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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晨雾 江怀溪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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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冬天到春天要经历数场大雪,可日子真的过起来,也就是眨眼的事情。
婚礼的前一天,杨净宜和宋泓一起前往西琅南街538号复检。她和宋泓重逢后积极治疗,按时吃药,病情逐渐趋于稳定。一如杨晴所料,两人结婚前,她的精神障碍几乎可以彻底痊愈了。
两人坐在院里百年流苏树下等待检查结果,对面的教堂依旧唱诗,阳光透过树荫洒下来光,杨净宜轻轻的倚在宋泓的肩膀上,远眺教堂。
宋泓察觉到她身上的恍惚,轻声问:“怎么了?”
杨净宜说:“有时候,我会觉得命运很神奇。”
宋泓也在她的话里看向教堂:“嗯?”
杨净宜眯了下眼睛,说:“以前在三楼,意识清醒的时候,就会拉开窗帘看教堂,那时也不会想到,这座教堂,会在多年后成为我们举行婚礼的地方。”
宋泓的笑容里忽然有很多的感叹,他紧紧的牵住杨净宜的手,低下头:“是啊。”
他说:“这七年我都在怀疑你的存在,可眨眼我们就重逢了,现在你的病马上要好了,我们也要有很幸福的一生了。”
杨净宜靠在他的胸口,在这句话里低声说:“可你的病呢?什么时候会好?”
说到这里,她犹豫了一下,远处吹来一阵风,流苏摇动,杨净宜想了想,起身对他郑重的说:“还是说,你根本就没有精神障碍?”
宋泓眼睛亮了亮,可又很快犹疑的看向杨净宜,他摇摇头,无奈而迷茫地说:
“我不知道。”
宋泓苦笑:“这么多年了,我已经不知道我的精神障碍是本身存在的疾病,还是被客观的加在我身上的借口了,那条界限已经模糊到连我自己都分不清了。”
杨净宜点点头,缓声问:“那我是真的吗?”
她拉住宋泓的手,缓缓抚上自己的脸颊:“我是真的,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人吗?”
宋泓专注的看向她,十分确定道:“你是。”
杨净宜笑了,四周忽然明媚起来,她说:
“如果我存在,那你的病情就存疑,宋泓——”
杨净宜抬起眼,对着他认真的说:
“我不是你的幻想,那你之前的检测报告,父母之言,又能有多少真呢?况且,你也早就怀疑了,不是吗?——十六岁那年,在知还池边,你就已经不相信自己的病是真的了,不是吗?”
宋泓在她的话里想起来那年春深,他眨眨眼,说:
“原来那个时候,你就已经明白了我的弦外之音。”
杨净宜眨眨眼睛,没说话,宋泓说:“我现在也不觉得自己生病——”
杨净宜牵住他的手,站起来说:“如果是16岁,我会对你的话一筹莫展,可现在我们已经不在那个对一切都无能为力的年纪了。”
宋泓专注的看向杨净宜,光影让她的脸颊浮上柔光,杨净宜抬起头来,莞尔一笑:“况且这里是西琅南街538号,是全国最权威的精神疾病中心,你的病是真是假,一查便知。”
宋泓喉结一动,杨净宜看向主楼,低声道:“只是,你做好打开潘多拉魔盒的准备了吗?”
一阵风吹过,流苏雨飘落而下,对面的教堂远远的传来祷告声,灼眼阳光里,宋泓偏过头,朝着主楼看去。
次日凌晨四点,相璨睁开眼睛,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
她摸起来手机,不看闹钟,也不看时间,直接一个电话打给江怀溪。
“嘟嘟嘟——”
室内落针可闻,如果她拉开窗帘,能看见外面一片漆黑。
“嘟嘟嘟——”
相璨皱起眉头,一阵腹诽。
都几点了江怀溪还在睡,今天这么重要的日子,是怎么睡得着的?
“嘟嘟嘟——”
还是没人接,相璨已经准备再打一个了。
铃声响到结尾,忽然静了下来,电话那边传来一个模糊的嗓音:“喂?”
