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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兄友弟恭宫斗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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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千水灵皆以为沧龙一脉在数千万年前便已销声匿迹,昔日的荣光也只能在瀚海典录窥得一二,可银翎清楚,沧龙一脉至今仍有血脉残存。
约数千万年前,沧龙族人贪恋水妖昳丽美色,一时间,豢养水妖之风在族中兴起,当代族长更是与水妖诞下一子,自此事之后,灵妖结合更为风靡。沧龙一族自恃血脉强悍,不惧水妖侵染。可数百年后,沧龙族血脉异变,族人大多灵力逆流,七窍溢血惨死,显赫一时的宗族迅速凋零,也因此,水灵方知水妖中的妖字是谓何意。
残存的数十只沧龙从此隐居深海荒原,与世隔绝,苟延残喘,水灵皆认为沧龙一族彻底绝迹。直到千年前,银翎秘密屠杀沧龙遗脉,只留下了当时族中少主。
这段记忆早已模糊不清,三百年前水妖举全族之力奇袭银翎,虽然水妖族几近覆灭,可银翎也因此身受重伤,缠绵病榻七十余年,还失去了与沧龙族相关的部分记忆。
银翎总是想回忆起与沧龙族的过往,以及那个被自己放走的少主,可他想尽一切办法,也只能记起一点零星片段。
深海荒原总是黯淡无光的,那一日,银翎立于翻覆的海水中,血液将周围海水染得猩红,他听见背后有金铃作响之声,他听见有人在向他嘶吼着什么。银翎回头望去,可除了一个模糊的身影,他什么都看不清楚。
重伤的那七十年,银翎总是忧虑于自己没能斩草除根,放走了沧龙族少主,可每当他提起此事,银欢便让他安心养伤,告诉他自己会处理好一切。现在回想起来,银欢怕是当年便另有所谋。
思及此事,银翎只觉头痛。他统帅水灵上千年,靠的就是绝世无双的强大灵力,而弟弟银欢,虽在修为上略逊自己几分,但其谋略独步天下,灵机巧智让人闻之色变。如今自己灵力不济,又乏智谋,就连记忆都找不回来,又拿什么与银欢抗衡呢?
身处大殿之上,银翎百种心思瞬息而过。他抬眸看向白缘彪,面不改色道:“世人皆以为沧龙一族早已绝迹,实则不然。我为沧龙族遗孤闻鸾,因宗族破亡,心灰意冷,故隐居于还云山,并改名为铜翎,只盼将那过往伤心事一笔勾销,谁知今日偶遇宁远皇后受险,便出手相助。”众人听了这话,又是惊讶于沧龙族仍有血脉传承,又是感慨于世事无常,曾经显赫一时的沧龙族竟沦落到如此境地。白缘彪对银翎更是赞不绝口,叹其出身高贵,修为高深,当即便要留人在宫内小住,而银翎遭遇手足背叛,正无处可去,自是欣然应允。
太阳降了下来,黄昏悄然而至,此时的扶玉国万潮宫中正是一番热闹景象。
宫内殿宇都缠上了金色丝绸,宫中侍卫披上了闪光夺目的银甲,娇美的宫女正忙进忙出,准备着殿内的布置——再过半月,扶玉国的新帝就要正式继位了!
