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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假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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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希闻捂着双眼大叫一声,直喊痛,又往脸上摸,喃喃道:“这是血吗……”
眼见他喘着大气,手往眼珠子里戳,想要抠出来,项鸣毫不犹豫劈出一掌,把他打晕。
待俞希闻醒来,已是第二天凌晨三点。屋内亮着盏暗灯,项鸣正趴在床边,手还抓着他的腕。俞希闻没动,安静地注视他。海霸主的面孔又模糊了,不见具体的五官。若不是抓过他的手,摸过那枪茧子,又有腰上那把柯尔特蟒蛇型左/轮手枪,他的第一反应铁定是踹出一脚。
俞希闻思绪万千,本要好好思考,却不想项鸣轻觉,他不过才叹了口气,项鸣便立马睁开眼,道:“醒了,肚子饿不饿?俞闲刚热了碗小米粥,我去给你拿来。”说完不等俞希闻说话,起身出去。
俞希闻急忙拉住他:“我不饿!你……”
项鸣险些被他扯得整个人往后倒,手按在枕头上,转身问:“怎么?”
俞希闻摇头,看项鸣坐到身边。半响,他终于想起要问什么:“我们怎么出来的?”
“被弹出来的。你烧了好久,”项鸣探手试了试俞希闻的额温,问题不大,烧已经完全退了,“合欢就早被我们杀了,让我们陷入庄周梦蝶镜的另有其人,我有用记忆纽带联系安允,让她带着人在外面破境,可她前脚刚到,后脚你就捂着双眼喊痛,我觉得你情况不对劲,像是意识被卷进了其他地方,刚劈晕了你,就叫一道光给弹了出来。”
“哦,这样……”俞希闻与他视线胶着,还懵着,好半响才问:“那你的脸……”
“你又看不清?”项鸣不由地自嘲一笑,手往脸上一揭,眨眼间又换了张线条冷硬的男人脸。这张脸透出雪原般岑寂与孤独的气质,正是去博欢酒店前换的那副。什么叫又看不清?俞希闻魂飞天外,试着回想海霸主的原貌。而每一次回想,只觉得是场梦。想着想着,也就不自觉上手去掐项鸣的脸。
项鸣被他掐出红痕,躲开,道:“你在干什么?”
他要躲开,俞希闻偏偏不让,抓住,又一个劲地掐。项鸣忍无可忍,扣住他的手,把他压在身下,手背放他额头上,道:“你烧魔怔了?”他拉开床头柜,拿出支电子体温计,嘀一声,扒开俞希闻的睡衣,往他胳肢窝里塞。
“可能是……”
他们肌肤相贴,触感明显,这让俞希闻想起在迷宫帷幔上的床事。是有些魔怔了。他后知后觉,脸渐渐烧红起来,话也不达心了,“……我发烧了?”
项鸣在心中数秒,耐心道:“是。我以为你没什么大碍,谁知道你脑子烧糊涂了。还记得你动手挖自己的眼睛吗?你当时看见了什么?”
看见了熊熊燃烧的火、一只成年男人的手握住了他小小的身体、他的眼睛被男人挖了出来、好像还有陈延的声音……俞希闻越想越哆嗦,不住把脸埋进项鸣怀中,下意识撒谎:“我不记得了。”
项鸣听完却神色大变,不知想到什么,问道:“不记得什么?你给我说清楚。”他抬起俞希闻的脸,一脸固执,沉声道:“你是全都不记得?还是不记得最后一幕?”
俞希闻看出他在紧张,心道海霸主好奇怪,紧张什么?他摇摇下唇,想要问你紧张什么?一瞬间鬼使神差,使坏道:“全都不记得——”
话没说完眼睛就被项鸣用布条蒙住。俞希闻道:“你干什么?”要摘掉它,谁知双手被高举过头顶,下一秒嘴唇被吻住。不过,与其说是个吻,不如说是啃咬。项鸣边咬他边问:“全都不记得?你全都不记得?你在迷宫帷幔中主动亲我,拉着我,要我做上一回的事也不记得?俞希闻你能耐!”
