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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花落去 ...

  •   傅无双办案向来是铁血手段,不然当初也不会在北城得罪了人,明升暗降到西琅来。

      柳静仪平静控诉,尤婉心目光躲闪,不发一言。
      而柳建明始终胡搅蛮缠,企图把虐待定性成家务事。
      傅无双见他如此嘴硬,直接大手一挥,拿着柳静仪的伤情鉴定,以故意伤人的名义对他进行长达7日的拘留。

      被带走时柳建明还在嘴硬,甚至指着尤婉心说:
      “她能作证——她能作证我没有虐待柳静仪!!”

      傅无双随着他的视线看向尤婉心,可女人却眼神躲闪,在傅无双的注视里,害怕地低下头去。柳建明呆住,随即目眦欲裂,过度挣扎,那表情好像要生吞了她。

      两个警察按住他,在他愤怒的喘气声中将他带离现场。
      这个过程中,柳静仪始终淡淡的盯着他,没有丁点情绪。

      门被关上,可调查却没有结束。
      傅无双放下笔抬起头,在这个只有三个人在的房间里,忽地说:
      “柳建明平日,也没少打你吧?”

      尤婉心目光闪躲,傅无双一阵见血道:
      “明明可以选择附和柳建明对我撒谎,早点息事宁人,可你却偏偏低下了头。平常人家闹到警察局里总会假装家庭和乐来粉饰太平,可你却演都不愿意演,尤婉心——”
      尤婉心一阵战栗,却在傅无双的呼唤下着魔一般,看向她的眼睛。
      傅无双一字一句道:“既然你也厌倦了过这样的生活,那为什么不离婚呢?”
      柳静仪也朝她看去。
      她也想知道尤婉心的回答。明明柳建明对她呼来喝去,非打即骂,为什么她却执拗的呆在柳建明身边,死活不肯离开呢?

      ……
      两个人眼里闪着同样的疑惑,尤婉心在这个尖锐的问题里闭上眼睛。
      那意思很明显。
      她拒绝回答。

      傅无双笑了一下,说:“你不想说,我也没有办法,我不强求你。”
      尤婉心含泪看向她,傅无双侧过身去看向柳静仪,眼前的一切忽然像是电影里的慢动作。凌厉的女警一字一句道:“现在,我要和柳静仪谈谈了。”

      原本平静的尤婉心忽然有了情绪波动,她在柳静仪的注视下对着傅无双疯狂摇头,却无济于事。副手出现,带着不容拒绝的礼貌,请尤婉心出门。

      “你很聪明。”
      直至尤婉心的身影消失在她的视线范围之内,柳静仪才肯回头看向傅无双。
      傅无双盯着她说:“没有直接来派出所报警,而是选择拨打110留下记录,是因为你知道指挥中心会强制录音,并且接警员记录后会形成警单,而这两者会直接存在上级的服务器上,删除需要很高的权限——”
      柳静仪眨眨眼睛,无波无澜。
      “不仅如此,你还打了街道办、妇联和12345的电话,在你能力范围之内,把这件事情直接上升成多部门的重点关注——柳静仪,你可以告诉我,你是怎么想到的吗?”
      柳静仪没说话,傅无双眨了眨眼睛,沉了语气,换了个说辞:
      “或者说,是谁在背后教你这样做的。”
      ……
      不知道为什么,这样严肃的氛围里,柳静仪居然觉出来一些好笑。
      她在傅无双的审视里也真的笑了出来。

      口罩下的唇角微弯,那双眼睛含笑,但也有泪。
      柳静仪就在这样悲喜交加的情绪里,看向傅无双说:
      “没有任何人教我,是我自己要这样做。”
      “是吗?”
      傅无双依然不信,可柳静仪却忽然叫她:
      “傅警官——”
      “嗯?”
      “你从警多年,一定遇到过特别危急的案子,如果极端的话,甚至威胁到生命吧?您还记得那种情况下,自己的反应吗?”
      ……
      求生。
      傅无双在她的话里下意识想。
      不顾一切的求生。

      紧接着傅无双抬起头,抿唇看向柳静仪。
      被绕进去了。

      柳静仪淡淡的眨了眨眼睛,说:
      “我也是这样的,这次报警,就是我在不顾一切的求生。”
      人在溺水的时候总想抓住些什么,浮木,舟船,或者是忽然横在水面上的树枝。
      而那些打出去的那些电话,就是她想要抓住的东西。
      柳静仪不知道什么是有用的,但她赌不起,只能全试一遍,放手一搏。

