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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缠思 那就是以后 ...

  •   “谢明钰。”温清又重复一遍,声调升高,连同目光锐利地射在对方身上,如同一根崩紧的线,他只要稍有犹豫,就会“锃”的断裂。

      他周身波动的气息忽而无影无踪,步子收回去,说话也放缓:“谢明钰?姑娘认识他?”

      困惑之意几乎要溢于言表。就差直接问温清谢明钰是谁了。

      见他反应,温清心中举棋不定,表面慢悠悠地用鞋底蹭着地面,含糊道:“听你的意思,你同他没有渊源?”

      这渊源分两种,一种是你认识他,另一种——你就是他。

      “毫无渊源。”他直截了当道:“只不过他的名字,我有所耳闻。其人身为谢丞相嫡子,出生后不久便体弱而死,当时城中风传,故而知道。”

      “可慢慢地,这件事情也就过去了。更何况几年后谢相从乡野寻得失落在外的长子,名唤谢明放。如今,鲜少有人再提早早夭折的谢明钰了。”他耐心解释道,“方才姑娘突然提起,令我有些困惑。”

      “哦?那他也得有福分活到这岁数。”谢微知的声音又隐隐在脑中回响,同“他”说的话一齐重叠,转着圈,天罗地网般盖下来。

      “没事吧?”他见温清神色微变,伸手要扶。

      “无事。”温清慌忙摇头,侧身让过。

      他的手到半路,又收了回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声短叹:“明钰早夭,未与世人结缘,若知晓今日依旧有人记得他,不知会作何感想呢。”

      温清闻言,不确定地蹙起眉。尽管他言语如常柔和,语调中却隐约透出对“谢明钰”此人的不屑。

      “你不喜欢他。”是笃定的语气。

      他没有直接回答,反倒轻笑出声,款款道来:“倘若他没有早夭,好好地活到了这个时候,身为谢家嫡子,必是万人仰望,风光无限。但一路过来,堆砌他长大的是什么?金银与家世名利。可姑娘须知,它们还有另一个名字——白骨累累。”

      “姑娘说我不喜欢他。事实上,我何必不喜欢他,甚至连情绪都不必有。他活着的话,以后不过会是个怯懦、无用、浅薄,徒有空壳的绣花枕头罢了。”他说到后面,一连几个词语掷地有声。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温清唔了声,随意扬扬眉,笑道:“没准儿,也会长成公子这种人呢。”这种人是什么样的人,她却闭口不语了。

      公子二字落入后者耳中,他不自在地抬手,作势要把耳旁碎发拨到后面。快触到时才意识耳朵被箍在帷帽下。迟疑片刻,他又垂下手,脸斜过去:“莫要拿在下打趣。”

      温清一笑而过,索性绕过话头,也不再拿鞋蹭地了:“好了好了,不说笑了。况且时辰已晚,还有正事要做。”

      “有个好消息。亏得公子的帮忙,我对今日之事有了大致猜测,方才也想出了应对之策。”

      对方默然,望着温清奔出屋外,环顾一圈,接着在犄角旮旯翻翻找找。他似是知道她要做什么,但也没有出手制止的意思。仅独独靠着门栏,肩头披着月色。

      门栏框住了他,也框住了屋外的一小片景况。景况内忙来忙去的小小身影,也齐齐被装住,停驻在同一块画面内。

      短短的几个瞬息在有心人眼里拉得极长,他若是能一直这样望着她.,他们就这样久久被框在一处.....不行,她不该与“谢明钰”这个人有更深的瓜葛。

      温清不知,他身侧的拳头紧了又松,嘴巴张了又闭,脚步迈了又收。以至于她回到他身边时,他还是上次眼里的模样——纹丝未动。面纱掀起时,唇角微微向上扬着。

      只见温清手中捧了木块回来,停在他面前,兀自继续未讲完的话:“应对之策有两点。其一,不能让任何人发觉他们是如何死的。”她指了指门内的横尸。

      “其二,要扮出服下此药的假象。”她又一抛掌中的丸子,对他眨眨眼,把丸掐成两半。转手把一半塞进了先前要强喂她药的人的嘴里,末了还嫌弃地用指头往里戳戳,直捣到喉咙深处。

      “剩下这一半呢,干脆就收在身上,以防日后有用。”她擦擦手指,起身随意道。

      “如此明显的一粒丸藏在身上,难保不会被人发现。”他提醒。

      温清抿唇,身上衣物、首饰都是谢微知所给。以防万一,她只从家中带走了一块随身的帕子,是李氏替她绣的。平日李氏绣东西,温清总爱黏在旁边看,日子久了,如何穿针引线,她也记了个大概。

      等等,帕子?

