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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你是未知的波,我是赤诚的岛 非洲菊,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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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意思?”朱弦莫名有些慌,她知道她的未来,很大程度上不由她掌控,她甚至猜到,自己估计会出国,但这一天未免来的太早了一点吧。
“什么意思?你问我?你出国是迟早的事,你别告诉我你没料到这个。
你妈估计本来想等你高二读完了,能在国内混个高中毕业证书。现在看到你在国内过的那么滋润,估计看不下去了,想早点让你再次回到她管辖范围之内了吧。”
李稷的语气又恢复了那种不着调的状态,好像刚才那种剑拔弩张的氛围不存在。
李稷的话切中要害。朱弦当时问她父母要了一笔钱,自己出来单独住,为什么她妈妈会同意。
其一,她爸妈都不要她,但妈妈不要的没那么明显,法律上判给了妈妈,所以在这样的情况下,她这个眼中钉主动提出要跑出来,无疑正中下怀。
其二,她妈笃定她不敢造次,她形象塑造的不错,况且她一个人住,她妈也有派人来看着她。
提线木偶的另一端一直掌握在她妈妈手里。严格的艺术家希望自己的作品是完美的,如果有瑕疵,就把坏的地方砍掉,重新做。
她没办法反抗,也没有那个资本反抗,十七,十八岁的孩子总是很容易缺乏安全感。因为在年龄上,达到了即将成人的程度,但在能力上,又达不到完全独立的标准。
朱弦的高一在暗涌中度过,她妈妈给她报了雅思的课,暑假,除去学校补课,剩下一个多月的时间,有一个月被雅思的课程占据,她在时间表上,看到了她妈妈把两个课程合到一起了。
“看来是真的急啊”,朱弦不禁自嘲。她今天去做了测试,她的英语水平很不错,现在大概就有6到6.5,的水平了,按照老师的说法,上到结束,7.5,问题不大。
如果不考雅思,是不是就不用出国了?其实她也不是不能反抗,她好像可以通过成绩控制她妈妈,如果不考,办不了学生签,办不了移民签,那最多还能留多久?
所以,很离谱,但很像朱弦被逼急了,会干出来的事情。她和招生的老师说自己暂时不打算上这个课,能不能把钱退回来,或者存在机构里,等什么时候想上了,再上这个课程。
这家雅思机构其实蛮正规的,总部在上海,一个高中生,轻易要求退课,这个换做是别人也会有想法。但是存钱机制是可以的,很多人都是把钱先交了,然后后面再上课。这个机构会出示正规的合同,写的很明白。
朱弦选择了最不打草惊蛇的方式,她要上雅思这个事,李稷是知道的。知道又怎么样?李稷说到底,也是一个虚伪,冷漠,自私的人。充其量他愿意跑到s市来盯着朱弦,一是他可以不用见他爸了,二是,她妈妈给的报酬够多。
要说真当成了家长,看的多仔细那是不存在的,更别指望他还找老师定期沟通等等一系列家校互动这种事了。
他看不上江望,或者说,他骨子里对这种人充满厌恶。而和他眼中的朱弦,也因为和江望走的近,好像沾满了垃圾。
李稷的态度很明确,他不想插手管烂事,恶心。最多当当传话筒,看个热闹,以表达,他对他这个钞能力继母给他买车的“好心好意”。
朱弦暑假的时间和李稷是错开的,她每天自己上下学,刚好雅思机构所在的写字楼,有一家图书店,好像还蛮出名,她每天带着作业去写,合理规划好时间,顺带预习高二的内容。
她很期待,她能在h市度过下一个春夏秋冬,她期待高二的新同学,期待还能蹭江望好多好多次车,期待运动会,期待还能有下一次生日。
不知不觉,在充满冰渣的身体相互摩擦之中,丧丧的,慢慢的乌龟,开始期待,春天的到来。
她就这样度过了一个暑假,很好,至少现在,相安无事。
开学后就是新的班级,其实也不算新,很多同学都是高一的旧识,比如刘杨。
江望还是继续当班主任,但是带的是文科班,很巧,成为了陈念的班主任。
