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孤儿怨 ...
-
柳静仪和相璨相继收拾东西,站在门口说话的宋泓和江怀溪见状走来。
相璨对于宋泓在大礼堂的冲撞依然耿耿于怀,哪怕现在她哭红了眼睛,也要抬起眼来,气势汹汹的对宋泓道:“你又来干嘛?”
宋泓的注意力紧紧放在柳静仪身上,闻言敷衍:
“不是来找你的。”
“我不是已经告诉过你少来打扰柳静仪吗?”
柳静仪眼皮微微一颤,宋泓没接话,江怀溪却坐在她身边,下意识拿纸给她擦泪,又细心的说:
“或许宋泓是找柳静仪有事呢?”
“……”
“嗯?”
相璨抿了抿唇,又看了看垂下眼睛的柳静仪,江怀溪见事情成了,拿起来她的书,率先站起来:“好啦,给他们一点空间,如果你不放心的话,我们两个就在门外等,可以吗?”
相璨犹豫再三,终于在江怀溪温和的目光里点了点头。
她抱着书本,一步三回头,江怀溪在路过宋泓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
宋泓眨了眨眼,在脚步声在拉开柳静仪面前的椅子,落座。
……
这一次,柳静仪没有躲他。
“柳静仪。”
阳光不偏不倚的照在了他的侧脸,宋泓对着面前的人低声道:“我是宋泓。”
柳静仪抬起眼,对上他恳切的视线。
那双澄澈的眼睛在阳光下像一汪静谧的湖,柳静仪在那里迷路,晃神失声。
四目相对,宋泓视线下移,他看向柳静仪的手,试图通过校服,见到她腕上的淤青。
他声音低低,满是愧疚:“…四天前,我无意冲撞你,更没想到会让你受伤——”
柳静仪在他灼热的视线里往下扯了扯袖子。
她试图用微不足道的动作来掩盖掉生命中的淤青带来的沉重钝痛。
又很快顿住。
“对你造成伤害,不是我的本意,真的对不起。”
袖子拉到一半,柳静仪在宋泓的话里罕见的红了眼。
没有谁比她更加清楚,刚刚只是她自尊心作祟下的自欺欺人。
却又在这样诚恳的话里有了铺天盖地的委屈。
眼前的人什么都没有做,只是无意冲撞就来沉重道歉,可家里的人肆无忌惮为所欲为,却担不了罪名。荒谬无力排山倒海的冲过来,几乎将她毁掉。
柳静仪忽然觉得倦了,又很想大笑。
她在温暖割裂的阳光里泪眼朦胧。
她受够了这种隔三岔五请假的日子。
她真的厌恶了这种生命里隔三岔五就会出现的淤青。
甚至于恨。
她这些不能言明的钝痛。
放在一侧的手越来越紧,宋泓见她情绪翻涌,也做好了接受一切的准备,可想象中的怒火却没有袭来,柳静仪只是眨了眨眼睛,压下去那些眼泪,低声说:“…知道了。”
她闭了闭眼睛,声音轻入尘埃:
“知道了。”
宋泓在这个似是而非的回答里一愣,柳静仪囫囵拿起来书本,起身离开。被他放在心上的事情在柳静仪这里轻描淡写的翻了页,宋泓随着她转头。
那背影瘦弱却莫名决绝,宋泓没来由的叫住她:
“柳静仪——”
那种似曾相识的预感诡谲又阴森的爬上了宋泓的后背。
柳静仪闭了闭眼睛,站在原地,侧耳聆听。
窗外风过,宋泓在心里万语千言,说出来却只有一句:
“对不起。”
柳静仪在阳光下回头,眼里有泪痕,宋泓隔着距离重复:“对不起。”
她仔细而又认真的看着宋泓,似乎要努力的记住他的样子,好一会才转身离开。
瘦弱挺直的背影从三楼自习室穿过天桥,窗外的树呈现出来一种冬日特有的枯黄。
午后的透明连廊空荡静谧,教室里日影斜斜,短短一段路,仿若走了万水千山。
她的步伐依旧缓慢。
柳静仪带着所有的东西离开学校,她在冬日难得一见的阳光里,穿街过巷,走到镜湖旁。
过去尤婉心曾带她来这里放风筝,岁月静好。
现在流水解冻,积雪化冰,柳静仪站在湖边,平静的拿出来手机,按下去那个号码——
宋泓最后的道歉萦绕在她的耳边。
对不起。
——110
对不起。
看似轻飘飘的话,却成了压垮柳静仪的最后一根稻草。
柳静仪不想继续过这种绝望的日子了。
她厌倦了这种隔三岔五就会被拳脚相向的生活。
那就结束吧,尤婉心不愿意结束婚姻,那就由她来叫停这样的生活。
阳光刺眼,柳静仪神色平静,轻飘飘的点下那个通话键。
——嘟嘟嘟——
号码播出的霎那,手机即刻被定位,经纬相现,接线员很快接通电话:
“你好,西琅市公安局,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到您?”