大街小巷上,人们早已议论纷纷,说书人豪饮一口清泉,又再次说起所谓的宫廷秘史。扶玉旧君银翎乃当世修为最强者,但多年前遭水妖暗算,落下病根,迟迟不得见好。前先日子,水妖一族再度来犯,引得皇城兵马纷纷有了动作。银翎旧伤因此发作,再无暇处理政务,便将帝位传给了胞弟银欢,而自己则安心养病。此事传出后,群臣吏民虽大为惊讶,却不曾有所怀疑。银翎生性冷漠孤僻,即便与大臣议事也总是以面具覆面,哪怕是贴身伺候的宫女也从未见其真容,也因此,国中传出不少银翎帝青面獠牙,状如夜叉的传闻。
若说这世上谁最了解银翎,那非其弟银欢莫属。银欢,自银翎还在海中称王时便常伴其左右,为银翎出谋划策。而当银翎统治扶玉后,这份信任就愈发强烈。银欢可以不向他行礼,可以肆无忌惮地在兄长怀中撒娇,可以轻易获得滔天的权势。银翎的帝位只可能,也只会让给银欢,更何况那盖了玉玺的禅位圣旨也早就写得明明白白了。
玉衡殿内,有一长身玉立的男子正出神地注视着眼前的龙袍。他生了一副俊美的脸庞,一双琥珀色的眼眸摄人心魄,可他的表情却过于冷漠了,显示出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质。
“如今陛下得了自己想要的一切,怎么又在这里愁眉苦脸啊?”清越的女声突然在耳边响起,仔细看去,原来在暗处还站了一名女子。只见这女子身量高挑,眸蕴寒星,眉似新柳,肤如凝脂,唇含朱丹。她生了一张比牡丹更艳三分的面容,但那一身的飒爽英气却更惹人倾心。
“调笑的废话便暂且免了,将我要的东西都呈上来吧。”银欢仍是那份冷淡的语气,似乎这世上没什么能勾起他的注意。
“切,真是个没趣的家伙。”季辰哼了一声,递上一片鳞甲。银欢伸手,雪白的灵力便缓缓流入其中,下一刻,古朴的字迹便在半空中浮现而出。
待看毕,银欢不禁莞尔,这一笑,像是夜中古井漾起层层涟漪,将水面上映着的银月也搅得流光溢彩,熠熠夺目,饶是季辰已在银欢身边跟随多年,这一瞬的动人光景也让她移不开眼来。
“铜翎?真不愧是哥哥,就连这种名字也能编的出来。”银欢勾起笑来,修长的手指在铜翎二字上缱绻地抚摸着。可下一瞬,浮空的文字便被苍白灵流击得粉碎,银欢唇边笑意瞬间收敛,眼里的阴鸷叫人不寒而栗。
“竟然伪造出沧龙的身份来,哥哥,你难道要想起来了吗?”银欢死死盯着面前的龙袍,可那阴冷的眸子分明透过衣裳,看向了远方。
季辰见此倍感无趣,她转身离去,还不忘出声调侃两句。“你们兄弟俩真是无趣,明明生了副羡煞旁人的俊俏容颜,却整天板着张臭脸,坏人心情。罢了,我去陪我的小蝴蝶了,你自己看着办吧。”
季辰的身影逐渐消失在视野中,金碧辉煌的大殿内只剩银欢独自站着,他的手下意识地摩挲着衣袂,像是在思虑着什么。
天色渐暗,一弯浅浅的银月挂在柳梢,银欢抬头望向这微凉月色,心中亦是百感交集。
哥哥,此时的你,是否也在抬头看着这亘古不变的明月呢?
桃睑皇宫御花园内,银翎正坐在凉亭内品茶,他眼前正有几只天下罕见的珍禽异兽摇头摆尾,讨人欢心,但显然,银翎并没有对它们展现出什么兴趣。
白缘彪正端坐于银翎对面,他把玩着手中的海棠琉璃盏,浅笑吟吟地看向对面俊秀冷傲的面孔。“铜翎贤弟对我的招待可还满意?”银翎抬眼看向对面的旧臣,淡淡回应道:“天英山巅上的九窍玉心鹊;回风湖心的重瓣紫苏莲;千机阁独产的裂冰海棠琉璃盏,还有飞云涧底的金翼墨云豹,这些物件,每一样都是价值连城的珍宝,可它们在陛下的宫殿内却俯拾即是,不足一提。陛下今日的宴请属实是让草民开了眼,也更让人感慨于桃睑国力之强盛。”此话虽听起来客气,但银翎脸上又哪有半分羡慕之意呢?白缘彪却并未为此生气,他放声大笑,道:“贤弟真是见识不俗。”说罢,又亲自为银翎斟一杯茶。他遣退周围侍女,散了珍禽异兽,在摇曳烛光下忽向银翎施了一礼。
银翎见此不禁大惊,他忙扶起白缘彪,问道:“陛下何行此事,这真是太不合礼数了。”白缘彪一扫先前的浪荡作派,正色看向银翎,“铜翎先生修为高强,又乃沧龙之后,除了先代水主及其胞弟,怕是举世难逢敌手。而我桃睑国太平祥和之下,早已是危机重重,有三王爵虎视眈眈,正欲分裂我国,夺我皇权。如今叛军早已蓄势待发,而朝中却无一人可用,还忘先生能祝寡人剿灭反贼,重振桃睑国威。”
银翎听此言后只觉可笑,太平祥和之下?白缘彪真是不顾脸面,就连这种话也能说得出口。当今桃睑国中人人自危,流民逃窜,一片末朝衰败之景。除了这小小的一隅皇宫,桃睑哪里又有太平之地呢?
