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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我是你未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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趁着夜色,一袭黑衣的女子穿梭在屋顶之上。为避免身份暴露,她换上牢头的外袍,尽力让自己显得不那么打眼。
方才过于心急,秦千雪并未问出楚复如今所在的位置。但她的脚步并未停止,而是朝着既定的目标前进。
她知道有一个人,一定清楚自己想要的答案。
衣袍轻轻落地,秦千雪动作轻微地站起身来。仰起头,看向面前高耸的门。门匾之上,还挂着名家题写的“机杼阁”。
谢慈,字别愠。
不知是因为圣旨下得匆忙,还是冷血的人对自己常住的居所有了那么点留恋,刚刚晋升为摄政王的谢慈暂时并未将自己的庭院彻底翻新。
于是乎,脚下正踏着的、她从前花重金修葺而成的白玉阶,此刻也成了笑柄。
外墙最高,加上小小的助力便能轻松跃过。就像从前多次不走寻常路般,她轻而易举地抵达了谢慈的内室。
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秦千雪能模糊地看见床榻上平躺着的素衣男人。
她知道谢慈不会被吵醒,毕竟对方一点内力也无,阿尽名义上是小厮,实则更多是护卫。但她还是放轻了动作,悄无声息地来到男子的床前。
哪怕是睡容,谢慈都端得一副无欲无求的平淡模样,仿佛世间没有任何事都让他轻皱眉头。
仅仅看上两眼,秦千雪就陡然伸手,狠狠掐住男子的脖颈——
这紧急关头,她竟还饶有闲心地想。
实在不巧,至少该取把趁手的刀。
呼吸被阻,谢慈在窒息中睁开眼眸。见面前人是本应该被囚在牢狱的秦千雪,眼中也并未露出丝毫惊诧。只是难免生理性质地挣扎起来,用力去掰她的手。
看着他被逼露出一点平日无法看见的神情,秦千雪面不改色,冷声问:“楚复在哪里?”
谢慈却不答,并非故意隐瞒,而是因为呼吸不畅。他的手臂甚至因为脱力丧失挣扎的本能,逐渐往下沉。
眼见对方即将死在自己手里,而楚复的去处还尚未查明,秦千雪才勉为其难地松了手。
从濒死的边缘重获生机,谢慈猛然呛咳起来,他侧着身子,乌发垂落胸前,脸颊因剧烈咳嗽带着薄红,眼中晶莹若隐若现,倒真有几分性别颠倒的“梨花带雨”。
假如放在以往,秦千雪早就无法忍耐,匆忙凑上前替人抚背。可现如今,她宁肯手心被指甲刺破,用疼痛使头脑清醒,也不曾让自己的脚步前进半分。
“别装傻,回答我的问题。”
谢慈取下掩唇的手,掀开被褥,缓慢地从床上起身,走至檀木桌前倒了杯水。
却不是给自己的,他抬手将茶盏递给秦千雪,又惜字如金般开口道:“坐。”
后者冷冰冰地注视着这一切,没有动作。只荒唐地想,今日竟是谢慈有史以来,待她态度最温和的一天。
“没人想陪你玩这么无聊的游戏……”刚开口嘲讽却被门外来人打断。
隔着一道门,阿尽的影子映射出来:“殿下,出什么事了吗?”
秦千雪果断不再耽搁,迅速重新将谢慈的命脉控制在自己手中。男子手中茶盏摔落地面,发出巨大的碎裂声的同时,阿尽亦破门而入。
在他的面前,秦千雪正掐住谢慈的脖颈,向他投来充满敌意的视线。
阿尽先是一愣,随后就是震怒:“你快放开殿下!”
今日的秦千雪没有再与他纠缠的心思,眼神冷瞥,顺势将脚边的圆凳往前踹去。阿尽似乎并未想到她如此不留情面,下意识往旁侧避过,不料恰好给了对方机会。
秦千雪用匕首抵住谢慈,走出内室。
“今日你若不告诉我楚复的去处,我便押着你去皇帝的寝宫,让他把我想要的东西吐出来。到时候皇帝面上无光,恐怕这不是你想看到的吧?”
谢慈随着她加快的脚步踉跄,每每在即将摔倒之时,又被秦千雪粗鲁地捞起。而阿尽担心她伤害到自家主人,一直紧跟在不近不远处,面色焦急。
“你出不去的。”谢慈突然说。
还没反应过来对方所言何意,前方突然火光漫天。成群结队举着火把的御林军,黑压压遍地,向着她的方向奔袭,很快将四周围了个水泄不通。
秦千雪这才明白,原来她以为的轻而易举的逃离,实则是谢慈与人提前商量好的、瓮中捉鳖的把戏。
难以想象,这么多武功高强的人汇集于此,居然只是为了抓一个女逃犯。
不出多时,御林军首领护卫着小皇帝从队伍避让开来的空隙中走出,层层保护之下,密不可分。
“大胆,还不赶紧放了摄政王。”话虽如此,小皇帝却语气平平,似乎并不很在意谢慈的死活。
原因其实并不难猜,有血缘的关系牵制,小皇帝一直对诛杀秦千雪之事心存顾忌,为此不惜做了一场局,是为引诱她自发越狱,留下把柄。
而楚复,不过是其中小小而可怜的牺牲品。
分明已然式微,不知怎的,秦千雪的心里还存了些不切实际的期盼,她紧握了下手中匕首,嗓音低哑:“楚复在哪里?”
