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吟[碧瑶x东方青苍]》浮盏

19、依靠

　　冷，刺骨的冷。

　　东方青苍的心海，居然是一片冰雪。而那浩瀚的冰雪之中，有一棵无比好认的树。因为上面有着显眼的几丝绿意。

　　东方青苍坐在那树下，死死盯着那些叶子，狠狠地拔着。

　　碧瑶冲了过去，一把抓住了他的手：“大木头，你知不知道，你的身体已经很虚弱了。”

　　东方青苍看了看她满是担忧的脸，闭上了眼，吐了口气后才说道：“你来这里做什么？觞阙帮你来的？”

　　碧瑶点点头：“是我担心你，你可别怪他。”

　　东方青苍抽出手，冷冷道：“不需要你担心。”随即，又想施展秘术。

　　碧瑶拦住了他：“你为什么一定要这么伤害自己？”

　　东方青苍忽然激动起来，额头有些青筋暴起：“你懂什么？对我来说，比起让我想起那些事情，永远都不会再去想，更不会伤害自己。”

　　“你再拦着本座，本座会杀了你。”东方青苍咬牙说道。

　　碧瑶握着他的手，轻声询问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东方青苍露出一丝痛苦的神色：“不，你不要再问了！”

　　碧瑶露出一丝坚定：“那我便自己看看！”

　　她做了一次出格的举动，左手一抓，将溯回神光从东方青苍的体内引了出来，又施法打回他的眉间。

　　“你！”东方青苍脸有怒色：“大胆！”

　　那神光盘旋了一会儿就是不肯进入眉间。

　　“你可知这溯回神光早有灵性，忠于本座，就算你拿到了也不能用它来窥探本座的过去。”东方青苍冷冷道。

　　碧瑶在心中急切地恳求道：溯回神光，若你真的有灵，就带我回到他的记忆里。求你了，我是真的想帮助他……

　　东方青苍刚刚想收回溯回神光，那神光忽然激射入东方青苍的眉心。

　　顿时碧瑶周围的空间开始扭曲，景物大变，好像穿越过了无数的时光，让碧瑶头晕脑胀起来。而隐约的，碧瑶的手心传来一丝丝暖意……

　　等到她睁开眼睛时，已经来到完全没见过的地方——那是一座宏伟的山峰与宫殿，自回廊能看到山下奇妙的景色，似是一个城池，有碧瑶不太认识的动物自由自在地飞来飞去，竟宛如仙境。

　　“很美吧。”有一个清冽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碧瑶吓了一跳，回头一看，东方青苍竟然也来了这里，而他们的手还依旧拉着。

　　“怎么可能！”碧瑶惊呼：“不是溯回神光带我回到你的记忆吗？你怎么也会来。”

　　东方青苍冷道：“你会使用吗？我的回忆岂是普通人可以随便窥探的？你不怕困死在我的回忆里？”

　　碧瑶沉默了一瞬：“你，你是担心我才来的？”

　　东方青苍没有说话，只是扫视了一圈，无比疲惫地叹了口气。而他握着碧瑶的的手，不由自主地更加握紧了一分。

　　碧瑶想把手抽回来，却被他死死扣住了，怎么也分不开。她一愣，看着他那有些不安的神情，也没有想强行分开了。

　　因为在碧瑶看来，这不像是强迫，更像是在害怕。

　　到底是什么前尘往事，能让这样一个大魔头也心生畏惧呢？

　　碧瑶突然心念一动，他明明这么抗拒这段回忆，还是为了自己也一起来了……当即心下一软，如果觞阙说的没有错，东方青苍曾经不是这个样子的，那她真的很希望，他可以回到以前的样子。

　　“走吧。”碧瑶道。

　　东方青苍看向那扇门，露出了犹豫之色。

　　“你在逃避？”

