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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乾坤颠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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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入牢狱的时候,秦千雪曾经想过,不论是平日真心或假意结交的朋友,还是于她而言并无多少真情的父亲秦放,或许都有可能冲昏头脑来救她。
只是在那么多人中,从来都不包括自己这个继妹。
当初秦放无视正妻的坚决反对,孤身一人前往边陲小镇,接回她母女二人。秦千雪甫一被认回,就成为相府嫡女。而原有的、唯一的掌上明珠,被她挤占身份的秦千意,则被迫沦为嫡次女,风光不再。
如此巨大的落差,就算对方恨自己,秦千雪也觉得理所当然。
因此,秦千意出现在这里,目的不是为了杀她而是救她,就更令人难以置信。
不光如此,在她的记忆中,秦千意不该是个嘴毒却弱不经风的千金小姐吗?
面前身着劲装,动作利索的女子怎么看都与记忆有差。
秦千意却没有跟她对视,只专心致志地拆解镣铐,沉默片刻,才像是有些不自在般故作淡定道:“父亲死了,我娘卷走府里所有的金银细软,也丢下我,跑了。”
“我只有你了。”她顿了顿,才说。
在对方平静的叙述中,秦千雪的心脏却随之揪起,迟来的酸楚感终于蔓延至最深处,就连呼吸时都牵扯着疼。
说实在的,秦千意安全可以丢下她随时跑路,换一个地方隐姓埋名地生活下去,不会跟她这个死囚再有任何的瓜葛。
但对方没有,甚至冒着生命危险来劫狱,来救这个平日对她并不很好的继姐。
而让她恨不得挖出心脏以示忠诚的那个男人,却是造就一切的罪魁祸首。
太荒谬了……
秦千雪只觉得咽喉处有血气上涌。
轰隆——
爆炸声仍在持续,火势顿时扩大数倍。秦千雪的死期来得突然,想必就算是秦千意也不曾做好充分的准备。
大火燃烧至房梁,照映在秦千雪的眼中,一片金色火光。
秦千意的额间细细密密都是被烘烤出的汗水,她终于解开构造复杂的镣铐,刚将秦千雪扶起身,这才注意到对方血流不止的两条腿。
她怔了怔,飞快将秦千雪的胳膊放在自己肩上:“……我背你出去。”
就在这时,燃烧中的房梁终于支撑不住,在轻微的碎裂声后骤然下落。
背过身的秦千意并未注意到,秦千雪却看得清清楚楚。
千钧一发之际,她用力将秦千意往前推去,自己则往旁边就势一滚。
她的举动令秦千意猝不及防,等回过神来,才看清横在两人之间的那根色如黑炭的巨大房梁。若是刚才落在她俩身上,恐怕非死即伤。
秦千意连忙起身,就要重新朝着秦千雪的方向跑来。后者却捂住胸口,眉头紧皱,突然吐出一口黑血。
“别过来!”秦千雪用手背擦拭唇角,只觉得五脏六腑瞬间剧烈疼痛起来。
原来这就是那杯毒酒真正的功效。
秦千意的脚步在她的喊声里顿住,咬住下唇,焦急道:“将军就快到城外了,我们会得救的。”
燃烧中的房梁还在噼里啪啦地响,秦千雪却坚定地摇摇头,用手掌擦去唇边的血:“你也看见了,我活不了了。”
大火同样烧断了其他狱牢内关押囚犯的铁锁,在外看守的牢头一边救火一边大喊:“有死囚越狱,快来人啊!”
“别搭上你自己,快走。”秦千雪厉声催促。
秦千意脚步踟蹰,似是不愿,可当对上她那双不容拒绝的眼睛,身体仿佛自发只剩下服从这一项指令。
红着眼眶转身,再也没有回头。
看着对方的背影消失在转角,秦千雪放下心来。她的脸色因毒药而愈发苍白,手指紧攥住阿尽送来的玉佩,眼中是深不见底的恨意。
谢慈……
火焰终于吞没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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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秦千雪的死讯时,谢慈正在看书。手中狼毫偶尔在书页点落,锋芒未掩的字迹逐渐展露。
阿尽敲响房门,告知昨夜牢房起了场异常的大火,趁乱越狱的囚犯均已捉回,无人伤亡。
——除却本该今日问斩的秦千雪。
狱牢上下百余人,唯独她死在了那场突如其来的大火中,成为一抔黄土。
闻言,谢慈的落笔动作微顿,随即像是听见再寻常不过的小事般,不甚在意。
见他并无任何表情波动,重新投身于自己在乎的事业中,忍耐一路的阿尽终究失了冷静,质问出声:“殿下为何不救她?”