她毫不退让的态度,令小皇帝觉得自己面上无光,脸色当即沉下来。在场众人,应该只有生死掌握在他人手中的谢慈,最为淡定。
即便如今脖颈上,还横着柄随时都能要命的武器,他甚至连脉搏的跳动都没有加剧,仿佛陷入危机之人并非自己。
小皇帝厌倦了与秦千雪的对峙,索性扬了扬手,就见不远处有高大的侍卫走上前来,手里还拎着个用黑布裹着的包袱。
她心里顿觉不妙,便见那侍卫陡然将包袱往前一抛,本就系得不牢的绳结在半空散落,从中滚落出颗鲜血淋漓的头颅。
秦千雪心神巨震。
原本控制住谢慈的手霎时失掉力气,呼吸急促。在她神魂恍惚的几息间,御林军首领成功抓住她的破绽,与侍卫左右配合,反手将其压制在地。
秦千雪双膝狠狠触地,手臂被掰向后背,不容挣脱。她却仿若没有痛觉似的,看着那近在咫尺、面目全非的残败部位,失魂落魄。心里说不出有几分疼痛,或许更多的是麻木和迷蒙。
与之相反,小皇帝可算是畅快不已。
心腹大患即将去除,他满面笑容,拍拍手,等待已久的宦官就呈上来一杯酒。
小皇帝端起酒盏,心情颇为愉悦:“为避免死囚再次出逃,今日就用这杯酒废了她的内力罢。”
“摄政王,朕把这个机会让给你,以解你心头之恨,如何?”
成功脱困的谢慈此时正被阿尽护在身旁,甫一被点名,投来轻描淡写的一眼。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不会有任何举动的时候,男子上前一步,接过了酒盏。
“殿下……”阿尽欲言又止。
他此举突兀,就连迷惘中的秦千雪都看了过来,静静盯着对方的手。
只见她被用力掐住脸颊,迫使嘴唇微张,清冽的酒液顺着口腔滑落喉中,再流进五脏六腑。根本来不及吞咽,有些许从唇角溢出,滚落地面,荡起片片水花。
对方不容拒绝的动作,让秦千雪的心一寸一寸跌入谷底。她不信谢慈猜不到,小皇帝等待多年,此番终于得到轻而易举杀掉她的机会,会送来一杯仅仅只废去她内力的酒。
大概楚复惨烈的死状令她心怀愧疚,而谢慈强行灌来的酒,则是让秦千雪彻底心如死灰,竟连反抗的力气都消失殆尽。
注视着谢慈的,唯有那双充满恨意的、赤红的眼睛。
秦千雪甩开他轻捏着自己下颔的手,在地面止不住地呛咳,动静之大,几欲将自己的心肺都咳出。好半晌,才见她用手擦过嘴角残留的酒液,冷笑出声:“我确实没你狠。”
谢慈不发一言,小皇帝却满意得直点头。
“今有死囚秦千雪,胆大包天,打伤牢头,越狱而出。幸已及时捉拿归案,处明日问斩,以儆效尤。”
宦官又开始宣读皇帝准备已久的口谕。眼观这场闹剧良久,谢慈收回视线。他总算将手指轻放开来,杯盏从中脱离,坠落地面,发出道清脆声响。
亦不再将余光留给某个炽热的方向,仅轻捏鼻梁,疲倦道:“走吧。”
……
仅仅一杯废去内力的酒,小皇帝自是不会放心的,于是他再次派人挑断了秦千雪的脚筋,让她丧失掉最后的逃生机会。
重回狱牢的秦千雪,仰躺在杂草铺置的地面上,回顾她着潦草又荒唐的一生。
前十八年,她与生母生活在人烟稀少的小镇,平平淡淡也算有滋有味。却又在及笄那年被秦放寻回,挤下原有的相府千金,短暂地坐上雍容华贵的嫡女之位。
后三年,又将毕生心力尽数倾注于谢慈,为他机关算计,为他步步为营,最后被他背叛,落得如今家破人亡的处境。
她明白,自己必定难逃一死。毕竟现如今,再没有任何人肯冒着违抗圣旨的风险,救她出狱。
出乎意料地,即便预料到自己的死期,秦千雪的心情也尤为平静。
从她走上这条不归路的那刻起,就已不止一次地幻想过自己的结局。只是难免百密一疏,没想过谢慈竟然如此之狠,根基未深,就敢过河拆桥,也不怕遭报应。
手指微动,触到一抹温热。等她下意识将其拿在手心,才发现,这是不久前,她在谢慈身上偷偷拽下来的玉佩。
之所以对玉佩记忆犹新,是因为这是谢慈被封为摄政王那天,自己不远千里归来,送给对方的贺礼。
可对方分明如此凉薄,却将她赠予的物件随身携带,实在离奇。虽不清楚对方此举所为何意,秦千雪自问身上再无任何利益可谋取,索性抛之脑后。
指尖逐渐被本该通体冰凉玉佩捂热,好像让湿冷阴森的狱牢都不再那么难熬,成为一无所有的秦千雪唯一的慰藉。
今生是她技不如人,若有来世……
栅栏外轰然响起几道剧烈的爆炸声,嘈杂音袭来,无数人嚷嚷着“走水了,走水了”,脚步声杂乱。
渐渐地,有刺鼻的烟雾弥漫开来,哪怕秦千雪及时屏住呼吸,还是不可避免地吸入鼻腔,生理性地咳嗽起来。
紧接着,有人趁乱将门上的锁链斩断,单枪匹马闯进牢房。
她看着面前正在解自己手中镣铐的、素来厌恶自己的继妹,难得惊诧出声。
“……秦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