　　东方青苍沉默，空气中安静地能听到呼吸声。

　　“也许，是该做个了断。”他终于开口。

　　碧瑶拉着他，慢慢走向那扇门，站在他身前，推开了它。

　　有各种声音突然在碧瑶耳边崩裂，说话声、痛哭声、鞭笞声、求饶声、摔倒在地的声音……

　　“为什么偏偏是你啊！”有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不停传荡在碧瑶周围，而马上她看到了一个清俊的小男孩，倒在地方痛苦地蜷缩着，祈求着。

　　“饶了我吧，父亲……我不要再拔了，我不要了……”

　　碧瑶看过去，那孩子把自己抓得浑身是血，眼泪不停地掉落，目光看着自己的父亲，如此可怜。而他的脸，竟与东方青苍有些许相似。

　　碧瑶忽然打了个寒战，这小男孩应该就是，过去的东方青苍了。她往东方青苍看去，只见他脸色发白，看得出他在努力控制，但还是能看到他脸上的颤抖。

　　“你知不知道，你有着我们月族全部的希望……你的天赋，月族万年无人可及。只要你断绝情爱，便能修行得到这无上业火……我月族振兴，指日可待……”

　　接着她又看见了那个小小的东方青苍被迫走进了一个诡异的石棺里，好像是某种帮助拔情的工具。很快那石棺里便传来了凄厉至极的惨叫，明明看起来很重的石棺，竟被挣扎地抖动起来。

　　“父亲……父尊……救救我……不要！不要再刮我了……杀了我吧，杀了我吧！”

　　碧瑶心中万分悲悯，转过身用另一只手挡在脸色已苍白至极东方青苍的眼前，不让他再去看眼前这幅景象。

　　可那声音听之欲哭，直钻入耳中。

　　碧瑶抽出了自己的手，转而捂住他的耳朵，仰视着东方青苍，轻轻道：“你看着我。”

　　东方青苍急促地喘着气，直勾勾得看着前方，但听到这句话后，还是目光收了回来，看向碧瑶，她的眼里有晶莹的光芒。

　　“看着我就好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景象又变，这一次却是更为年长时候、已然一身寒霜的东方青苍，执剑站在坐在王座之上的老月尊前。

　　他面无表情，只是冷冷地问：“父尊，你真的爱过我吗？”

　　老月尊露出了嫌弃的表情：“当然，不。”

　　少年东方青苍与老月尊的一场决斗，碧瑶是知道的。最后他的剑毫不犹豫刺穿了老月尊的胸膛。

　　碧瑶怔怔看着这一幕，老月尊的脸上露出了满意之色，但也有一丝欣慰与愧疚。

　　“哈哈哈……将来我月族，必称霸天下……咳咳……孩子……对……对……”

　　老月尊又深深看了少年东方青苍一眼，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东方青苍闭上了眼，后面的事他记得再清楚不过了，自此冰在他的心海蔓延，封闭了他的一切情感，而拥有了业火的他，所向披靡，大杀四方，重振月族，并当之无愧做上了月尊的位子。

　　“我不明白，为什么，父亲只爱弟弟，却从来没爱过我。”东方青苍的脸上有些麻木，只是用无比苦涩的声音道：“为什么，要把这些都加在我身上，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碧瑶明白，他什么都没有做错，碧瑶也有种预感，老月尊并非不爱东方青苍。因为那一死一闪而过的愧疚。

　　“也许，他是想让你变强，而不得不这么做的。”碧瑶忽然道。

　　东方青苍踉跄一下，跌在地上，说不出话来，四周景物杂乱，有无数回忆的碎片漂浮着，有老月尊扛着着东方青苍兄弟二人在肩头哈哈大笑，有老月尊抱着小东方青苍，而一个温婉女子，笑着点着东方青苍的额头……

　　碧瑶默默看着这些画面，心中更加确定，柔声道：“你父亲要你杀他，也许就是想让你斩去最后一丝情根，获得业火，而振兴整个月族吧……”

　　东方青苍惨然一笑：“可他为什么要这般折磨他的亲生儿子，可他为什么那么决绝地说未曾爱过我，可他……”