      功败垂成,赌赢了,就解脱。

      “万一赌输了呢?”
      傅无双适时问。

      “赌输了,就死。”

      傅无双被柳静仪平静的决绝震惊,“什么?”
      柳静仪看向她,说:
      “柳建明被放出去,我难逃一死,但比起来被打死,我更想自己结束这样永无休止的生活。”

      报警之前,柳静仪就已经做好了这个准备。
      傅无双神色复杂的摇摇头,说:“不会的,你要相信我。”
      柳静仪沉默。
      傅无双却看不下去她的悲观,对着她说:
      “我向你保证,最坏的结果不会发生的,好吗?”
      柳静仪明显的不信,傅无双想了想,低头在纸上写了一个号码,伸手推给她:
      “这是我的联系方式,有任何问题的话,随时给我打电话。”

      柳静仪却没收她的号码,而是抬起眼来,轻声说:“比起来这个,我更想要别的。”
      傅无双问:“什么?”
      柳静仪眨了眨眼,说:
      “带我妈妈去验伤,镜湖派出所出具家庭暴力告诫书——让柳建明,不要再继续伤害她。”
      傅无双在这话里恍惚了一下。
      她看向柳静仪,忽然意识到,这是她又一次未雨绸缪。
      只不过这次,她选择保护的人不再是她自己,而是她的养母——尤婉心。
      这一瞬间,傅无双觉得她有点看不透柳静仪。
      明明尤婉心也为虎作伥,对她不好,可在这样的关头,柳静仪第一个想要保护的,却还是她。

      傅无双雷厉风行的推开门,差人去办,她呼出一口气朝办公室走去,可推门的那一瞬间,她忽然想起来尤婉心被带离前,回头看她的那个眼神。
      那里面写满了欲言又止。
      傅无双转身朝着尤婉心所在的方向走去。
      案情陈述下,她企图在白纸黑字之外,探得一丝真情。
      ……

      柳建明被拘留的第一天,柳静仪和尤婉心回家,睡了一个好觉。
      第二天,傅无双身着便衣,带人走访了学校和柳静仪家附近的小区,搜集证据。
      第三天,傅无双又和柳静仪进行了一次单独谈话,这一次,她为柳静仪找来了辩护律师,打算一纸诉状将柳建明告上法庭。

      意外在第四天横生。
      北城发生恶性案件,系当年她经手过的连环作案,遂发来紧急调令要求傅无双回城。
      傅无双别无他法,临行前再三嘱咐下属要打起十二分经历侦办柳静仪的案子,又紧急差人出具家庭暴力告诫书。
      事情做到这样,傅无双依旧放心不下,亲自去了柳静仪的家里。
      彼时柳静仪没在,她看着紧闭的大门,无奈的叹了口气。
      电话响个不停,傅无双没了办法,敲开隔壁姚桃的家门,托她转告柳静仪,有事给她打电话。

      警车启动,副驾上的傅无双频频回头。
      这时的她也不会想到,柳静仪的希望,和她一起远走高飞了。

      新官上任三把火,人在任何时候都是审时度势的。
      现在自然也不是例外。
      傅无双性格直爽,在西琅没少得罪人,新接手柳静仪案件的警官就是其中之一。
      巧合的是,他是柳建明之前的旧相识。
      之前柳建明喝多了和旁人发生冲突,大都是他出面调解摆平的。

      事情很快又出反转。
      街道办接到了派出所的电话说事情已经解决,妇联和12345也收到了办案回执。
      ‘尤婉心’忽然对柳建明表示谅解,就连律师都接到‘柳静仪’的短信,说要撤诉。
      又三天后,柳建明大摇大摆地走出了镜湖派出所。
      西琅不知何时下起来大雪,这案件被高高拿起,又被轻轻放下。

      夜晚的小巷混乱失序,老板娘依旧带着市侩的笑容站在门口热情的招呼顾客。
      而院子里的柳静仪见到推开家门的柳建明时,脸上是掩盖不住的震惊,尤婉心从屋内出来,看清眼前的情形后手一抖,盛满热汤的碗直直的落在地上,四分五裂。
      柳建明伸手阖上院子里的门,又转过身去,吧嗒一声上了锁。
      大雪落在柳静仪的睫毛上。
      寒风吹的人发颤。

