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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北京城 ...

  •   老板娘瞅瞅那钱,满脸防备的看他。
      梅山说:“—劳烦您跑一趟,去找那柳建明,就说有人请他吃饭。”
      老板娘没说话,满是皱纹的脸上写满为难。
      梅山起身,把那钱塞到她手里,无框眼镜边缘,玻璃泛着冷光,他语气郑重道:
      “拜托您了。”
      老板娘看看手里的钱,又看看梅山,抿了抿唇。
      她终究是没抵住那钱的诱惑,把那一小沓钞票小心翼翼的收好,又在梅山暗含希冀的眼神里后退两步,转身走了。

      包厢门被顺手关上,明亮的房间里,角落忽然暗了下来。
      四下落针可闻。
      梅山走到座位上坐下,拿起手机,三两下拨出去一个电话。
      通话声里,梅山摘下眼镜,随手一丢,活动了一下关节。

      柳建明有很多的仇家,但柳建明也有很多酒肉朋友。
      因此老板去家里叫他的时候,他没多问就来了。
      小饭馆距离柳建明家很近,他慢慢悠悠,三两步溜达过来。
      老板指了指最大的包厢,柳建明乐呵上前。

      推开包厢门,和想象中的热闹截然不同,里面一片冷清。
      坐在主位上的男人抬眼凌厉的看了过来,梅山挂断电话,不辨喜怒:“柳建明?”
      柳建明也不怯,伸手关门上前:“你是?”

      他坐在了梅山的正对面。
      眼前一桌好酒好菜,色泽鲜亮诱人。

      梅山没答,却是伸手拿起酒瓶,为他斟了杯酒,转到他的面前。
      “坐。”
      数千块钱的酒显然使得柳建明心花怒放,他端起酒杯,梅山却在这个时候开始说话:
      “今年西琅一中有近三万考生报考,最终只录取了不到一千人,录取率是三十分之一。五百三十分的满分,分数线就高达四百五,其中最高成绩是五百二十三分——”

      柳建明满眼疑惑,不知道他卖什么关子。

      梅山一顿,低声说:“你知道这个人,考出来最高成绩的这个人,是谁吗?”
      柳建明嘬了一口酒,笑了:“我去哪知道?我又不搞教育。”

      梅山摇摇头,说:“你知道,非但知道,还很熟悉——”
      柳建明的笑渐渐的僵在脸上。
      梅山盯着他,一字一句的说:
      “是你的女儿——柳静仪。”

      “哼——”

      柳建明伸手把酒杯拍在桌上,冷哼一声:
      “我还纳闷怎么忽然有人请我吃饭呢,原来是鸿门宴啊。”
      “绕这么大一圈,费这么多功夫,说吧,究竟什么事?”
      梅山在他的话里嘲弄的掀了一下嘴角,也直接开门见山:
      “让柳静仪去上学。”
      ……
      “不可能。”

      “哦?不可能?”梅山抬起眼来,声音轻轻。
      柳建明阴鸷的看着梅山,说:“我劝你最好不要管旁人的家务事。”
      “是吗?”
      梅山笑了笑,忽然说:“你应该知道吧?入学奖金十万,期中奖学金两万,期末三万,而月考,每次也有一万块——”

      柳建明伸手端酒杯的手一顿。

      梅山继续道:“柳静仪有贫困补助,可以额外再得到两万块——柳建明——”
      柳建明在这低语里抬头,梅山扶了扶眼镜,“游手好闲,不务正业,没人比你更清楚,你需要这笔钱。”

      柳建明攥住了酒杯,没说话,可面上的神色却泄露了他纠结的内心。

      梅山见状,伸手拿起外套。
      他从中抽出钱夹,拿出来一张卡,放到桌面上,伸手转到柳建明面前。
      柳建明缓缓抬眼:“你什么意思?”
      梅山淡淡的说:“这张卡里有三万块钱,密码是六个零,只要你同意柳静仪复学,这钱就归你。”
      柳建明哈哈笑起来:“还有这好事?”
      梅山笑笑没出声。
      两人忽然陷入了一种奇怪的僵持,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嚣。
      陈老四一行人按照老板指示,伸手推开了包厢门。

      梅山抬眼,柳建明循声回过身。
      陈老四见到他,忽然轻声不耐烦的啧了一下,又笑:“呦,建明?吃饭呢?”
      话里话外,尽是嘲笑与轻视。

      柳建明下意识站起身来陪笑。
      陈老四是这一块有名的地头蛇,虽说法治社会没有黑恶势力,但得罪了他,也够喝一壶的了。
      好巧不巧的是,两年前柳建明不小心和他起了冲突,陈老四带人堵了他一个月,打的他头破血流,在床上躺了小两个月才好。柳建明可不敢再得罪他了。
      “陈哥,您怎么上这来了?”