可白缘彪曾为他麾下大将,登陆称王一役中更是立下汗马功劳,银翎终究还是不忍看着旧将走向灭亡啊。
“能为陛下解忧,实属草民之幸。”
听了银翎此言,白缘彪露出一份喜不自胜的样子来,他立刻为银翎安排好住处,然后以连夜拟招之名速回御书房。
宫女忙引着银翎前往住处,看着天上新月,银翎只觉莫名心悸,迷茫如一只无形巨手,死死扼住了他的咽喉,让他喘不过气来。他突然觉得自己已经走上了歧途,无论是用了沧龙铜翎之名,还是答应白缘彪复兴桃睑,甚至是在还云山上的出手相救,这一切都是最错误的选择。
可后悔又有什么用呢?都已经走到这一步,就断然没有退缩的道理。往日里谋划之事由银欢全权负责,银翎只需要用自己冠绝天下的绝强灵力粉碎一切敌人。若是自己还能使出全部修为,他大可直接冲入扶玉皇宫,向自己的“好弟弟”银欢复仇,什么兵卒武将,在他的剑下都不过是一群蝼蚁罢了。可如今他灵力被封四成,光是与银欢对抗便已捉襟见肘,更谈何与扶玉众多守卫对抗呢?
他在扶玉国留下的水镜早已传来了消息,银欢竟伪造了一份诏书,谎称自己身受重伤,故传位于银欢。可这样的手段未免过于拙劣,重伤禅位?只要银翎出面,这个谎言不就立刻破解了吗?
可以银欢的才能,他绝不会犯下这样愚蠢的错误。他这样做,是以为银翎已经死在了那场秘密宫变之中,还是另有所谋?
思及此,银翎更是惘然,他就连自己是如何逃出皇宫,被扔到乱葬岗的过程都想不起来,更是连银欢背叛自己的原因都找不到,这样一来,自己又如何与银欢抗衡呢?
御书房内,白缘彪看着自己拟好的诏书,轻蔑一笑。
初见时,那铜翎的实力与傲慢的确令人心惊,可细细聊了几句,便知铜翎空有一身武艺,既毫无心计,又目中无人,实在是方便利用。只是那沧龙的身份疑点重重,还需细查。
立侍一旁的太监见皇帝这般表情,便善作聪明,问道:“沧龙一脉仍有后人,此事非同小可,圣上是否要上禀水主?”白缘彪听后勃然大怒,斥责道:
“蠢材,此事决不能让逆戟鲸一族知道。”那太监听后立刻伏地长跪,连连磕头道:“还请陛下息怒,是老奴说错了话 。”白缘彪瞥他一眼,“罢了,你立刻传朕密旨,告诉众臣及殿外侍卫,今日朝上沧龙一事,若是谁敢泄露半分,就以死谢罪!”太监四福如获大赦,连忙退至殿外准备。
屏风后传来女声,“陛下现在才要臣子守口如瓶,是不是有些太迟了呢?”这声音真可谓是百媚千娇,听完后便叫人酥了骨头。白缘彪冷哼一声,“桃睑国中臣子皆有命令,凡殿上所议之事,皆不可告诉他人,朕此举不过是多加防备。”
那柔美的女声再次响起,“陛下对臣子严防死守,就不怕那银翎向他人自报家门?”“传闻中,沧龙一脉的彻底覆灭与逆戟鲸族的那两人脱不了干系,铜翎作为沧龙余脉,自然知道什么不该说。”
夜色已深,宫内已是一片寂静,不知明日,这波谲云诡的局面又会迎来怎样的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