高二的教学内容和高一完全不同,难度断崖式上升,更紧凑的课业,更大的学习压力都是挑战。
但对朱弦来说,即使是像现在这样,大家每天埋怨,叫苦不迭的日子,她都很珍惜,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她现在所拥有的一切都会消失,她又会被拉回到那种冰冷难以喘息的世界,在寒冷中,不断祈求不知何时来临的春天。
时间走到了十一月,朱弦在倒数自己生日的同时,倒数着她离开h市的日子。
她没有参加十一月份的雅思考试。她妈妈是很忙,没时间管她,也压根不高兴管她,但是雅思成绩,她要办签证,肯定会去问机构要,至于什么时候她妈妈能想起来这件事,那不好说,不过不会拖很久。
就像地震和海啸,最大的灾难往往发生在一瞬间,他们积聚了世界上所有悲剧的因素,在吮吸黑暗带来的力量,然后在一瞬间,毁掉所有的光明。
但好在,天无绝人之路,在命运的审判降临之前,她先盼到了自己的生日。
“朱弦,生日快乐。”江望在从食堂回教学楼的路上刚好看到朱弦。
“奥,哈哈哈,谢谢江老师。那有生日礼物吗?”朱弦现在觉得,上一次生日的经历自己此生恐怕再也无法拥有了,但是如果江望有礼物的话,兴许这个礼物会陪伴她未来很长一段时间,看不到太阳的日子。
“有是有,但还是想请你吃顿饭,你家今天有人烧饭吗?好像你之前和我说过,礼拜六没饭吃。”江望听朱弦提起过她的哥哥。
“嗯,确实没有,要不然还是门口7+7吧,记得上次就吃的这一家。”
“好,我们其实有很多可以回忆。”
打心眼里的高兴,以生日开头,以生日结尾,他们的感情,代表着新生与解脱。
放学后,朱弦蹭江望的车来到了那家熟悉的快餐店。
好像一切都还没有开始,就快要结束了。好像小说发展到最高潮的部分,主角渐入佳境,一切都更加清晰的时候,突然间迎来了结局。她不知道对江望而言,这次生日意味着发展还是结束,她只能尽她所做,和他圆满的告别。
“就还是两碗面吧,我带了蛋糕,祝你十七岁生日快乐,离成年又近了一步。”江望拿出了蛋糕。
巧克力奶油的蛋糕上面,洒满了糖霜,就像乍暖还寒时,未解冻的大地,迎来了冬天最后的一场雪。
人们常说,瑞雪兆丰年,糖衣化成糖霜,代表了好的收成与结果。
要是现实中的苦难,都能过上糖霜就好了,大脑的保护机制很强大,它会用很多很多的糖粉,把你承受不住的苦味包裹住,然后随着时间的倾泻与流走,一点点的渗透出去。
比如现在,朱弦选择相信,那个巧克力蛋糕一样的未来。
“味道怎么样?和上次有区别吗?”江望问着,给朱弦递了一张餐巾纸。
“好啊,更好吃了,比上次更浓了,上次我太紧张了,都没尝到什么味。”朱弦说的是实话,上次朱弦吃饭的时候真的挺紧张。
“哦?是吗?我上次好像就专注着安慰你了,都没意识到紧张这回事儿。”江望打趣。
“啊啊啊啊,那不公平,怎么看都是我更喜欢你,江老师骗小孩子。”
“没有啊,我今天超级紧张,你今天还好吧,扯平了扯平了。”
“啊?你今天有啥好紧张的,还不是给我过生日。”
“那你等一下,我去拿个东西。”
江望说完就起身出门,到车上拿东西了。朱弦被他的回马枪弄的猝不及防,居然还有意外的惊喜,好盛大的一场告别啊,超出预期了,超级好。
江望的礼物是一束捧花,很特别。花的种类不寻常,不是那种常见的红玫瑰百合,甚至连颜色好像都不常见,整个花束,散发出一种莫兰迪式的淡雅和特别。
“这些花是我自己去花店挑的,喜欢吗?”江望把花送到朱弦手里。
“很独特的配色,黄色和紫色相间,温暖又华丽,很喜欢,谢谢啦。”朱弦接过这束花。
“喜欢就好,等会儿吃完我送你回去吧。”
“好。”
很多年以后,朱弦再次回想起这个场景,如果她当时知道,这是两人所能见到彼此的最后一面,再次相见,就是对立的局面,她一定会把这最后的告别描述的更加珍重。
她会给他一个拥抱,会不断感受江望温暖的微笑,会牢牢地记住那种独特的木质调香味,会想要把所有细节塞满回忆,然后做好一切告别的准备。
可是命运会给你很多怀念的时间,却不会给你再次充盈的机会。
朱弦回到家中,看到李稷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喝酒。
“去哪了?”