      柳建明笑着朝母女二人走来。
      “静仪啊——婉心!”
      恐惧来袭,柳静仪退到尤婉心身前,转过身去,绝望的闭上眼睛——

      一周后,窗外大雪,梅山伸手接过班主任递来的假条,挨个查看:
      相璨吃雪糕闹了肚子请假出去打针。
      连镶打篮球崴了脚,请假在家休养。
      宋泓去医院复查,请假十天。
      柳静仪——

      梅山拿着这张空空如也的假条抬起头来,问:“请假理由呢?”
      班主任摇摇头,说:“没有理由,打电话也没人接,她之前也这样过,后来回校说生病——”
      梅山直觉不对:“之前也这样过?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班主任记忆犹新:“就开学考试完那一周。”
      梅山皱了皱眉头,说:“是吗?”
      班主任点点头,说:“嗯,我记得特别清楚。”
      “不对……不对。”
      梅山忽然摇摇头,伸手拿出来了桌上的文件夹,按月份取出来了请假条。
      很快,数十张假条被摊开放在了桌上,柳静仪的名字格外清晰,可那上面请假的理由,却模糊至极。
      梅山顶着那个笼统的生病,说:“她有和你说过是什么病吗?”
      班主任努力回想:“你别说,还真没有……”
      “嗯。”
      梅山应了一声,伸手打开电脑,开始查文件。
      西琅一中有开学体检,体检数据都保存在电脑里,以防任何突发情况。
      班主任若有所思的继续道:“这样一说还真是很奇怪,我记得上个周还有学生和我隐约提过,有人问柳静仪是不是经常不来上学……”

      梅山很快找到文件夹,在对应的班级里输入柳静仪,伸手敲下键盘上的Enter键,一张体检报告图片弹出,摊开在了两人眼前。
      【姓名:柳静仪】
      【年龄:16岁】
      【身高:172】
      【体重:52】
      ……
      【健康程度:健康】
      【备注:该生各项指标正常,无任何传染病和重大心血管疾病。】

      梅山盯着这张体检报告,说:“谁问的,还记得吗?”
      班主任凑上来看看图片,咕哝两句说:“这体检报告看着也没问题啊——”
      又紧接着回答梅山,说:“我不在场,是听江怀溪说的。”
      梅山点点头,叉掉文件,拿起来外套起身:“走吧,咱们去看看什么情况。”

      两人走到教室的时候,江怀溪正在写数学题,身前忽然投下来一个阴影,江怀溪一抬头,梅山直勾勾的盯着他,还伸手推了推眼镜。
      江怀溪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梅梅—梅主任?”
      梅山点点头,说:“你出来一下。”
      说完转身就走,江怀溪忐忑的站起身来,心里一阵哀嚎:
      不是吧,今天不该梅山值班啊?
      那怎么知道他迟到的,还特意找到教室里来扣分??
      追着杀??这有点太过分了吧?!

      江怀溪心里七上八下的,三人走到旁边的班主任办公室,梅山对着江怀溪说:“坐。”
      先礼后兵。
      江怀溪脑海里瞬间浮现出这四个字。
      他战战兢兢的坐下,梅山在他的对面落座,开口道:
      “听说前两天有人来找你打听柳静仪了?”
      “我没迟到——”

      ……

      旁边的班主任绝望的闭上眼睛,梅山也在他这话里无奈摇头,江怀溪后知后觉,原来不是江湖追杀啊。他嘿嘿一笑,一颗心放了下来,也不紧张了,对着梅山说:
      “哦哦哦,是有,一个女人,大概三十来岁,问我说柳静仪是不是经常请假。”
      梅山说:“那你怎么说的?”
      江怀溪眨眨眼睛,坦诚道:“我实话实说呗。”
      班主任说:“你认识对方是谁吗?”
      江怀溪摇摇头,说:“不认识……”
      班主任和梅山对视一眼,刚要叹气,江怀溪又说:“…但相璨说她是个便衣。”