江怀溪迷迷糊糊的翻了个身,问:“怎么了?”
相璨说:“你还在睡?都几点了你还在睡?你不怕迟到啊?”
江怀溪在她着急的语气里一个激灵,猛地坐起来,他退出通话界面看时间:“不应该啊,我订了八个闹钟呢就怕迟到——”
纳闷的声音在看见手机界面上的凌晨四点后戛然而止,他揉揉眼睛,又看了一遍,发现依旧是四点。相璨在电话那头喋喋不休:“别说八个闹钟,十八个你也没醒啊!”
江怀溪闭上眼睛,问:“现在几点?”
相璨说:“几点?”
江怀溪咬牙:“凌晨四点!!!”
他几乎是气笑了:“你家凌晨四点在教堂办婚礼??”
“……”
相璨一阵哑然,打开手机,悻悻道:“还真是四点,那你定了几点的闹钟?”
江怀溪说:“七点。”
相璨心虚,说话声音都弱下去几分:“那你再睡会?”
江怀溪无奈说:“算了,也就两个小时,不睡了。你在哪呢,我一会去找你?”
相璨说:“在工作室呢,你来吧,正好可以在开始前欣赏一下我为净宜做的婚纱。”
江怀溪清醒几分,笑了:
“呦,不是号称自己最伟大的作品,死活要保密么?这怎么舍得让人看了?”
相璨说:“也就在今天了,早晚的事嘛,你快别废话了,赶紧收拾收拾过来,我们俩要提前去教堂,我想看净宜化妆呢。”
江怀溪说:“好好好,我这就过来。”
相璨说:“收拾的帅一点哈,不然把你打出去。”
江怀溪无奈的笑:“知道了,不会给你——”
“嘟嘟嘟——”
丢人的。
江怀溪在忙音里一阵震惊,这人怎么挂这么快?!
他揣着情绪前去洗漱,却在起身时看到那枚钻戒,原本的气愤又悄然化成激动。
他打算在婚礼后和相璨表白。
江怀溪不由自主的的翘起来嘴角。
算了算了,今天是杨净宜和宋泓的大喜之日,开开心心的才好。
相璨挂断电话后,眨了眨眼睛,起身下楼。
二楼的工作室里挂着一条华丽重工的缎面婚纱,仔细看看,居然还有些眼熟。
相璨伸手摸上婚纱裙摆,在流光里垂眸一笑。
半小时后,江怀溪站在这婚纱前,满目震惊:“你把缪斯改了?”
相璨满脸骄傲的点点头,说:“好看吧?”
她开怀道:“这是我迄今为止,最伟大的作品。”
这条婚纱是她拿缪斯改的,无论是对杨净宜,还是对她,都具有极其重要的意义,是相璨设计生涯中,最伟大的作品。
江怀溪绕着婚纱转了两圈,咋舌道:
“非常非常好看,就是和我想的有点不一样——我以为是红的。”
相璨说:“本来也考虑做红色的,但傅叔说婚礼定在教堂,就选白色了。”
江怀溪笑笑,说:
“白色也出乎意料的惊艳呢,你婚纱做这么好看,有没有想过为自己做一条?”
相璨却挥挥手说:
“嗐,想太远了,先不说结婚对象,就说结婚做婚纱这点,我就婉拒。”
江怀溪挑眉:“为什么?”
相璨无奈:“命苦啊!你不觉得很命苦吗?平日的工作就是这个,等结婚,居然还要亲力亲为?我不要,太累了。”
江怀溪笑了:
“也是啊,那我给你定——请世界最顶级的大师来做,一定比这条更华丽漂亮,怎么样?”
相璨顿了顿:“你?”
江怀溪的心扑通扑通的跳了起来,他佯装淡定的点头:“对啊,我。”
相璨眨眨眼睛,说:“那我老公怎么办?他会生气的吧?”
“……”
江怀溪气笑了。
相璨又说:“比我做的更好?”