      “我有法子了。”温清一拍手,转向少年:“只需一根针线即可。”

      可是,针线凭空变不出,得用银子去买。此处看着四下僻静,离街市遥远。况且,他们之中能有谁去买?一个是七岁小孩,一个浑身狼藉。温清的目光暗淡下去。

      他看出她心里想法,将染血的外袍脱下,里面是一身束袖黑衣,齐整地裹在身上,完好无损。只不过,携带的药味更浓郁了些。

      “留在此处等我片刻。”不待温清回答,他将旧袍和佩剑放在地上,动身融入黑夜沉沉中,临走前回头瞥了一眼。

      空旷的原地,只剩温清一人,目送完少年,借着荧荧月光,她蹲下身去看那把剑。

      银色的剑身静静躺着,流转月光,再与月光融为一体,本是凶恶杀人器,此刻倒显出几分肃穆来。除却几点朴素的花纹和挂下的剑穗,再无任何点缀——包括题字、图腾等等任何能宣示身份的东西。

      就如同它的主人。

      温清忽而有种想拔剑出销的欲望。但这剑不属于她,随意触碰未免也太失礼,她一笑,又将想法抑制住。

      她干脆捡来根树杈,原地坐下,在地上百无聊赖地画圈圈。

      画得树杈尖才磨圆了点,远处黑暗里传来一阵脚步声。少年的身影随之浮现,温清丢了树杈起身迎他,他同时递了块东西过来。

      温清接走,躺在掌心的赫然是一块花饧,色泽诱人。她不禁望他,他抱臂在旁,也看过来,而后歪歪头:“不吃吗?”

      温清放入嘴中,甜丝丝的味道弥漫开来。她上世贵为公主,虽身心受困,但吃食上并未受到苛待。第一次用膳,兰蕙衡芷声势浩大,端了一桌的佳肴菜式,还辅以各色点心酥糖。

      这两丫头与她相处还不久,兰蕙总是神色淡淡的,端完就走,不多说半个字。而衡芷端完,手离了碟子,眼睛却好像还黏在上面,偷偷摸摸的,半天扯不开。

      你们也来一道用膳,我自己吃着怪没味的。温清瞧出来,笑着一招手。

      衡芷立马点头如捣蒜,伸出爪子去拿筷子,半路被兰蕙截下,只得哭丧着脸撒手,可怜兮兮地望着温清。最后,还得是温清以公主的名义下令,兰蕙才妥协下来,不情不愿拿起筷子。

      不愧是尚食局所作,满桌佳肴吃来回味无穷,特别是那碟糖,连兰蕙都尝得松了脸色,衡芷更是喜形于色,直呼“畅快!畅快!”

      之后,温清传令为免铺张浪费,大大精简了用膳菜式,每日一道荤素小菜就已足够,偶尔馋了嘴,添上一道点心,也只会是那碟饧糖。

      温清犹记得它刚入口的滋味,甜丝丝的,鲜活的,好像能沁到心底去。

      许是宫中时日遥遥在前,连带着宫中的饧糖味也越发淡了。温清觉得,方今入口的糖更加香甜。

      甜到此后她也会时常念着。

      温清慢慢将它含化了,对少年笑道:“很好吃。”

      后者点点头,很高兴:“我也喜欢这种味道。”他说着,又掏出个东西伸过来。这次是温清需要的那团针线。

      说是需要的针线,或许在这时候,那块糖也是她正需要的,只不过从未察觉到罢了。

      “谢啦。”温清第二次谢他,对着针线和帕子沉吟一会,又抬头问他,“我没有头绪,故而问问你。公子有什么喜欢的花么?”

      他寻思了会,回答:“都很喜欢。如果定要选出一个的话......紫葳。”

      他反复一遍,更加肯定:“就紫葳吧。”

      “紫葳?”温清扬唇,捻起针在帕子上扫了个轮廓,“正巧我家前就长了这花,日日都能看到。嘿,绣起来可谓手到擒来。”

      比划几下,她把丸子碾薄碾平,铺在帕子的一角,眼睛凑近,在它附近开始穿针引线。

      他挪步让到一边,以便月光能更清晰地照在她身上。

      温清绣得飞快,不多时,几朵紫葳花瓣的雏形便出现在了帕子上。她手下速度不减,密密的线继续将形状填满,排布整整齐齐,将药丸盖得严实。

      末了,她又替花瓣点上花蕊,穿插几条枝叶。任谁看,都是一簇栩栩如生的紫葳,被一双巧手绣在了平平无奇的帕子一隅上。

      “如何?”温清将帕子提起,展开在光下,左左右右细看。

      “姑娘巧思。”他柔笑道。

      温清眉眼弯弯,将帕子收好,转而对他正色道:“公子为我付下的银子,我改日定当偿还。”

      改日,那就是以后有一个日子,他们会再相见。他放轻声音:“好,我等你。”

      得到回答,温清一颗心莫名轻松了许多。她回过身,盯住先前捧回来,散落在门口的几块木板——这是她要做的最后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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