?”阿枝问。
      “有人找姐姐。”说话的人今年十五岁,还是半大年纪的男孩儿。
      “烟罗出去了,今天伍老爷过寿,她一早便去了,少不了晚些回来。”阿枝实话实说。
      “那可怎么办,大小姐来了。”阮龄春急了起来,不知道如何办。这位虽然好说话,可也得罪不起,不知道她会不会生气。
      “我去瞧瞧,左右不过是打牌唱戏说说话,龄春,你姐姐是不是教会你怎么待客了,别急。”
      阿枝引着阮龄春去了堂客二楼,敲了敲门,将人送进去。
      会芳馆卖艺不卖身,向来尊重怜人,长三堂子里找不出第二家。会芳馆也做倌人生意,总有那么几个荤素不忌的客人,偶尔要人作陪。
      所以这几年,陆续收了像阮龄春这样的半大孩子,先教技艺,识文断字,满了十六再做打算。
      阮龄春进去的时候就看到宋小姐脱了鞋,身子歪在床上,纤细的手腕支着头。脚上穿着白色的棉袜,粉色西洋群压在小腿上,露出一截白皙的皮肤,她也不顾忌。
      宋思冷睁开眼睛,冲他招招手,“过来,叫什么名字?”
      阮龄春坐在下首,眼睛滴溜溜转。
      “我叫阮龄春。”他说话时嗓音温吞。
      宋思冷瞧他,脸不是最标致的,一双眼睛跟他姐姐一样,天生会勾人。
      宋思冷手腕一抬,指着圆桌上的珍珠贝壳包,“自己去拿两张钱。”她懒洋洋的,不想动手。
      阮龄春觉得宋小姐没有不高兴,于是便大胆去拿钱。
      “锁麟囊会唱吗?”宋小姐问。
      阮龄春点头。
      他早年原不在会芳馆,戏班子没落之后才和姐姐来到这里,经典剧目跟着师傅学过一二,犹记得腔调,只是词记不全。

      “怕流水年华春去渺,一样心情别样娇。
      不是我无故寻烦恼,如意珠儿手未操,手未操。
      仔细观瞧,自己选挑,锁麟囊上彩云飘。”

