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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淤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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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静仪这次在家里躺了三天。
三天后,她从床上爬起来,忍着身上的疼痛,强撑着去了学校。
早上八点,柳静仪卡点进了学校。
前两日天晴,校内的积雪融化大半,花坛草丛边只有零星一点白了,但今天又忽然阴天,气温骤降,那些化掉的雪水反而结成了透明的冰。
不慎踩上去摔一跤的话,没个三两天好不了。
柳静仪缓慢的路过花丛。
冰在特定角度反出来诡异的光,有那么一瞬间柳静仪想,如果现在不慎摔倒,哪怕只有一下,没准就会把小命摔没了。
荒谬的想法只在她脑袋里停了一瞬,再抬眼,梅山高大的身影在天璇楼前方执勤。
四目相对,画面和数天前重合。
江怀溪顺着梅山的目光悲催的转过头来,对上柳静仪那双平静的眼睛。
历史再度重演。
江怀溪又又又一次迟到了。
梅山的叹息如青烟一般飘起来:
“怀溪啊,这是这周第三次迟到了,你让我说什么好啊?”
江怀溪在柳静仪的目光里欲哭无泪,梅山依旧毫不留情,他甚至有心调侃江怀溪:
“这名字我都不用问你是哪几个字了。”
江怀溪臊眉耷眼:“主任您就别笑话我了…”
梅山也不为难他,在他低落的声音里挥挥手,放他走了。
以往江怀溪一定会第一时间逃离现场,可不知为何,这次却一步三回头,颇有些恋恋不舍的意味。
柳静仪踏上了天璇楼大厅,她停在梅山面前,低声道:“梅主任。”
梅山推了推无框眼镜,点头应了一下,又在寒风里,对着带口罩的柳静仪温声道:“病好了吗?”
背上仍是火辣辣的疼,明明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脱力倒下。沉疴难愈,可柳静仪却在这句话里点点头,轻描淡写的说:
“已经见轻了,估计下午就好了。”
梅山对这个隔三岔五生病的小姑娘也苛责不起来,他叹口气,说:
“静仪啊,要照顾好自己啊。”
……
柳静仪在梅山的关心里莫名感到一阵眼酸,她眨了眨眼睛,忍住情绪,抬起头,在梅山的注视里,郑重的说:“好。”
梅山也在这简短有力的回应里笑了笑,“去吧。”
柳静仪背着书包向楼上走。
身后的声音忽然又道:“对了——”
柳静仪转过头来。
梅山隔着距离,一丝不苟的提示她:
“记得销假。”
天璇楼外,时钟滴答作响。
相璨眼也不眨地盯着腕上的手表,时针走到八的时候,她缓慢而又遗憾的闭上眼睛。
江怀溪又迟到了。
前两节课又要低气压了。
她脸上出现些绝望。
相璨虔诚地双手合十,为江怀溪默哀几秒钟。
上帝啊,愿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卡点失败——
“砰一—”
后门被人猛的推开,再睁开眼,江怀溪风一样的冲来眼前。
相璨刚要走流程安慰他,却发现他脚步轻快。
再向上看,那脸上非但没有愁容,还很激动。
?
相璨脑门上冒出来一个大大的问号。
江怀溪光速入座,兴奋的转过身来。
“柳……”
“你今天卡点成功了?”
江怀溪的笑在脸上一僵,颇有些咬牙切齿的挤出一句:“你哪壶不开提哪壶是吧?”
……
“那怎么还这么高兴?”
相璨满头雾水,又关切的看着他:
“不会因为迟到,被打击的精神失常了吧?不要啊——你疯了谁和我一起……”
“闭嘴啊!”
江怀溪打断相璨的哀嚎,说:
“你怎么整天都不盼我一点好?”
相璨悻悻一笑:“那谁让你今天不对劲啊,都被抓到了,还这么高兴,我想不通啊。”
身后传来脚步声,江怀溪索性也不卖关子了,对着相璨开门见山:“柳静仪来了!”
“哦——”
敷衍的话音落了一半,猛然升了一个调子,相璨反应过来,惊讶的说:“什么???!”
谁?
谁来了??
江怀溪这个家伙,刚刚说出来了谁的名字?