俞希闻下唇肿胀,咽呜几声,终于被咬疼了,求饶:“记——记得——啊!你别——”
项鸣用舌头刮他腔壁,吸吮他。津液从嘴角往下诞,俞希闻觉得丢人,说:“记得!我记得!!说了我记得——!”项鸣这才肯放开他。他眼中的光芒敛去,直勾勾地盯着俞希闻看。这让俞希闻觉得自己在和一只老鹰对视,而他变成了一只小白兔,无论是跑前还是跑后,都逃不出项鸣的眼神锁定。
这么想着,俞希闻不住捉颤,待意识反应过来,他已朝项鸣出了一拳。项鸣被他揍了脸颊,因为猝不及防,还在吃惊,道:“你怎么……”
俞希闻用一种看陌生人的眼神注视项鸣。那瞬间项鸣看出他的意识还在现实与幻境的分界线上打转。
他到底看见了什么?为什么会挖自己的眼睛?
正要再说话,就见俞希闻掀开被子下了床。项鸣道:“别光着——”抢上去拦他。俞希闻却激动道:“——你这个骗子!!”毫不犹豫一拳揍上去。项鸣与他扭打在一起,咚咚响一片,不多时占了上风,扛起俞希闻往床上摔,压住他胡乱蹬的双腿,中指往他眉心用力一弹,骂道:“俞希闻!!你到底在发什么神经!!”
不知为什么,这一弹倒是让俞希闻冷静了下来。
四目相对,无言片刻,俞希闻才道:“对不起……我现在脑子很乱,你让我静一下吧。”
项鸣便不说话了。
俞希闻思绪外飞,很快不自觉光着腿走出去。项鸣从身后扣住他,把睡裤盖他脑袋,说:“穿上。”
俞希闻呆呆地坐在床上,没半点动作。项鸣叹了口气,替他把睡裤给套上。一套好,俞希闻就跑了出去。他在客厅里转了一圈后便跑到厨房去,果然见到一碗小米粥搁在中岛台上——项鸣没说错,俞闲给他热了东西。
项鸣走在后面拎着俞希闻的拖鞋,说:“别光着脚走路。”把拖鞋放在他脚边,“穿上。”俞希闻便低头看拖鞋,发呆。
等了一分钟不见动静,项鸣揉揉眉骨,终于一把抄起他往沙发上放。俞希闻掌心盖他的面孔,项鸣被他挡住视线,说别闹。俞希闻哦了一声,改而掐掐他的后背,眼神还是一条直线,不知道神游到哪里去。项鸣被他掐疼,打掉他的手,单膝跪地,轻轻地抓住他的脚踝,替他把拖鞋穿上。
做完这个动作,他也不动了,坐在俞希闻旁边,陪他发呆。
四有苑虽远离闹市地区,但白天仍有些吵闹,有时会无缘无故爆炸一声,来几场打闹。物业找来的安保似乎不是普通人,根本没再怕的。碰上情况往往睁只眼闭只眼,概因住里头的灵异神怪和修行者们总不时有些小摩擦,只要不闹出人命,妨碍到普通人的生活。神奇的是,大家似乎形成了一种默契,既一到晚饭点就彻底安静,无论白天的动静闹得多大。因此这会儿寂静无声,项鸣能专注到俞希闻轻微的呼吸声。
半个小时过去了,俞希闻终于肯起来动动。项鸣看他跑到俞闲的房间,在门口站了一小会儿,又跑去陈延的那儿,开了条门缝。房内的暖光灯还没关,睡梦中的陈延依然规规矩矩,双手交叠在腹上,呼吸平稳。阿甲和詹祥也在身边,就在陈延给他们缝的小枕头上。詹祥的小被子盖在了阿甲背上,阿甲趴着睡,背上横着一条腿——他边上似乎还睡着一位。
俞希闻凝神一看,居然是石头小人——言言。
“……”俞希闻把门关上,转而跑向项鸣。他是扑着过去的,拖鞋被他甩飞在地上。项鸣接住他,手放在他腰上,搂住,问:“想清楚了?”
俞希闻说:“你说过会把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我。”
项鸣瞥向他乱扔的拖鞋,道:“要问什么。”
“我们是怎么认识的?我为什么会失忆?大家为什么都不记得你?”俞希闻按住项鸣的胸膛,掌心下传来他心脏有力的跳动,“苏酉己说我死到今天还没死透,是因为心脏多了道屏障。是什么样的屏障?谁放的?你知道吗?还有一个最重要的问题——你为什么会被人诅咒。”
“第三个问题——为什么都不记得我?”项鸣道:“这个问题我之前就回答过——就不能是你们把我给忘了?又或者,他们并不知道我们在相恋?”