      梅山在柳建明点头哈腰的动作里端起来酒杯,嘬了一口。
      陈老四的目光略过柳建明,看向主位。
      梅山伸手放下酒杯,抬眼。
      四目相对,陈老四霎那笑开了花,毕恭毕敬走向梅山:
      “梅主任晚上好啊,好久不见,最近一切可好啊?”
      梅山笑着起身,淡淡道:“感谢挂念,一切都好。”
      “坐,大家都坐。”
      梅山伸手道。

      陈老四笑着挥了挥手,数十人霎那鱼贯而入。
      站在一旁的柳建明冷汗直冒。
      梅山见状,拍了拍陈老四的肩膀,陈老四让道,梅山走到柳建明的座位前,拿起来那张卡。灯光晦暗,他的眼里闪过似有若无的阴沉。
      随即,他好脾气的笑笑,一步步的走到柳建明身前,伸手,带着不容拒绝的气势,把那张卡塞到柳建明胸前的口袋里。又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笑了一下。
      那意思不言而喻。

      无框眼镜泛出幽暗的光,梅山对着他低声道:
      “不要再动手打柳静仪,不然的话——”
      柳建明瞳孔微微放大,梅山的话却戛然而止。

      他后退一步,转过头去和陈老四继续寒暄:
      “大家都是旧识,本想借此机会好好一叙,却不想刚刚忽然接了个电话,学校那边有点急事要我过去,真对不住了——这顿我请——改天,改天我一定好好宴请大家,给大家赔不是——”
      陈老四在社会上摸爬滚打,也是个妥妥的人精,听见梅山这话后,满脸不赞同:
      “咱们兄弟沾了梅主任您的光,高兴还来不及,何来赔罪一说?见外不是??”
      梅山摇摇头,伸手捞起来西装,陈老四也不敢多留,转身送客。

      柳建明眼皮跳了跳。

      按照陈老四的脾气,换做旁人,他一定要说不给他面子,但现在,陈老四非但没有分毫怨言,反而恭恭敬敬的送梅山出门。

      柳建明冷汗直冒。

      两人走到包厢口,陈老四伸手开门,梅山忽然侧头朝着柳建明看了一眼。
      陈老四也顺着梅山的视线,阴狠地看过来。

      柳建明汗毛直竖,一阵胆突。
      其中的威胁不言而喻。

      梅山淡淡的移开眼,陈老四信誓旦旦的保证:“梅主任放心,我一定会好好招待客人的。”梅山笑了笑,拍拍他的肩膀,“辛苦你了。”

      大雪纷扬,他走出小巷,在寒风里推开便利店的门。
      “欢迎光临——”
      收银台前响起冷淡的声音,柳静仪抬眼,在梅山高大的身影里愣住。
      挺阔的肩膀上沾了雪迹,梅山满身寒气地站在她身前,淡声道:
      “柳静仪。”
      柳静仪难得无措的别开眼,咬紧牙关。
      下一秒,一张补充完整的假条被推到她眼前。
      梅山温柔笑笑,说:“明天上学,记得销假啊。”

      /

      2018年二月初,西琅一中结束了如火如荼的期末考试。
      当天下午,年级大榜张贴,柳静仪以732的成绩,位列榜首。
      值得一提的是,这是她今年第五次蝉联第一。

      相璨在年级大榜前,对着柳静仪的照片兴高采烈。
      江怀溪凑在榜前,照例从后向前数:“宋泓…游海…邱池…连镶……靠!”
      他转过头来,满脸震惊的对着相璨说:“倒数里没有你的名字!!!”
      “!”
      相璨不可置信道:“什么?!把我漏了?!”
      江怀溪:“……”
      “合着你没看到成绩啊?那你对着年级大榜傻乐啥呢?”
      相璨嘿嘿两声,说:“看柳静仪啊,年级第一!她这次数学又考了满分呢——”
      “不是,哎——人家满分,你高兴啥呢?”
      “哎你不懂—”
      相璨说到这里,停下来动作,认真说:
      “她好,我就高兴。”

      江怀溪在这话里眨眨眼,还没来得及回,手指就下滑到一个熟悉的名字。
      相璨。
      向左一看,421名。
      “我靠——”
      江怀溪倒抽一口凉气,再往右看,语文123,数学88——

      “我靠!!我靠!!!!”