同一时间,一双素白纤细的手在相璨震惊的表情里推开后门。
江怀溪早就预料到她会是这个反应,此刻见柳静仪现身,对着相璨身后,胸有成竹一般的扬扬头,相璨指着他威胁:“我告诉你江怀溪,你敢糊弄我你就——”
她边说边朝后转头,然后在未落下的尾音里,对上柳静仪的眼睛。
……
——死定了。
柳静仪微微挑了挑眉,相璨却僵在了那里,没说话。
柳静仪请假了三天。
这三天,宋泓每天都会来找她,而相璨也每天都在想柳静仪什么时候能够回来,可当柳静仪真正站在相璨眼前的这一秒,相璨却发现,那些她想说给柳静仪的话,居然一句也说不出来。
四目相对,相璨忽然在柳静仪沉静的注视里撇撇嘴,有了几分委屈。
什么啊,柳静仪居然凭空消失三天。
柳静仪在相璨逐渐红了的眼眶里抿了抿唇,有了几分局促,有了几分无措。
她低眉解释道:“抱歉相璨,我前两天…生病了”
话在嘴边却生生拐了个弯,柳静仪忍住疼痛,对着她道歉: “答应要给你讲错题,却拖了这么久,真的不好意思。”
相璨原本的怨气比邪剑仙还重,可当听见柳静仪身体抱恙,那怨气一下就变成了着急:
“什么??!”
她猛的站起来,抓住柳静仪的袖子:
“那你好点了吗?”
袖子下的淤青隐约浮现,柳静仪不着痕迹地后退一步,说:“谢谢你的关心,已经好很多了。”
“那就好那就好。”
相璨连声回答,松了一口气。
江怀溪对她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你的卷子可以给我看吗?我现在来准备,今天找时间给你讲。”
她话还没说完,相璨光速拿出一个文件夹,递到她眼前。柳静仪在她的动作里哑然,相璨粲然一笑。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这东风她等了三天,可算是等来了。
柳静仪确实很用心。
桌上放着相璨的试卷,她又找相璨要了平日的习题册来看相璨的情况。
知识掌握程度她了如指掌,然后就是见缝插针的为相璨查漏补缺,一个上午,她除了去厕所,就没离开过教室。
说来也是宋泓运气好,碰上了柳静仪唯一一次出门。
刚一从三楼拐下来,宋泓就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背影,朝着厕所去,又很快折返回来。
走到门口时,宋泓拦在了她身前,低声叫她:
“柳静仪——”
走廊的人注意到动静,纷纷朝这边看来。
眼前忽然出现了一堵墙。
柳静仪颤了颤眼皮,后退一步。
她抬眼看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动。
宋泓刚要说话,却在小动作里看见了她手腕上的淤青,于是话风忽然一转,直白问道:
“你手怎么了?”
……
柳静仪顺着他的目光向下,一眼看见了自己手腕上的淤青——青青紫紫的淤血交织,凑在洁白的皮肤下,露出诡谲的紫红——那是之前柳建明喝醉后打的。
柳静仪猛地拉下来袖子,在莫大的难堪里,绕开他往班里走。
宋泓下意识去拉她。
十几岁的少年心智单纯,宋泓家庭幸福,父母和睦,争吵都很少,更何况是大打出手呢?
是以他单纯的认为是自己前几天撞的,心下多了很多的愧疚。
相璨接水回来,正巧撞个正着,“哎哎哎——”
她一路小跑着上前,啪的一下打开宋泓的手:
“干什么你?有话好好说,动手动脚的算怎么回事?”
开玩笑,相璨和柳静仪认识这么长时间都没拉上柳静仪的手呢,他宋泓也想都不要想。
宋泓无奈:“我不是——”
相璨挥挥手,打断他:“我管你是不是啊,宋泓,你小子最好老实一点,不要打什么小九九,不然我和你没完!”
相璨撂下这么一句话就往里走,宋泓被她这副嚣张跋扈的样子气的头疼,目睹全程的江怀溪看不过去了,上前来拍拍宋泓的肩膀以示安慰:
“咱们从小一起长大,她大小姐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
宋泓神色复杂的看了他一眼,无奈的摇摇头,丢下一句:“真同情你以后的日子。”
转身走了。
江怀溪在他的背影里摇头笑笑,又看向班级里,站在柳静仪身边的相璨。
人来人往,她笑容璀璨,明媚华妍。
宋泓根本不懂,待在相璨身边的日子,都是活泼开朗,风和日丽的好日子。
柳静仪无意间抬眼,撞见了江怀溪的眼神。
她看了看相璨,又看看江怀溪,有那么一瞬间的了然。
也就是回神的功夫,柳静仪握着笔侧过头去,对相璨说了些什么,相璨眼睛一亮,笑着朝门外看来,冲江怀溪招招手。
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江怀溪却像是受到了一股神秘的感召一样,脚步不受控制的朝她走。
三个小时后,午休,他把笔往桌上一拍,恨不得抽死当时被美色迷惑的自己。
相璨在一旁握着笔,纳闷的看着柳静仪,语气懵懂:“我讲的不对吗?”