她语气不屑:“多大腕啊还能比我更牛。”
话里话外没有分毫的暧昧之心,满脑子全是胜负欲。
江怀溪绝望的闭上眼,脑海里冒出来四个大字——对牛弹琴。
凌晨六点,相璨和江怀溪一起,带着数十件礼服,踏着晨雾进入兰园。
管家热心的为二人指路,却发现这两人对这里一点也不陌生。
江怀溪推开门,相璨指挥人搬东西进来,先到一步的化妆师迷茫的寻找杨净宜,相璨拉住她的手,轻轻一笑说:“跟我来吧。”
相璨拿了晨袍,带着化妆师上楼,二楼空旷安静,宋泓恰好推门出来,见到相璨意外:“来这么早?”
相璨点点头,有些别扭的问:“净宜醒了吗?”
宋泓应了一声:“已经起来了。”
他察觉到相璨的不自在,找理由离开:
“你和怀溪吃饭了吗?我去为你们准备点吃的。”
相璨只想从这尴尬的氛围里解脱出来,干脆道:“好。”
宋泓笑笑,心照不宣的下楼了。
相璨看着他的背影松了口气,却很快又懊恼。
一个谎言要用一千个谎言来弥补,当初宋泓那么迷茫无助的时候,她撒了谎,现在两个人要结婚了,即使宋泓明确表现出来当年的事情他没有怪她,但相璨就是过不去心里的那道坎。
她叹了口气,带着化妆师推门进去。
杨净宜在梳妆台前回过头,看见是她,温和一笑。
相璨拿出来那件刺绣的流光晨袍时,杨净宜依旧是和第一次见到它一样惊艳感叹。
化妆师在旁边真心夸赞:“真漂亮,这晨袍可不便宜吧?”
相璨笑笑说:“好看吧?”
化妆师拨浪鼓似的点头,又看了几眼,说:“一看就出自大师之手。”
窗外晨雾带着露珠沾上玻璃,杨净宜坐在梳妆台前,破天荒地开口:
“是啊,无价之宝。”
相璨乐了开花,连带着刚刚和宋泓的别扭插曲都抛诸脑后。
化妆师手法利落,杨净宜底子又好,很快就结束了。
摄影师堵在路上晚点了几分,相璨下去端了吃的,来给杨净宜垫垫肚子。
推开门,杨净宜已经换好了衣服。
她含笑坐在梳妆台前,锦衣华服,裙摆流光,淡妆浓抹,纤尘合度。
相璨一时间有些看呆,杨净宜伸手晃了两下,问:“不认识啦?”
相璨恍惚的摇摇头,想说什么,却有些说不出来。
她对杨净宜的感情太复杂了,究竟是什么缘由敦促她流下泪水红了眼睛,早已经分不清楚了。杨净宜没想到相璨会哭,这么多年了,她还是第一次在杨净宜面前掉眼泪。
杨净宜也有些绷不住,但她还是拉过来相璨的手。
两个人坐在窗边,杨净宜在晨雾中低下头轻轻擦去相璨的眼泪,问:
“怎么哭了?”
相璨慌忙的擦擦泪说:“我没有伤心,我是看你出嫁,喜极而泣。”
她端起来盘子,把餐点递到杨净宜面前说:
“摄影师快到了,先吃点东西垫一下吧。”
杨净宜拿起来一块点心,却没吃,而是笑着看她。
相璨收了眼泪,想了想,说:
“我们来说点开心的吧,比如,一人分享一个好消息。”
灯光为她们添上一层柔光,杨净宜说:“好。”
相璨说:“那我先,好消息……”
她苦恼的皱皱眉,最近除了在缪斯的指引下创造出来了婚纱,好像没有什么好消息。
她的生活几乎全被婚纱占据了……
婚纱……婚纱!!
相璨眼睛一亮,她看着杨净宜说:“江怀溪今天早上暗戳戳的和我表白了。”
杨净宜动作一顿:“什么?”
现在还没表白吗?
她可是高中时期就看出来这俩人互相有意思了。
这么多年,居然没在一起吗?
相璨嘿嘿一笑,说:“但被我装傻糊弄过去了。”
杨净宜没懂:“你不喜欢他吗?”