“所以这就要回到前两个问题,”俞希闻解开几颗睡衣扣子,感受项鸣的兴奋,风平浪静,“老实说,如果我没在庄周梦蝶镜内看见你的原貌,或许我能坦然看着你这副皮相。”
项鸣看不得俞希闻的胸膛。他把扣子合上,说:“才退烧,别着凉。”又说,“从前没觉得你是颜控,我就当你在夸我长得帅。”
“我现在很想蒙住你的脸,”俞希闻说,“无论你眼下的皮相有多帅,都不是我想看见的。它让我下不来嘴,又提示我,我忘记了很多很多事。而你,大概率不是真实本身。”
项鸣明白他的潜台词,直截了当:“这一点我绝不骗你,让我喜欢的人整天看一副假皮相?别他妈开世纪玩笑,我的心可不是超级豪华邮轮。”他抓住俞希闻的手,按在胸膛,让俞希闻感受他那正跳动着的嗵嗵响的心脏。
俞希闻一拳捶下去,道:“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项鸣念台词般道:“我父母被人害死。我带着他们的尸骨去大山埋葬,中途因为战乱的原因丢失了尸骨。当时你把我父母的尸骨收殓起来,为他们打造了一口好棺材,找了个好地方安葬。再后来我听说你是‘随安’桅厂的店主,就邀约你去花厂子品茶。”
乐津时的花厂子大多开设在寺庙道观旁,花把式们深谙培养技术,无论是接花、接树,还是薰活,自有一套照顾,因此花厂子里的花草树木品种虽多,却不乱,生机勃勃。厂长在花房门口设有流水亭台,供主顾们品茶赏景。闲聊间,花把式们会把自个儿培养的限时令花盘景搬来,主顾们要是看上了,便会一手交钱,一手叫人给送上宅门。项鸣虽大小是个将军,手里头却没多余的钱——德爷赏的让他全填进军费里了——自然也没法邀约俞希闻在亭台观赏时令名贵花种。
项鸣说到这里适当停住。于是俞希闻道:“我答应了吗。”
“没有,”项鸣强调:“这个问题真要答下去是一段长历史,从相识相知到相爱,你今晚真有精力听我啰嗦?”
俞希闻注视他的眼睛,反问道:“你觉得我都会想起来?”
项鸣说:“我在你高烧昏迷时算了一卦,你会想起所有事情。”
俞希闻一语不发,下一秒手心现出那把淬了生附子毒液的匕首。
飒声响起,他竟然往自己的心脏捅去!
项鸣眼明手快,劈掉了匕首,怒道:“你发什么神经!!”
俞希闻说:“——我心脏里的屏障是不是你放的?”
项鸣一副铁定口吻:“不是!”
俞希闻狐疑地看他一眼,项鸣却快要疯了,怒道:“你能不能惜命!哪怕是为了陈延他们!不为我!能不能!你到底还要我说多少遍?!!”
说完他眼角挂泪,竟是被俞希闻这一举动给气哭了。俞希闻大吃一惊,在他的印象当中海霸主是不会哭的,他情绪上头时顶多发怒,拿别人当出气筒。这下俞希闻有点无措了。他抓了抓项鸣的胳膊,低头不语。
索性项鸣情绪管理不是一般的强大,在俞希闻低头那刻便意识到自己飙泪了。粗鲁地擦掉泪水,恢复如初,骂道:“——我看你就是欠/操!”
“……”真够粗俗的。俞希闻暗自松了口气,转移话题:“庄周梦蝶镜内发生的事情,你怎么看?再有,你在私塾读书时是乐津几年?”