      江怀溪猛地大吼一声,相璨被吓了一跳,也吼回去:“你要死啊!!”
      江怀溪也顾不上三七二十一了,伸手把相璨往他那一拉,指着那个排名和分数看:“看!你自己看!”
      相璨看了看区间,皱着眉看他,“你掉到四百多名也不用这么兴奋吧?”
      “……”
      江怀溪咬牙切齿道:“要不睁开眼睛看看名字呢?”
      “?”
      “这还用看?这个区间一看就是你啊——啊!!!!”
      相璨猛地叫了出来。

      她捂住嘴巴,下意识看向江怀溪,眼睛亮晶晶的,说:
      “我出现幻觉了?!那上边写的好像是我的名字。”
      江怀溪被她逗笑了,说:“再看看呢?”
      相璨点点头,吸了一口气又转过身去。
      她眯起眼睛来,认认真真的看眼前的内容,低声念出来。
      “421.相璨,语文123,数学88——啊!!”
      “多少?多少?”
      她转过身来,抓住江怀溪的衣领可劲晃:
      “你看见了吗?多少?不是我在做梦吧??”
      江怀溪笑着说:“八十八分!”

      相璨在这一秒仰天大笑,可下一秒,她就红了眼。
      年轻女孩拨开人群,撒丫子就向外跑。
      江怀溪在她身后大声道:“哎?去哪啊?跑那么快干什么?”
      相璨头也不回:“我要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柳静仪!”
      “等等我——”

      两个身影一前一后的跑向天璇楼。
      再往上,主任办公室内,柳静仪轻轻摇了摇头。
      她看向梅山,低声拒绝道:“我寒假不来学校培训,也不参加比赛。”
      梅山伸手扶了扶无框眼镜,说:“为什么?”
      ……
      柳静仪眨了眨眼睛,沉默以对。
      梅山又问:“是有什么担忧吗?”
      他说:“如果担心费用的话——学校培训是免费的,飞往北京参赛的费用也可以向学校申请……”
      话音未落,柳静仪抬起眼来说:“我不想。”
      ……
      “我知道您是为我好,但是梅主任,我不想参加比赛,更不想去北京。”

      梅山在这倔强的话里叹了一口气。
      他摘下眼镜来,心情复杂的揉揉额头。
      门吱呀开了一条缝,相璨和江怀溪扒住门框,悄悄探出来头。
      两人同步的眨巴眨巴眼睛,又呲着大牙,露出来一个灿烂的笑。
      ……
      柳静仪回过头去,问梅山说:“我可以走了吗?”
      梅山疲惫地挥了挥手。
      柳静仪起身,走到门口,就在她伸手拉开门的时候,背对着她的梅山忽然出声:
      “报名截止日期在这个周天,如果你反悔了,随时过来找我。”
      柳静仪敛下眼睛,低低说:“我知道了,谢谢梅主任。”

      她推门离开。
      路过相璨和江怀溪,又下楼梯,无视年级大榜,顶着风走出校门。
      和过去一样,一如既往的冷漠无情。

      三楼,连镶伸手在宋泓面前晃了晃:“看什么呢?”
      宋泓在那个熟悉的背影里收回视线,垂眸说:“没什么。”
      “是么?”
      连镶明显不信,但他却没多问,而是说:“我跟你说俩有意思的事儿呗?”
      “嗯?”
      宋泓微微侧耳。
      连镶说:“柳静仪这次又是年级第一,甩出去第二名将近二十分呢,据说万年老二当场就哭了。”
      宋泓习以为常,说:“另一件呢?”
      连镶不怀好意地笑笑,说:“你这次又是年纪倒数第一,和柳静仪一样蝉联宝座。”
      “……”
      宋泓难得笑了一下,“我的荣幸。”
      柳静仪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范围内。
      宋泓眨眨眼,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高中的第一个寒假来了。

      次日一早,宋泓跟着宋承德和宜兰踏上了返京的飞机。
      机身划过西琅上空时,姚桃坐在柳静仪家里,对着她苦口婆心。
      “比赛呀静仪,那是别人想参加都参加不了的,你还拒绝——多好的事情呀!”
      柳建明在姚桃的话里笑了一下,尤婉心说:
      “这死丫头也不知道怎么想的,校长的电话都打到了家里,她却死活不肯去,非说要去那个便利店打零工,说是和老板说好了,不好推脱,我看呐,都是借口。”
      柳静仪沉默的收起来碗筷,柳建明在旁边说:“这什么竞赛,有奖金吗?”
      柳静仪顿了一下,说:“没有。”
      她直起腰来,推门出去。
      姚桃在旁边叹了口气,和尤婉心说:“这孩子怎么想不通呢?多好的机会呀!”
      尤婉心皱了皱眉,向外看去:“谁知道她!奇怪的很。”
      柳建明哼了一声,推门出去。