此言即出,鸦雀无声。
谢慈朝下属瞥来淡漠一眼,神色分明与以往态度并无差距,阿尽却无端从中读出了抹威慑,仿佛头顶高悬着把铡刀。
他冷汗直冒,仓促下跪:“属下多嘴,望殿下责罚。”
谢慈放在他身上的目光,令阿尽后背都被汗水浸湿。等他注意到时,才发现对方紧盯着自己的腰间。
那处正吊着他方才前往狱牢,偷偷带出的秦千雪的玉佩。
阿尽硬着头皮取下,表情似是恋恋不舍,但最终还是恭恭敬敬地递上前去。
“这是她的遗物。”
只消一眼,谢慈就能认出,这是秦千雪当初送给他的玉佩,本是挂在自己身上的,却不知何时被阿尽偷了去。
“自行领罚。”谢慈却勾手取过了它。
阿尽:“是。”
手中玉佩其实并无太多特殊之处,记忆中大概有些片段,不过因为类似的实在太多,总归都与秦千雪有关。
几乎是瞬时的,冰凉的手指很快就被玉佩捂热,甚至还在源源不断地散发热度。他的指节本就白皙,哪怕有死物做对比也毫不逊色,反而更像点缀似的。
有冷风顺着窗台吹进,抬眸间,这才发现,连晴几日的京都竟然又下起了雪。
他推开门,打着伞,一步步往前走。
这场雪来得又急又猛,很快便将整座京都都覆盖成一片银色。放在以往,这种罕见的大雪,就算是在一年中最冷的那几日都少有。
秦千雪的死讯最终还是传出了宫门,听说死状凄惨,可谓是大快人心。
百姓并不惧怕天恩,个个都开着窗欣赏雪景,嘴里念叨着妖孽伏诛,天降福泽,以祈求来年的丰收。
谢慈在门前的白玉阶坐下来。
说来好笑,他府邸的一切,似乎都与秦千雪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包括脚下的玉阶,亦是从前对方掷重金修葺而成的。
在对方死后,与她的过去疯狂地灌入脑海,让谢慈的记忆都有些错乱。
总以为,面前还站着那个不论他说出何等绝情的话,都始终笑意吟吟的姑娘。
秦千雪常年温热的掌心似乎又抚上他的脸颊,如同那段被他遗忘在深处的记忆般,轻轻吻了上来。
犹记得秦千雪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冒犯他,是对方喝多了酒,将奋力阻拦的阿尽一把掀翻,随后跌跌撞撞地闯进来。
被吵醒,谢慈不耐地睁开眼。刚望进她醉意迷蒙的双眼,秦千雪就冷不丁地吻过来,令他措手不及。
惊骇之下,谢慈蓦地推开了她。
可这一次,当属于秦千雪的影子出现在眼前,做出与以往别无二致的唐突举动时,谢慈并没有反抗。
任由微乎其微的柔软覆在自己的唇间,手指微动,眼前的幻想便消失不见。
看着眼前皑皑白雪,谢慈连呼吸都凝出了白汽,发间、眉前乃至于身上都覆盖了薄薄一层雪。他却仿佛感觉不到寒冷似的,很久很久都没有眨眼。
直到天边炸开一道绚烂的礼花,才发现原来夜幕已深。未设宵禁,大街小巷灯火通明,所有人的脸上都洋溢着笑意。
在这普天同庆的热闹里,谢慈一如既往地沉默着,竟感觉不到丝毫快意。
他突然发现,自己的心好像空了一块。
*
与此同时,丞相府。
秦千雪从剧烈的疼痛中苏醒过来,那场大火似乎连带着将她的神经也烧到,由内而外的炙烤,疼得额间溢出汗水,手指攥紧了被褥。
她猛然睁开眼睛,看清眼前熟悉又陌生的装潢,有瞬间的茫然。
屋内的构造,包括物品摆放的细微位置都实在太像她居住五年的闺房,是当初秦放为庆祝寻回她而修建的。
秦千雪诧异地坐起身来,表情古怪。觉察到手指异样,抬起看时,才发现眼前竟是一双仅仅带有薄茧的手,与后期因为料理太多人而略显粗糙的指腹截然不同。
心里已有预感,强撑着灵魂的疼痛,秦千雪准备下床探探究竟。恰在此时,一段埋藏已深的记忆突然涌进她的大脑。
她原是从异世穿越而来,代替本该早早夭折的、与她同名同姓的“秦千雪”,度过了场荒诞的人生。
而秦千雪原本所处的朝代早已更迭覆灭,因为穿越时年纪太小,大脑自动封存了她的记忆,让她在这个世界顺利生存下去。直到现在,记忆才终于完整。
怪不得从头到尾,她对这个世界,甚至是对身边的人都没什么归属感。
冷漠地看他们生,看他们死,似乎永远游离在世界之外,只因为她是一抹来自异界的孤魂,毫无牵挂。
本以为,前世那场大火应该连同她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一齐被烧成灰烬。不料一朝乾坤颠倒,神魂归位。
她竟然也随之重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