“庄周梦蝶镜不是苏酉己的把戏,把它放在合欢就的另有其人。”项鸣把他搂得更紧了,俞希闻觉得自己快要被他勒死,稍微往后坐才好受点。
“而触发机制就是我们杀了合欢就,庄周梦蝶镜才会出现。且不说镜内看到的事情是真还是假,单说时间就对不上。后面那个问题你已经问过我了,我也说了,是乐津五十五年。”
“是。你跟我说过沈悯枪毙俘虏时,你和江烛雪在私塾里听言东教训,根本就没去围观。但镜内江烛雪却出现了,所以到底谁真谁假。”
“我说过我从不骗你。”项鸣话锋一转,指出关键,“抛开镜内时间对不上的问题,这个主谋者是想让你看见过去的事,无论这些事是真是假,又或者真假参半——”
俞希闻打断道:“主要目的是引起我的思考,让我意识到一件事情。而这个在合欢就里放庄周梦蝶镜的人,必定与苏酉己相识,且了解他的一举一动,否则他不可能在合欢就已为苏酉己所挟持的情况下,还能闯进狂欢世界把庄周梦蝶镜放进去,——这个人不但认识我,而且我们的交情还不是一般的好,否则他不可能清楚我的身世。”
由此,俞希闻笃定苏酉己认识他。
项鸣没问他为什么一觉醒来笃定镜内看到的身世是真的,只问:“意识到什么?”
“——这人透过庄周梦蝶镜,在提醒我些什么事情。”俞希闻皱眉,这才是问题的关键之处,且他直觉到这一点极其重要,但他想了半天都没想明白。
“不知道就回房休息,之后的明天再说。”项鸣把他抱到一边,起身去捡拖鞋。
谁知,俞希闻闹脾气似的踢掉,说:“我不穿。”
项鸣说:“地上脏。”
俞希闻道:“我不穿。”
项鸣对上他的视线,倏忽反应过来,把拖鞋踢到沙发底下,托着俞希闻的屁股把他抱起。俞希闻双腿无力般晃动,搂住他的脖颈,埋首,安安静静地让项鸣给抱回房间。
屋内的灯关了,俞希闻坐在床上,用脚板底踩项鸣的手背,在上面擦了几下。项鸣眼角一抽,弹他脚板底,起身去开浴室灯。洗完手,拿了块毛巾递给俞希闻。
俞希闻踢掉,毛巾掉在地毯上。项鸣从不觉得自己好脾气,此刻却一点火都燃不起来,俯身捡起来,单膝跪地,握住俞希闻的脚腕,给他擦脚。仔仔细细地擦。看来脾气究竟对谁,还得分人。
他每擦一下,俞希闻就说:“不够干净,再擦擦。”虽然已经擦得非常干净了,但项鸣还是照做。来回几次,俞希闻终于折腾够了,满意缩脚,项鸣起身去洗毛巾,又替俞希闻开了暗灯,这才往外走去。
俞希闻立马拿枕头砸他,不解道:“你出去干嘛?”
项鸣侧身捡起枕头,终于道:“你这样很黏人。”
俞希闻理直气壮:“你有意见?”
项鸣道:“没意见。但我不睡这里。”他指了指客厅方向,“睡沙发。”
俞希闻说:“你睡了我就想跑?天底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这就奇怪了,”项鸣道:“你不是不信我是你的爱人?刚才还在质疑我。”
“我什么时候质疑你了?”
项鸣道:“别给我装傻!‘而你,大概率不是真实本身’——你说这句话时在想什么?无非就是在想我们到底是怎么认识的,我们是不是在相恋。”
“这重要吗?”俞希闻一针见血。
“重要,”项鸣有些惶惑,“俞希闻,我没有心的。”
“我以为我说得很清楚了,你也足够了解我——你应该比谁都清楚,我不是一个轻易相信别人言语的人。”俞希闻强调:“我不想玩你瞒我瞒的游戏。海霸主,我不知道你的名字,哪怕我知道你姓什么呢?我忘记了很多事情,可我还是亲了你。这个答案你满意吗?还要我说得更直白点吗?”
这句话足够氽烫,项鸣却还是沉默地站在原地。
俞希闻便也沉默地注视着他。
片刻后,项鸣道:“假使我真的是个骗子。”
俞希闻毫不犹豫:“那我就杀了你。”
项鸣笑了一声。不知是自嘲还是庆幸。
听他终于笑了,俞希闻松了口气,说:“还要睡沙发吗?”
项鸣的回答是关上房门,规矩地躺在俞希闻身边。俞希闻当面把睡裤脱了,侧身对着项鸣闭上双眼。等了一会儿不见动作,不耐烦地把脸贴在项鸣的肩膀。谁知,都这样了,项鸣还是没有动作。他干脆踹项鸣的小腿肚,烦道:“你枕着我的枕头,那我抱什么!起来!”
“那就别抱了——”项鸣侧身,把俞希闻抱在怀中,“明天给你买一个。”
俞希闻难得骂脏话:“神经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