相璨摇摇头说:“不是,我喜欢他,我也知道他喜欢我,可现在我的重心在工作上,而且我们两人之间,还有一层窗户纸没戳破,不能急于一时的。”
杨净宜点点头,有些理解相璨的想法了。
窗外的晨雾非但没散去,反而愈发浓重,相璨问杨净宜:
“那你呢?你最近有什么好消息?”
杨净宜认真的想了想,刚要回答,相璨就抢先一步,说:“除了结婚。”
杨净宜笑了,她眨了眨眼睛,顿了一会,对着相璨说:
“我昨天和宋泓去了医院。”
相璨一怔,下意识看向了杨净宜的小腹,又震惊的看向她的脸。
杨净宜好笑,却还是继续说:“医生说,我的精神障碍痊愈了。”
话音落下,相璨高兴的跳了起来。
她本以为杨净宜怀孕了,却没想到是一个比怀孕还要好一百倍的消息。
开心完了,她坐在杨净宜身边开始掉眼泪:“终于不用吃那些苦的要命的药了。”
杨净宜笑着拍拍她,说:“不苦,不苦。不要哭,我已经好了。”
相璨依旧觉得不真实,她泪眼朦胧的看着杨净宜说:
“诊断证明呢?我要亲眼看看。”
杨净宜哄小孩一样擦掉相璨的泪,又摇摇头,说:“昨天下午去的,要今天早上才能出来,医院就在教堂对面,妈妈和傅叔会在婚礼前去拿的。”
相璨说:“那你拿来要第一个给我看。”
杨净宜一口应允下来:“好。第一个给你看。”
相璨这才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杨净宜无奈摇头,说:
“这么大人了,还像个小孩子。”
“小孩多好呀,无忧无虑的,我巴不得一辈子当小孩呢。”
说到这,相璨眼珠转了转,说:“你知不知道,刚刚我真的以为你怀孕了。”
杨净宜说:“看你的表情猜到了。”
相璨嘿嘿一笑,说:“再过段时间,等你养养身体,就真的可以要小孩了——话说你和宋泓有没有想过这事?”
杨净宜和宋泓这么年轻,刚结婚一年就要小孩,属实太早了,但相璨的话,她和宋泓想过。
杨净宜对着她点点头,认真的说:“有。”
反倒是相璨不可思议了:“真的??”
杨净宜轻声说:“嗯。”
她看向窗外,晨雾浓重,露水挂在枝头上下坠,杨净宜声音也带了几分朦胧:
“我和宋泓的家庭,都不幸福,因此更渴望组建家庭,得到属于我们的栖息地。”
相璨说:“快了快了,说不定很快就来了,正好我最近也打算回国发展,到时候你住飞花苑还是镜湖别墅提前告诉我一声,我倾家荡产也要买在你对面和你当邻居。”
杨净宜低头笑笑,说:“好啊。”
相璨又问:“那孩子叫什么,你有想过吗?”
杨净宜摇摇头,她对着兴奋的相璨说:“太早了。”
又有些羞涩:“八字都还没一撇呢,而且我们的身体状态,都不适合。”
相璨满眼不赞同,刚要反驳,杨净宜就堵住她:“你看见宋泓了吗?”
相璨瞬间忘了自己想说什么。
窗外传来车子熄火的声音,宋承德和宜兰下车关门。
江怀溪和宋泓刚在大厅坐下,还没说两句话,宋承德就推开门,他径直走到了宋泓面前,敲了敲桌子。
宋泓抬起头来。
二楼,相璨点点头,说:“和江怀溪在大厅里呢。”
宋承德转身,宜兰走到宋泓面前,低声耳语。
杨净宜不知为何,心下骤然生出些不安,她眨眨眼睛,恍惚说:“哦。”
宋泓起身,跟着两人走向偏厅。
杨净宜忐忑抬头:“相璨。”
相璨疑惑:“怎么啦?净宜,怎么忽然感觉你有些不安?”
杨净宜声音急切,说:“你去找宋泓,不要让他乱吃任何东西。”
楼下,宋泓站在门口,防备地停下脚步。
屋内,宋承德和宜兰朝他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