“过生日。”
“和江望吧。”
“你看到了?你跟踪我?”
“没有,正巧路过,看到你笑的很开心。”
“哦,无所谓呗,你看到就看到,想告诉我妈也没关系了。还有事吗?没事我回房间了。”
“还有,祝你生日快乐。”
“.........谢谢。”
朱弦蛮莫名其妙,这厮今天脑子怕不是被门夹了,居然没有阴阳怪气侮辱人。
朱弦给花找了个瓶子,想仔细养着,等离开时,做成干花片。
她这个周末过的很开心,连带着上学的时候心情都很好,再见到江望,她一定会告诉他,“你的花我又在好好养哦,打算做成干花,这样就永远不会腐烂了。”
但她没有等到,也没有机会,她等来了,江望辞职的消息。
这个消息是陈念告诉她的,陈念是江望的历史课代表。
“朱弦,你知道吗?江老师辞职了,你看到消息了吗?其实我们班之前都在传,因为新班主任,变成英语老师了,也有苗头。”陈念在去食堂的路上一把拉住朱弦。
“什么?”朱弦一下子大脑宕机了,大脑的保护机制过于强大,她在最大化人理性的占比。
“你知道为啥吗?大家都在猜,有人说他本来就高学历,当老师至少暂时过度,现在肯定要跳槽的啊。”陈念接着说
“啊?什么?我不知道啊。”朱弦现在唯一的反应就是,江望离开了。
“奥,他让我带本书给你,叫《斜阳》。日本作家写的,给你。”陈念把书塞到朱弦手里,就跑去吃饭了。
突如其来的变故往往不会使人感受到过分强烈的悲伤,在面对一些你难以承受的事情时,人的第一反应,不是悲伤,不是难过,不是失望,而是震惊,无与伦比的震惊。你可以将其理解为一种没反应过来,也可以将其理解为,悲伤的代偿。
所以此时此刻的朱弦,很震惊,她震惊于江望的突然离开,震惊于一段情感的戛然而止,震惊于手中滚烫的书籍,震惊于自己现在的处境。
但这些震惊,都不是她能想明白的,所以她无比冷静,她很平静的过完了一天,然后回家。
“你今天发生什么事了吗?状态很奇怪。”李稷通过后视镜,看到朱弦的表情很不自然。
“江望辞职了。”朱弦的喉咙有些发紧。
车载音乐开的很大声,共和时代的《apologize》,在此刻衬的氛围更加的寂静和荒凉,“It's too late to apologize.”
到底什么迟到了,到底是什么晚了,让我的道歉无法宣之于口,永藏心间。
朱弦回家后,回到了房间,她残存的逻辑告诉她,江望不会不辞而别。
她翻开了江望给她的书,找到了一张明信片,这张明信片没有任何的署名,只有一句话,和一个不知意思的落款。
“你是未知的波,我是赤诚的岛。
--《夕颜日志》”
她再次将目光投向江望送给他的那一束花,那束捧花里,只有三种花“非洲菊,黄玫瑰,桔梗。”三种花依次排列,好像在暗示某种秩序。
朱弦决定上网搜一下,这三种花的花语。
于是,顷刻间,泪如雨下,她不是泪失禁体制,却在此刻再也无法控制,好像那些泪水的涌动也是爱意宣泄的出口。
我一直以为,只有我沉浸在离别的哀愁中,无法挣脱。我在你精心准备的甜蜜里,忘却离别的痛苦,在展望中体会回忆的美好。
回首间才突然发现,是你为我编织出的美梦,在祝我安眠。你独自一人在清晰的承受着所有现实的痛苦,却仍然,愿意在梦醒时分,向我倾泻你全部的爱意。
非洲菊的花语是,希望你永远健康,永远快乐。
黄玫瑰的花语是告别爱人。
桔梗花的花语是永恒而深沉的爱。
“My love, you're the unsolved wave, I'm the naked island. ”在波与岛之前,是我的爱人。
所以,他将谜底隐藏,由她解开,连起来是:
我的爱人,祝你永远健康幸福,再见了,我永恒而晦涩的爱恋。