“你好——”
柳静仪在镜湖旁,三言两语讲述完始末,接线员当机立断转接电话,就近派出所即刻出警。
可是不够。
柳静仪站在湖边看着流水缓缓,又按出当地妇联电话。
接线员是一个年纪很轻的女生,字里行间带着掩盖不住的朝气:“您好——”
柳静仪在她的话里闭上眼睛,努力的忍住颤抖,说:
“我…需要帮助,我受到了长期虐待。”
……
柳建明在医院里回来后戒酒了两天,第三天终于忍不住破戒了。
头天晚上,他喝了个天昏地暗,回家倒头就睡,醒来已经晌午了。
尤婉心做好了饭端上桌,两人刚拿起来筷子,警笛就响彻在这个小巷,柳建明刚要准备看热闹,警察破门而入。
为首的警官名叫傅无双,气场凌厉,眼若刀锋,是去年刚从北城调任来的。
小警察打开执法记录仪,傅无双也不耽误时间,睨着眼前满身宿醉气的男人直白问:
“你是柳建明?”
柳建明不明所以的点点头:“是。”
“柳静仪的养父?”
这话一出,柳建明脸色就沉了下来,尤婉心当即站起来说,声音有些颤抖:
“是,他是养父,我是养母——警官,我们的孩子怎么了?”
傅无双冷冷的看了柳建明一眼。
“我们接到报案,说你家暴虐待未成年人——柳建明——跟我们回一趟派出所吧。”
……
这不是柳建明第一次因为家暴到派出所,但这却是柳建明第一次因为家暴虐待未成年人而被问话。
还是虐待养女。
过程中镜湖派出所接到了妇联的电话,还接到了12345的电话。
傅无双的脸色越来越沉。柳建明一阵心慌。
这下好了,原本花言巧语就能糊弄过去的小案件,直接变成了各部门重点关注的对象。他气的冷笑。
他妈的,柳静仪这死丫头存心想要整死他。
对面的傅无双见他死不承认,猛地一拍桌子,厉声质问:“你敢说没虐待她?”
“我真没有……”
傅无双冷笑一声,想起来刚刚。
柳静仪在她的问询里伸出手掀开衣袖,白皙的手臂上青紫交加,一片触目惊心。
在场的人几乎是倒抽一口冷气。
柳静仪的疤痕历历在目,傅无双气极:
“你没虐待她那她背后为什么有各式各样的淤青?你没虐待她那她胳膊上为什么有那么多烟头烫出来的疤?医院的伤情鉴定都出来了,你现在告诉我你没虐待她?”
尤婉心在这话里颤抖,她抿住唇别过脸,不敢看傅无双。
柳建明语塞,但依旧狡辩,“傅警官,您这真是冤枉我——”
傅无双被他的无耻气笑了,她冷声反问:
“事实摆在这里,你还敢说是我冤枉你?”
柳建明点点头,坦然道:
“后背上的淤青是我们两口子吵架她非冲上来的,您说两人一起过日子,谁家没有摩擦?她就非死心眼的挡在我老婆身前——天地良心除此之外我从来都没主动打过她——”
傅无双说:“哦?她替你老婆挡的?”