柳静仪摇摇头,说:“你讲的很对,只是这个解法会有些麻烦,计算量会很大。”
“哦~~”
相璨拖了调子,明显的开心,江怀溪抑制住自己想要发狂的心情,对着柳静仪五体投地。
她教相璨,然后问相璨有没有学会,一但相璨点头,柳静仪就会叫相璨将给他听。
弯弯绕绕的思路,迂回曲折的过程却总能得到一个正确答案。
相璨是开心了,纯折磨他啊!
江怀溪双手拽着头发,仰天长啸道:“我求求你了,让柳静仪教你一个简单的解法吧——”
柳静仪也觉得这个方法有些麻烦,“那我来教你第二种吧?”
柳静仪都这样说了,江怀溪本以为痛苦会到此结束,哪知相璨却一口回绝,她对着柳静仪笑了笑,说:“不用了。”
“……?”
江怀溪脑门上冒出来一个问号,柳静仪也停住,相璨在他们疑惑的眼神里笑笑,说:“答案是一样的,用什么方法又有什么区别呢?只不过是笨拙一点罢了,我愿意算。”
迂回曲折,笨拙的无可救药,那有怎么样呢?
题目解出来了,结果拿到了,是好的,不是吗?
江怀溪大受震撼,柳静仪却在这句话里放下笔,说:“你真的很聪明。”
相璨害羞,看向柳静仪的眼神都有几分闪躲,柳静仪合上卷子,递给她,说:“只要上课认真听讲,课下多复习,下次及格一定没有问题。”
相璨点点头,宋泓不知何时,站在了自习室门口。
柳静仪没了下文,江怀溪和相璨紧接着也发现了他。
相璨拍了拍江怀溪,他起身朝着宋泓走去,柳静仪对着相璨继续道:“我还有什么没讲清楚的地方吗?如果没有的话,就讲到这里吧。”
相璨紧紧的,握着笔,缓慢摇头:“没有了,你讲的很好,我都会了。”
“和我没有关系,是你聪明。”
相璨垂下头,苦涩的笑了:“柳静仪,也就只有你会夸我聪明了。”
“以后也会有很多人夸你的。”
相璨在柳静仪这话里忽地撇撇嘴,一阵难过,她忍住眼泪,低声道:“柳静仪……”
相璨始终记得柳静仪肯答应教她的前提,是从今往后不再打扰她。
当时满口应允,现在她却觉得很难。
她好像做不到再把柳静仪当成一个陌生人了。
“嗯?”
柳静仪抬眼,相璨红了眼睛,小心翼翼地问:“我以后有不会的题,还可以来问你吗?”
江怀溪和宋泓在前面低声聊天,窗外寒风呼啸,阳光冲破乌云洒进教室,桌上的草稿纸重叠数张,柳静仪在巨大的疼痛里,看着相璨,低声拒绝道:
“…抱歉。”
明明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可她却做不到。
相璨点点头,忍住眼泪问:“你讨厌我吗?”
柳静仪摇摇头,说:“并不,你为什么会这样想?”
相璨含泪看她,说:“可不是讨厌的话,那为什么连和我说话都不愿意?”
如果不是讨厌相璨的话,又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的拒绝她的靠近呢?
柳静仪在这句话里眨眨眼睛,背上的疼痛愈发清晰,她看着相璨晶莹的眼泪,生平第一次坦白道:
“因为我,没有那么多的时间了。”
相璨不懂,她看向柳静仪的眼神里写满了疑问。
柳静仪无奈,却不肯多说。
相璨低下头去,捂住眼睛,无声流泪。
她哭的很厉害,眼泪如流水一般滔滔不绝,悄无声息地打湿整张纸巾。
柳静仪在她抖动的肩膀里,忽然特别的难过。
“真的不可以么?”
相璨不肯死心,红着眼睛抬头追问,柳静仪抿了抿唇,许久后,终于低声道:
“等我解决完手里的事情,好吗?”
“是什么事?我能帮你吗?很重要吗?”相璨接连问。
柳静仪点了点头,却只回答了最后一个。
她近乎强调的说:
“特别,特别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