      梅山的目光骤然一凛。
      两人隔空对视一眼,班主任追问道:“便衣?”
      江怀溪点点头,说:“她说她见过。那个女人是镜湖派出所的警察,叫傅无双…哦对了,我确实看见她上了警车,就在学校后门小吃街那边。”
      梅山点点头,说:“你偷偷溜出去了?
      ……
      江怀溪移开目光,悻悻的笑了一下。

      幸好梅山没和他计较,挥挥手让他走了。
      班主任也后知后觉的察觉到了事情的不对,梅山想起来某个雪天,柳静仪向下拉的袖子。如果他没看错的话,那下面是淡淡的淤青。

      失踪,便衣,淤青。
      每一个都透露出来反常。

      “你先上课,我去看看。”
      梅山撂下这句话转身就走。

      柳静仪家离学校不近,梅山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街边亮起来灯,便利店里,柳静仪带着口罩站在前台。

      七天前柳建明回家,非但不知悔改,反而变本加厉。
      一顿发泄又将柳静仪打的几天下不来床,但这还不算折磨。
      经过这次,他对柳静仪有所忌惮,怕她再度节外生枝,于是没收了她的手机,拒绝让柳静仪再回学校。

      无可奈何,但,花落去。
      柳静仪只能站在这便利店里打工收银,辛酸度日。

      梅山站在雪里,隔着距离,看向柳静仪手上露出来的伤。
      巷子里亮起来五色的灯光,老板娘站在门口招呼客人,梅山推了推无框眼镜,进门落座。上人早,梅山又要了个最好的包厢,老板娘脸上自然堆满了笑。

      梅山点了几个菜,又叫住人,“老板娘——”
      老板娘见大客户出声,也朗声应:“哎,怎么了您说?”
      梅山伸手拉开西装,掏出钱夹,拿出来二百块钱现金拍在桌上:“和您打听点事。”
      老板娘笑开花,开心收下,又有些警惕,问:
      “你想打听什么事?”
      梅山说:“你们这附近,有一个叫柳静仪的小女孩,你知道吗?”
      老板娘变了脸色,说:“你问她做什么?”
      梅山说:“我是她老师,看她许久没去上学,也联系不上人,实在不放心,过来看看。”
      老板娘顿了顿,一番思想斗争后,摆摆手,把钱推回去。
      “无可——”
      事情比梅山想象的更加严重。
      他眨了眨眼,在老板娘拒绝的尾音里又掏出来三百拍在桌上:“够么?”
      ——奉告。
      老板娘看着那五百,没出声,梅山了然,拿出钱夹里的现金,拍在桌子上。
      数十张纸币有了分量,老板娘神色终于松动。

      她伸手拿过那叠钱,放到口袋里,在梅山的注视下长叹一口气,“那孩子,是个苦命人啊,隔三岔五就被她那个酒鬼爸打的上不了学——”

      尽管已经做了很多的心理准备,可梅山在听到真相的这一刻,依旧是惊怒交加。
      “您说…什么?”
      他颤抖着声音,追问,“打…的吗?”
      可柳静仪不是说,是因为生病,才去不了学校吗?
      老板娘说:“是啊,是打的。”
      ……
      梅山急促喘息,那老板娘又说:
      “好多年了,那柳建明喝醉酒就打她,喝醉就打她,一开始孩子还哭,整个巷子都听得见,后来就不哭了,人也不笑了——”
      梅山死死的攥住手,问:“很频繁吗?”
      老板娘点点头,说:“隔三岔五,家常便饭。前一阵儿吧,姑娘终于忍不住报警了,警察也来调查走访,本以为这次孩子终于能解脱了,可谁曾想,上个星期那柳建明,又出来了。”
      ……

      梅山在这话里红了眼睛,“左邻右舍的,就眼睁睁的看着,没有人拦着吗?”
      老板娘却变得尖利:“拦着?”
      她冷笑一下,却又自嘲一般:“先生您说的倒是轻巧,那各人有各人的日子,拦的了一次,还能每次都拦得住不成?况且别人的家务事,搅合不清的,咱们这条街上的人,糊口都艰难,那还有力气去掺和这些事情?顾好个人就已经不错了,剩下的,都看命吧——”
      梅山喘了口气,死死的掐住颤抖的手。
      他努力平复下来心情,抽出来钱包里最后的五百块递给老板娘,对着她低声恳求:
      “老板娘,求您帮我最后一个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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