      阮龄春咿咿呀呀唱起来,只是许久不曾唱过,有些词唱不上去,跟戏人相比到底差些。宋思冷听了一会,便抬手停了。
      阮龄春这一陪便过了晚饭时间,宋思冷倒也没走,这让他心里明白,宋小姐大约在等姐姐。
      阿枝敲门进来,盈盈一笑,“大小姐,是否要用些饭?”
      宋思冷坐起来穿鞋,整理下衣裳,掩嘴打了个哈欠。
      “那就摆一桌,后半夜在这里打牌,阿烟回来了告诉我一声。”她叫得亲热。
      阮龄春去大西洋菜社订好了菜,陪着宋家大小姐用了饭,入夜过后,众人在房间里打牌。
      “长三”的活动方式,要经过“打茶围”、“叫局”和“吃花酒”三个阶段。宋思冷自然是叫阮烟罗的局,只待人回来就上桌。
      这个时间会芳里热闹着,大多是熟客,长三堂子有个规矩,生客无引荐不接待。
      不多时,阮烟罗便被人抬着轿子送回来,这是外出叫局的排面。
      “烟罗姑娘出局回来了——”声音从堂子里传到屋内。
      会芳里有名的怜人有四五位,她们往往周游于达官贵人之间身份自由,住在会芳里只用按月交一笔钱即可,剩下的便有堂主替她们安排。
      牌桌上有两位是宋小姐的朋友,一位是兰公馆的兰月小姐,另一位是上海本埠报社的袁行恕,跟宋小姐是同学。
      这声吆喝传进来,兰月小姐掩嘴一笑,“她有什么本事让宋小姐等,不过是仗着…”
      话没说完,怜人外靠皮囊内借手段,在座的都心知肚明。
      “可别,我听说她那个堂哥陈绍庆如今在南京政府督军长的手下办事。”袁行恕消息灵通。
      “她跟陈绍庆还有这层关系?”兰月惊呼。
      宋思冷摸了张牌,尾指捻着,在想有没有牌能放在一起凑对子。
      阮烟罗站在门口,往里面瞧。
      她上身穿着窄袄,暗红色海棠样式的花纹,立领嵌了狐裘毛,未层沾染半颗雪粒子,想来有人伺候着打伞。
      门扣扣敲了两下,“我可以进来吗?”
      宋思冷扣下手牌,倚在门边的人不多时脸已经冻红了,阮烟罗掀开帘子,火炉的热气包裹而来。
      宋思冷起身看她,鼻尖和唇瓣微红,为这张如玉般的脸添了色。这一刻她觉得对方和自己相比,恐怕也不相上下。
      阮烟罗的长相玲珑小巧,面相跟性格简直完全相反。
      她开口便道:“听说你要我弟弟做陪了?长三堂子干脆姓宋得了,半大孩子也不放过,果然是宋会长家的千金大小姐。”
      兰月被她的气势惊到了,怒指着阮烟罗,忿忿不已。
      “你误会了。”宋思冷解释。
      这声责问是她气急了,还是说那天跟父亲在百货店里的样子都是装的?宋思冷不喜欢女人太强硬,尤其是对她。
      阮烟罗缓了缓,毕延天已经甩了她,事已至此,她不能得罪宋小姐。
      “罢了,宋小姐叫了局,我是来作陪的。”
      阮烟罗自个儿顺了顺气,在宋思冷侧方乖乖坐下,等着这圈打完好接下一局。
      “思冷,恐怕我不能跟她一起打牌,我要走了。”兰月起身,从牌桌上拿回自己的手包,数了数钱故意仍在阮烟罗面前,“我们走。”她牵起袁行恕的手。
      袁行恕是她男朋友,于是只好跟兰月离开了。
      这一桌牌友只剩下两个人,都是拜阮烟罗所赐。
      今早的报纸上出了艳闻,她也算福州路有头有脸的怜人,以后恐怕做不成生意。不知道这是不是宋小姐报复人的手段。
      阮烟罗目光盈盈投向身边的人,“宋小姐,上次在百货商场的话可作数?”
      宋思冷早已放下手牌,凑近炉子在烤火。她柳眉一挑,“当然算数。”
      “那好,你帮我赎身,我要去南京找大哥。”阮烟罗说。

      宋思冷从炉子上拿起一个烤橘子,剥开皮,手指细细挑着白经络。她做了指甲,废了好大功夫才弄干净,然后剥了一瓣喂到自己嘴里。
      “我跟你说话呢,行不行?”阮烟罗着急。
      “可是南北两边的仗已经打起来了,你要只身一人去南京,可想清楚了?”宋思冷回她。
      阮烟罗想了想,便点点头,“嗯。”
      “我为什么要帮你,”宋思冷发问。这些年替父亲处理的小情人够多了,但总要有一个适当的理由,她不是惯于替女人收拾烂摊子的人。
      “我让大哥报答你。”阮烟罗站起来,捏着手帕的手搭上宋小姐的手背,很是诚恳的说。刚才她们的对话她都听见了,堂哥陈绍庆早年军校出身,如今过得不错,如果自己投奔他,就再也不用过这种抛头露面的生活了。
      宋思冷想了想,分辨了她嘴里的大哥是哪位。
      说话的功夫阮烟罗端了茶点过来,她带着讨好送到宋思冷手边,“帮帮我。我不曾和你父亲做过什么对不起小姐的事,那天在百货商场你给我买的衣服我都让人退回去了,毕先生为避嫌已不和我联系,而今我已无路可走。”
      宋思冷接过茶栈抿了口,“陈绍庆的身份我还看不上。替你赎身也可以,不过我要你从此不再回上海。”
      果然是为她父亲,阮烟罗脸色白了白,可她却没有选择。
      “好,我答应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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