柳建明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是啊。”
傅无双冷笑:“那就意味着,平日里你不仅虐待柳静仪,也对尤婉心拳脚有加吧?”
……
柳建明算是体会到了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我……”
他难得红了脸,卡壳了。尤婉心在傅无双的话里一阵难堪,低下头去。
“你不用跟我狡辩,柳建明,你这样的人我见得多——”
“笃笃——”
话音未落,调解室忽然有人敲门,副手推门进来,凑到傅无双耳边说:
“傅队,有人找。”
傅无双说:“谁啊?这么没眼力见——没见忙着呢吗?”
副手一脸为难,但却没走。意识到来人不好打发,傅无双只得骂骂咧咧起身。临出门前,她那双眼睛紧盯着柳建明道:
“你好好想想,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等我回来你要还是这个态度——哼”
傅无双啪的一声甩上门,鞋子踩的哒哒作响,她没好气的推开办公室的门,对眼前的不速之客说:“谁啊,打扰老娘办案——”
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傅问坐在她的椅子上慢悠悠的转过身来,笑着调侃:
“呦,傅队长,起这么大范呢?”
衣着端方,芝兰玉树。傅无双看着这个差了十岁的堂哥,一下就熄了火。
她叹了口气,半敛起来脾气上前,不客气地问:“你怎么来了?”
傅问笑笑,说:“好久没见了,过来看看你——看样子我来的,不是时候?”
傅无双在他上扬的语气里端起茶杯喝了口水,平复心情。她本就闷着一口气,现在傅问一问,她不吐不快:
“有点吧,主要是今天新接了个案子——夫妻俩在孤儿院领养了个小孩,养了十年,挺好吧?
没想到今天那小孩报警,说这丈夫长期家暴虐待她,我本来还以为孩子夸大,结果找到人一看——嚯啊——那背上全是淤青,手臂上密密麻麻的都是烟头烫出来的疤——触目惊心啊!你说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怎么下去手的?”
傅问在旁边也听的一阵揪心,跟着叹了口气,“这可真是…”
“丧尽天良。”
傅问赞同似的点点头。他虽同情,却也不想多说,反而是话题一转:“但我听说,你不是这两天就要调回北城了?”
傅无双也猛地叹口气:“谁说不是呢!”
傅无双烦的就是这个。
这调令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她接到了柳静仪的案子时下来,最晚这个星期就要走。镜湖派出所鱼龙混杂,没少有那些旁门左道的,虽说她这一年整改不少,但谁能保证她离开后,这风气不会卷土重来,死灰复燃呢?
傅无双越想越担忧,一拍桌子道:
“不行,我得抓紧时间。”
傅问点点头,傅无双毫不客气的转过头来问:“所以你来找我什么事?”
傅问笑:“没什么事,就是过两天我和你嫂子直接回美国了,我寻思咱们那么多年没见,来看看你过的好不好。”
傅无双直觉不对:“你傅问不是向来只看笑话么,什么时候这么好心了?”
傅问被她拆台,无奈摇头,笑着坦白道:“好吧,是你嫂子让我来慰问你。”
傅无双孤身前来西琅,离家千里,难免孤单。
因此杨晴千叮咛万嘱咐,要傅问无论多忙,都一定要来看她。
傅问对着另一张桌子上的饭菜扬扬头,说:
“都是你爱吃的饭,知道你忙,一会吃的时候,记得放微波炉加热一下。”
傅无双眨了眨眼睛,呼出一口热气:“哎呀干嘛呀——”
她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情搞得眼热,傅问站起来拍拍衣角,起身告辞:
“好了,我就不耽误你了,快忙吧。”
傅无双也不和他客气,推门送客。
“记得替我和嫂子问好。”
恰逢副手拿了伤情鉴定,接了柳静仪回来,带着口罩的女孩迎面和傅问撞个正着。
两人擦肩而过,傅问下意识回头——
那双眼睛。
那双和杨晴,一模一样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