      室外极寒,呼吸都是一阵热气,柳建明活动活动身子,朝着厨房走去。
      柳静仪正在刷碗,冷水冻的一双手通红。
      柳建明倚在厨房门口,语气轻蔑地说:“那什么劳什子比赛,你去吧。”
      柳静仪微微侧头,柳建明说:“在北京赢点奖金回来。”
      柳静仪垂下眼睛,继续刷碗:“这个比赛没有奖金。”
      “哦。”
      柳建明应了一声,又说:“但你们学校应该有吧?多了不说,两三万是有的吧?”
      ……
      柳静仪没出声。
      柳建明又说:“去吧,去拿个奖。”
      ……
      见她不说话,柳建明又说:“不去的话,寒假就别想过任何消停日子了。”
      柳静仪在威胁里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眼来,冷漠的看着他。
      日子又回到了之前那样。

      二月下旬,阖家欢乐之际,柳静仪踏上了前往北京的飞机。
      她在北京待了一个星期。
      这期间,相璨锲而不舍的给柳静仪发信息,却没得到任何回应。
      相璨极其沮丧,整日闷闷不乐,江怀溪看不过去,拿着压岁钱偷偷的买了去北城的机票。

      两人飞跃数千公里,跋山涉水,追着柳静仪来到了这个陌生的城市。
      落地次日,比赛结束。
      相璨和江怀溪早早买好了鲜花,等在北城大学校门口。
      好巧不巧,两人和等在门口的梅山撞个正着。
      四目相对那一刹那,江怀溪甚至触发了自动程序,转身就跑。
      相璨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凑到他耳边,颇有些咬牙切齿的味道:
      “现在可是寒假啊混蛋——你能不能有点出息。”
      江怀溪悻悻一笑,被相璨一把拉去打招呼。

      三人站在一起,凛冽寒风里,柳静仪缓缓的朝他们走来。
      风吹起来她的头发,羽绒服也盖不住那消瘦的身形。
      她朝这边看来,世界黯然失色。
      相璨又一次看的呆住,还是江怀溪低低咳嗽了一下,她才反应过来自己有花要送。

      梅山被两人逗笑,柳静仪看着那捧即将戳到脸上的花,轻轻的眨了眨眼。

      她后退一步,摇摇头,说:“谢谢,但不用了。”
      相璨没想过被拒绝,如遭雷击,江怀溪一个箭步冲上去打圆场:
      “送我送我,我和梅主任需要。”
      花被抢去,泪却将落。
      相璨撇撇嘴,一阵委屈。

      发信息不回,来送花也惨遭拒绝,这北京城,为什么这么大,又这么冷?
      她甚至,都开始讨厌北京了。

      相璨心如死灰,对着江怀溪喃喃道:
      “她拒绝我,她不想和我当好朋友。”
      江怀溪在她的眼泪里慌不择言,“她想的,或许她只是没有最好的朋友——”
      ——不知道怎么相处罢了。

      “有。”

      圆场的话说到一半,前面的柳静仪却忽然出声,说:
      “宋恩仪。已经死了。”

      是好多年前的事情了。
      久到如果不是他们提起的话,柳静仪都已经要忘记这个人。

      相璨的哭声戛然而止,江怀溪瞪大了眼睛,梅山在这个小插曲里叹了口气,上前拍了拍柳静仪的头。风吹的柳静仪鼻尖通红,她抬起头,梅山笑笑,接过那束花塞进她的怀里,说:
      “新年快乐。”

      柳静仪不自在的接过。
      寒风里,她抱着那束花,转向相璨,又看看江怀溪。
      许久后,她在梅山鼓励的眼神里,低低道:“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宋恩仪。
      新年快乐,相璨。

      大洋彼岸,宋泓再度落地波士顿。
      司机将车停在了怀特先生家门口,佣人在门口引导他们进门。
      门口停着辆低调的豪车,三人进门,宜兰凑到宋承德耳边说:“是有其他客人吗?”
      宋承德眼内精光一闪,佣人推门,傅问循声转头。
      宋承德佯装愣了一下,随即道:“傅总?”
      他快步上前,傅问从容起身。两人礼貌握手,宋泓站在门口,淡淡的看着他和傅问寒暄。傅问笑道:“宋老板怎么在这?”
      宋泓患病的事情在圈内不是什么秘密,宋承德拍拍身侧的宋泓,说:
      “犬子几近康复,我们啊,是来找怀特医生复查的。”
      傅问发自内心的笑了笑,“恭喜恭喜。”
      宋承德也开怀,又问:“傅总您这是?”
      傅问眨了眨眼睛,叹口气,声音低了下来:“我爱人近期有些不舒服——”

      楼上,怀特先生满眼关切,杨晴泪眼朦胧,哽咽道:
      “我最近时常会想起我的女儿…不知为何,我总觉得她没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北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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