　　他没说下去了，他已经接近崩溃的边缘，痛苦、恐惧、不甘宛如将他吞噬一般，找不到出路。东方青苍越想忘记，可那回忆却越是清晰，彻骨之痛，历久弥新。

　　“我给你讲个故事好不好？”碧瑶坐在他面前，凑到他面前，温柔地说道。她的脸上有淡淡的温柔，带着让人无法抗拒的力量。

　　东方青苍看着她，仿佛那种痛苦就能减少一点。

　　“我六岁时候，娘亲带着我回‘狐歧山六狐洞’看我姥姥，不料那时正道来袭，其中‘天音寺’的普方恶僧用法宝‘浮屠金钵’将整座六狐洞震塌，生生把我和娘亲还有姥姥三人活埋在地底。”

　　东方青苍睫毛微微一动：“后来呢？”

　　“姥姥伤势过重，不久就去世了。娘亲带着我在那一片漆黑中痛哭一场，把姥姥埋了。之后我们便困在那黑暗中，不知道多久，久到我饿得快晕过去了。”

　　碧瑶的声音逐渐变小，有些许的空洞：“我娘割下了她身上的肉，一片片喂给我。然后我活了下来，可我再也看不到母亲了。”

　　东方青苍脸色一变，这个故事说的平淡，但他竟听的有些后脊发凉。

　　碧瑶沉默了一会儿，又坚持说了下去：“后来爹来救我了，当时我还不知道娘亲怎么样了，便看见父亲的神情，他真得想要杀我，想要杀我这个亲生女儿。可是，他终究没有动手，他救了我。但从此我与父亲留下来十年的心结与隔阂。”

　　东方青苍的手指微微一动，涩声道：“碧瑶……”

　　碧瑶抬起头，脸色虽然没那么好，但却微微一笑：“后来有个人告诉我，父亲怎么会不爱我呢？我才与父亲再次亲近起来。”

　　“我突然就明白了，我其实一直在被父母好好爱着，他们从来没恨过我，一直在保护我。东方青苍，我想，你的父亲也是同样爱你的。”碧瑶轻柔的话语，就像春风一样磨平东方青苍心里那片贫瘠的土地。

　　那些张小凡曾经开导过她的话，
　　是碧瑶在这个世界上再活一次的证据。
　　也是她从六岁以来第一次真正开始爱自己的瞬间。
　　而懂得了父母之爱的她，也愿意将自己终于懂得了的那份爱，分出来给东方青苍。

　　碧瑶轻轻道：“老月尊，选中了你，也一定很痛苦吧？所以他才会说‘怎么会是你’……”

　　东方青苍身子一震，用手抚着额头，脸上有千般不舍、万般憎恶：“我不信！”

　　碧瑶挥了挥手，又来到了老月尊死前那一幕，大声道：“你看看，老月尊死前的表情，如果他真的恨你，你杀他，岂不是让他更怨恨。可你杀他之时，他脸上可曾有半点怨恨？非但没有，更多的是满足、是愧疚。难道你没有发现吗？”

　　东方青苍浑身颤抖，就像一下子被什么击中了一般，将头埋入自己的臂弯中，像个可怜的孩子。

　　“我……”

　　曾经那个已然拔情绝爱的东方青苍的确没有发现，更看不懂，可此刻，他看懂了。一直以来坚持的那份恨意就像一座大山一样轰然崩塌，接踵而来的就是疯狂的苦痛。

　　神魂激荡，碧瑶只觉眼前一晕，竟被强行逼出了心海之外。而打坐的东方青苍也闷哼一声，睁开了眼睛，脸色苍白如纸，浑身不由自主地颤抖着，他深邃的眼睛，有眼泪忽然落了下来。

　　觞阙本来大喜，但看见眼前这一幕，张了张嘴，呆住了。

　　东方青苍一把抱住碧瑶：“我……我好痛……”

　　碧瑶任由他那么紧紧得抱住自己，听着他的呜咽之声，只是轻轻拍着他的背，柔声道：“我知道，会好起来的。”

　　东方青苍疯了一般，如同一个孩子般无助哭泣着，碧瑶闭上眼睛，此刻她也真正与曾经的那个自己达成了和解。

　　因为爱，是这世上最美好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